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天符城,林家祖殿。
殿外的积雪已经化尽,檐角滴着水,一声一声落在青石阶上。
殿内,林沧坐在主位上,灰袍素净,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神情淡然。
老仆静静立在他身后。
下首两侧,林启德、林安、林知安等人分坐。
林启山站在殿中,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账册。
他眼眶发红,眼底布满血丝。
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奔波忙碌,纵有金丹修为,精神消耗也快到了极限。
“老祖。”
林启山躬身行礼,将最上面一册账簿翻开,声音有些沙哑。
“三大势力的资产,孙儿带着族库、听风堂的人,前后核了三遍。”
“赤羽山的火井、金玄谷的祖师宝库、盘蛇谷的毒泽灵田,再加上三家十一条灵脉、二十七处矿脉、四十余座药园,以及各家库中的法宝、丹药、灵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连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全部折算成下品灵石,共计……十二亿枚。”
殿中一静。
林安刚端起茶盏,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瞪大了眼睛。
“多少?十二亿?”
林启德也愣住了,粗糙的大手在膝上搓了两下,半晌才憋出一句。
“娘的……当初柳氏赔我族两亿,还要分十年给,可这三家,竟然直接就有这么厚的家底!”
林知安没有出声。
他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显然已经在心里盘算,这十二亿灵石该如何分配。
林启山将账册合上,神色却没有半点轻松。
“灵石虽多,却不能随意挥霍。”
“孙儿已经将其中三成单独封入族库,作为林家的保命之资,非老祖法旨,任何人不得擅动。”
“余下九亿,一部分要用来安抚三家旧地,修补被战火毁去的城池,还有阵亡族人的抚恤……”
林沧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你做得稳妥。”
林启山心头微松,又翻开另一册兵簿。
“另外,三大势力的甲卫,已经被我族彻底收编。”
“打散旧营,重新编伍,各营将领也换了一批。如今我林家,勉强能凑出七百万凡人大军。”
七百万,这个数字一出,林安眼中顿时冒出光来,猛地一拍大腿。
“拥有七百万甲卫!哪怕直面元婴真人,也能够用军阵将其活活困住、耗死!”
“有了这七百万大军,咱们林家在东南辖区,还怕谁?”
林启山却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看向主位上的林沧,语气谨慎,字斟句酌。
“老祖,孙儿以为,这七百万甲卫,看着声势浩大,可在接下来的大战中,作用不会太大。”
林安一怔,脸上的笑意僵住。
“家主,这是什么话?”
林启山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
“与三大势力那一战,只是元婴势力之间的争斗,凡人甲卫尚有用武之地。”
“可要有出窍大修士出手,一道神通余波落下,便是数万凡人化作飞灰,甲卫再多,也只是填进去的血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对出窍势力而言,凡人甲卫,更多是用来维护地方治安,守城、押粮、镇压匪患。”
“真正上战场的普通士卒,至少……也得是炼气境的修行者。”
殿中安静下来。
林启德皱紧眉头,没有反驳。
他心里清楚,林启山说的是实话。
这时,林启山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呈上,恭敬朝着林沧道:
“老祖,这是听风堂昨夜刚传回的消息。”
“剑仙正宗那边,已经在中枢辖区聚集了五十万由炼气期修士组成的大军,由宗中三位出窍祖师坐镇,正准备与无生教总坛决战。”
殿中众人闻言,脸色都变了。
林家目前倾尽全族,加上附庸与三家旧部,炼气修士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多万。
而剑仙正宗随手一调动,便是五十万。
林启山继续道:“双方虽然还没有真正开战,可中枢一带,气氛正一日紧过一日。”
“东南辖区,也不安稳。”
“无生教东南分坛,最近正在各地聚集教众,听风堂在赤水一线发现了至少三处新立的血祭场。”
“西北那边,蜀剑院正要退回中枢辖区,无生教西北分坛已经吞下了大半个西北辖区,且他们要南下。”
说完,林启山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老祖,依孙儿之见,林家眼下根基未稳,新得的疆土尚未消化。”
“与其卷进这场大战,不如闭门固守,再做打算。”
林沧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殿中那幅新绘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林家如今的疆域上。
苍梧原以北,赤羽山、盘蛇谷、金玄谷三家故地,连同柳氏祖地,尽数已经归林家掌控!
放眼东南辖区,林家已经占了接近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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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山。”
“你说固门自守……”
“可你要明白,这不过是奢望罢了!”
“动荡一起,想偏安一隅,不过是痴人说梦。”
林沧背对众人,声音很平静。
闻言,林启山沉默。
林沧抬起手,指尖落在舆图上浩然剑院的位置,又缓缓移向无生教东南分坛盘踞的群山。
“无生教和浩剑仙宗,迟早要分出一场胜负。”
“我族,也必然会被卷入其中!”
他转过身,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历经数百年风雨的沉静。
“乱世之中,唯有一争,才有生机!”
林启山张了张嘴,最终低下了头。
“孙儿……明白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城防的林家长老快步走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脸上的神色又惊又喜,进门时连礼都行得有些慌乱。
“老祖!家主!”
“北面急报,有一支大军,正朝天符城而来!”
林启德霍然起身,手按刀柄。
“哪股势力的人?”
“莫不是浩然剑院直接来犯我林家?”
那长老喘了口气,咧开嘴,声音都在发颤。
“不,不是浩然剑院!是……是林澜!”
“林澜带着数万修士与甲卫,回来了!”
啪的一声。
林启山袖袍一带,竟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成了好几瓣。
他却顾不上去看,向前快走两步,一把抓住那长老的胳膊。
“你说谁?澜儿?”
“是!是林澜!听风堂的暗子亲眼看见的,船首挂着我林家的旗!”
“而且……而且林澜身上的气息,已经是元婴了!”
林启山怔在原地。
当年林澜离家时,还是个毛躁的少年。
这些年,族中只零星听过他在外当劫修的消息。
谁也没想到,他这个时候突然回来了,并且还修成了元婴。
林启山眼眶一热,嘴唇抖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用力拍了拍那长老的肩膀。
林安早已按捺不住,咧着嘴大笑。
“好小子!我就说那混账命硬!”
殿中众人纷纷起身,脸上尽是喜色。
唯有主位前,林沧依旧负手而立。
他望向北方,神情平静,仿佛早就料到这一日。
“那小子……回来了么。”
他轻声说了一句,便没有再开口。
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有一抹极淡的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