水潭的水很凉，他们刚走进去的时候都打了个寒颤，但很快就适应了。
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只到铁寒的腰部，但泥底确实很软，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点，拔脚的时候能听到“咕啾”的声音。
叶时落在岸上紧张地看着他们，手里攥着紫珠珠，随时准备扔出去。
赵小鱼站在她旁边，剑已经出鞘了。许小年缩在最后面，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铁寒和周大柱涉水走到土丘旁边。铁寒先绕着土丘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出口，然后在洞口蹲下来，往里看了看。
“怎么样？”叶时落在岸上压低声音喊。
铁寒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洞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是惊讶。
他从洞里抽出手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深绿色的珠子，表面有淡淡的光晕在流转，像一颗被缩小了的星球。
珠子握在他手心里，几乎占满了整个手掌，绿色的光芒透过他的指缝渗出来，把周围的水面都染成了淡绿色。
叶时落的嘴巴张大了。
那是灵核。一颗巨大无比的、深绿色的灵核。
“天哪……”赵小鱼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什么妖兽的灵核？怎么这么大？”
“沼泽鳄的。”叶时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那是沼泽鳄的灵核。它蜕皮的时候会把旧的灵核吐出来——手抄本上写过，沼泽鳄每蜕一次皮，灵核就会长大一圈，旧的灵核会被吐出来。这颗——”
她看着那颗拳头大小的深绿色珠子，眼睛里映着绿色的光芒。
“这颗至少是百年以上的老鳄。”
铁寒把灵核塞进随身带的小布袋里，又在洞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几颗小一些的灵核——有蚀骨鼠的、沼泽蜥蜴的、还有两颗她不认识的。
他把所有灵核都装好，朝岸上的人比了一个“走”的手势。
叶时落在岸上激动得直蹦跶，差点跳进水潭里。
“快点快点快点——！”她压低声音喊，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铁寒和周大柱开始往回走。周大柱走在前面，铁寒跟在后面——他的左腿在泥底里使不上力，走起来比周大柱慢很多。
他们走到水潭中央的时候，叶时落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引擎空转一样的轰鸣声。
声音从沼泽地的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水潭的水面都在微微颤动。
叶时落的笑容凝固了。
沼泽鳄回来了。
“快——！”她尖叫起来，“它回来了——！快上来——！”
铁寒和周大柱同时加快了速度。周大柱块头大，每一步都踩得很深，泥水溅到脸上他也不管，拼命地往岸上跑。
铁寒跟在后面，左腿在泥底里打滑，他咬着牙，用右腿使劲蹬地，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
沼泽鳄从雾气中冲了出来。
它比之前看到的更大——近距离看的时候，它简直像一艘小型潜艇。墨绿色的鳞甲上覆盖着泥浆和水草，两个黄色的眼睛在雾气中像两盏灯，嘴巴大张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锯齿状牙齿。
它的速度极快——在沼泽地里，它的速度比人快得多，身体在水中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朝铁寒的方向冲过来。
“铁寒——！”叶时落的声音破了音。
铁寒距离岸边还有大约十步。沼泽鳄距离铁寒不到二十步。以沼泽鳄的速度，它会在铁寒上岸之前追上他。
叶时落没有犹豫。
她跳进了水潭。
“叶时落——！”赵小鱼的尖叫在身后响起。
水很凉，凉得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泥底很软，她的脚一踩就陷进去了，陷到小腿。
她不管，她拼命地往铁寒的方向跑——说是跑，其实是连滚带爬，泥水溅到脸上、嘴里、眼睛里，她闭着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铁寒。
“接着——！”她从布袋里掏出所有的紫珠珠——一整袋的、她攒了两天的紫珠珠——用尽全身的力气，朝沼泽鳄的脸上扔过去。
紫珠珠在空中散开，像一场紫色的雨。
大部分落在了沼泽鳄的脸上和身上，碎裂的果皮和果肉迸溅出大片的紫色汁液，汁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发出耀眼的紫光——
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幽光，是被猛烈撞击之后迸发的、像烟火一样的强光。
沼泽鳄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它的身体猛地扭转，巨大的尾巴在水面上横扫，掀起一片泥水。
它的眼睛——那两盏黄色的灯——在紫光中剧烈地眨动，它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吓到了。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让铁寒跑出了最后十步。
周大柱在岸边伸手抓住铁寒的胳膊，一把把他拽上了岸。两个人浑身是泥，狼狈不堪，但都活着。
“快走——！”铁寒上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头找叶时落。
叶时落还在水潭里。她的脚陷在泥底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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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挣扎陷得越深，泥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正在往大腿蔓延。
沼泽鳄从紫光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它甩了甩头，把脸上的紫色汁液甩掉，然后那双黄色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愤怒——
看向了水潭中央那个小小的、挣扎着的人影。
它朝叶时落冲了过来。
“叶时落——！”铁寒又要跳进水潭，被周大柱一把抱住。
“我去！”周大柱把铁寒往岸上一推，自己跳进了水潭。
他的块头大，每一步都踩得又深又稳，泥水只没到他的大腿。
他几步就冲到了叶时落面前，弯腰一把把她从泥里拔了出来——像拔一根萝卜一样——夹在腋下，转身就往岸上跑。
沼泽鳄在他们身后追。
周大柱跑得很快——他那么大的块头，跑起来像一辆失控的卡车，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
但他的速度快不过沼泽鳄。沼泽鳄在水中的速度是他的两倍，距离在迅速缩短。
十步。八步。五步。
叶时落被夹在周大柱的腋下，头朝后，能清楚地看到沼泽鳄越来越近。那张巨大的嘴张开了，参差不齐的牙齿上挂着泥水和涎水，朝他们的方向咬过来。
她能看到沼泽鳄的喉咙深处——黑洞洞的，像一口深井。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周大柱——扔我——！”她大喊。
“什么——？！”
“扔我上岸——！快——！”
周大柱没有犹豫。他相信她。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夹在腋下的叶时落朝岸上的方向扔了出去。
叶时落在空中飞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长。她能看到铁寒在岸上朝她伸出手，赵小鱼在后面尖叫，许小年捂着嘴泪流满面。她能看到周大柱扔出她之后自己失去了平衡，摔倒在泥水里，沼泽鳄的嘴朝他咬过来。
她能看到那颗拳头大小的深绿色灵核从铁寒的布袋里滚出来，掉在岸边的泥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丛杂草旁边。
然后她落地了。
不是脚落地——是整个身体拍在岸边的泥地上，像一块被扔到墙上的面团。左肩先着地，然后是后背，然后是后脑勺。
剧痛从肩膀蔓延到全身，她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不知道是哪根骨头在抗议。
但她没有时间去管那些。
她落地之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抓起地上那颗深绿色的灵核——拳头大小，沉甸甸的——用尽全身的力气，朝沼泽鳄的反方向扔了出去。
灵核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弧线，落在沼泽地的西侧，溅起一片泥水。
沼泽鳄的头猛地转向了那个方向。
它的本能战胜了它的愤怒。那颗灵核——那颗百年老鳄蜕皮时吐出的旧灵核——对它来说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它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周大柱，转身朝灵核落地的方向冲了过去。
“周大柱——！上来——！”叶时落趴在岸边，朝水潭里伸出手。
周大柱从泥水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岸边，抓住叶时落的手。
叶时落的手太小了，根本握不住他那双大手，但她死死地攥着他的手指，指甲都掐进了他的皮肉里。赵小鱼和铁寒也冲过来，几个人一起把周大柱拽上了岸。
五个人瘫倒在岸边的泥地上，浑身是泥，狼狈不堪，大口大口地喘气。
叶时落躺在地上，浑身湿透，泥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流到脸上、脖子上、衣服里。她的左肩疼得抬不起来，后背也疼，脑袋也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但她笑了。
“我们……活着……”她喘着气说，声音又哑又脆，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灿烂的、像阳光一样的笑意，“我们还活着……”
赵小鱼躺在她旁边，浑身也是泥，她伸手在叶时落脑袋上拍了一下——力气很轻，但叶时落还是“嗷”地叫了一声。
“你个死丫头——！你疯了是不是——！你跳进去干什么——！你不会游泳你跳进去干什么——！”赵小鱼骂着骂着，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我在救铁寒啊……”叶时落小声说，理直气壮的语气因为疼痛而软了几分，“紫珠珠扔过去它就瞎了嘛……手抄本上写的……紫光对爬行类妖兽有致盲效果……”
“你什么时候看的？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晚上……你们睡着之后……我翻了翻手抄本……”
赵小鱼又拍了她一下，这次更轻了。
“你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铁寒坐在旁边，浑身是泥，左腿上的伤又裂开了，血从裤腿里渗出来，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泥。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叶时落。
看着她浑身泥泞地躺在泥地上，左肩肿得老高，脸上又是泥又是紫汁又是血，狼狈得不成样子。但她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一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脏兮兮的、但快乐得不得了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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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寒的眼眶红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他别过头去，用沾满泥的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铁寒你哭了？”叶时落躺在地上，歪着头看他。
“没有。”铁寒的声音闷闷的。
“你明明哭了——”
“泥水溅到眼睛里了。”
“骗人——泥水溅到眼睛和哭了我分不清吗？我可是医师——”
“你不是说你肩膀疼吗？还这么多话。”
叶时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左肩传来的剧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声“嘶——”。
“怎么了？”铁寒立刻转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肩膀……好疼……”叶时落的声音小了下去，眼眶红红的，但她咬着嘴唇忍着，不肯哭出来，“好像……脱臼了……”
铁寒的脸色变了。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她身边，伸出手，悬在她左肩上方，不敢碰。
“能忍一下吗？我帮你复位。”
“你会吗？”叶时落看着他，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信任。
“在魔界学的。乙字号弟子经常受伤，大家都自己处理。”
叶时落犹豫了一秒。
“那你轻一点……”她说，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点委屈，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在跟主人撒娇。
铁寒的手指按上她的左肩。他的手指很烫，和冰凉的泥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顺着她的肩胛骨摸到了锁骨的位置，又摸到了肩关节的缝隙。
“忍一下。”他说。
叶时落咬住嘴唇，闭上了眼睛。
“咔”的一声。
剧痛像一道闪电从肩膀劈到指尖。叶时落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眼泪混着泥水和紫色的汁液从脸颊上滑下来，滴在泥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浑浊的圆点。
“好了。”铁寒松开手，声音有些哑，“复位了。但需要固定，不能动。”
叶时落睁开眼睛，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想说“谢谢”，但嘴巴张了张，出来的却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好疼”。
铁寒看着她那张被泪水和泥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自己里衣的衣摆上撕下一条长长的布条——里衣已经被泥水泡得不成样子了，但布条还是干的——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左臂和身体固定在一起，从腋下绕到胸前，打了个结。
“三天之内不要动这只手。”他说，声音很低，“回魔界之后找医师重新处理。”
叶时落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固定在胸前的左臂，又看了看铁寒那张沾满泥的、严肃的脸，忽然笑了。
“铁寒，”她说，声音轻轻的，“你包扎的手法比许小年好。”
铁寒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那只没有被泥糊住的耳朵——红了一下。
许小年在旁边委屈地嘟囔：“我还在学嘛……”
周大柱坐在一旁，憨憨地笑着，大手在脑袋上挠了挠：“叶师姐，你刚才好厉害。你扔灵核那一下，那只大鳄鱼就跑了。”
“那当然。”叶时落又恢复了那副得意的小模样，虽然左肩疼得要命，虽然浑身湿透，虽然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我可是很聪明的。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扔东西。这叫——嗯——战术撤退。”
“明明是保命逃跑。”赵小鱼毫不留情地戳穿。
“战术撤退和保命逃跑是一回事！”
“才不是一回事——”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
许小年在旁边偷笑，周大柱不明所以地跟着笑，铁寒坐在一旁，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过。
五个人在泥地上躺了好一会儿，直到呼吸平复了、心跳稳定了、腿不软了，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他们丢了紫珠珠，丢了半个布袋的草药，丢了赵小鱼的剑——掉进水潭里了，捞不回来了——但灵核都还在。
铁寒从泥地里捡回那个小布袋，里面的灵核一颗都没少。
“十一颗旧的，加上今天的三颗，再加上那颗大的——”赵小鱼数了数，“一共十五颗。不对，那颗大的算一颗还是算好几颗？”
“大的算五颗。”铁寒说，“百年以上的沼泽鳄灵核，品质极高。出去之后换算成功绩点，至少是普通灵核的五倍。”
“那就是——十五加四——十九颗？”叶时落的数学不太好，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不对，十一加三是十四，再加五等于十九。嗯，十九颗！”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完全不记得刚才的惊险了。
“十九颗！我们是不是最多的？”
“不一定。”铁寒说，“孙平那伙人可能也攒了不少。但至少——我们不会垫底。”
“那就够了。”叶时落拍了拍布袋——拍的时候左肩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忍住了，“只要能活着出去，只要不垫底，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的沼泽地上。沼泽鳄已经不见了，雾气重新聚拢过来，把水潭和土丘都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纱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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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潭的水面恢复了平静，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倒映着铁灰色的天空。
那只沼泽鳄大概已经回到了它的窝里，在舔舐被紫光灼伤的眼睛，在懊恼自己丢了那颗存了百年的旧灵核。
叶时落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它。
“下次再来的时候，”她小声说，“给它带点紫珠珠当赔礼。”
“你说什么？”赵小鱼没听清。
“没什么。”叶时落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走吧，回去了。天快黑了。”
五个人踏上了回岩石群的路。
叶时落走在最前面，左臂被布条固定在胸前，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像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
但她的步伐很轻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那是她穿越前在医学院时最喜欢哼的一首歌，旋律轻快得像小溪流水。
“叶师姐，你哼的是什么？”许小年在后面问。
“一首歌。”叶时落头也不回地说，“好听吗？”
“好听。”
“那当然。”叶时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哼的歌都好听。”
灰蒙蒙的天空下，五个浑身是泥的人，在荒原上排成一排，慢慢地走。
他们的影子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五条歪歪扭扭的、但紧紧靠在一起的线。
叶时落走在最前面，哼着歌，一摇一晃。
身后，四个人跟着她，一步一步。
试炼场的第五天，就这样过去了。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