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天符城外,战鼓连响九通。
三百艘战船悬于城外,每一艘都有千丈长短,船腹遮住日光,投下的阴影一直铺到远处山脚。
这些战船,皆是人阶法宝!
有林家原有的,也有附庸各家调来的,另有一批缴自柳氏,
但此刻,所有船首,都立着林家的旌旗。
城外校场上,两百万凡人甲卫按营列队,长矛竖起,粮车与伤药车沿着预留的军道,陆续驶上接引台。
林启德站在最前方,手里拿着最后一卷兵册。
他从第一页翻到末页,抬头喝道:
“各营再验一次甲胄!法宝弩矢、疗伤丹药,少一样,找你们的营将领!”
“谁敢在这时候克扣军需,我亲手砍他脑袋!”
几名管事脸色一紧,连忙沿队奔走。
往日出征,林启德最烦这些琐事,如今他却亲自走下高台,拦住了一名抬着木箱的甲卫。
“打开。”
箱盖揭开,里面码着一包包止血散。
林启德拆开一包,捻起药粉闻了闻,这才将兵册交给身旁族人,挥手放行。
“没问题,走吧!”
那名甲卫忙不迭点头,扛起木箱跑上船去。
不远处,一头岩羽鹰忽然低鸣,惊得旁边数名新征甲卫连退几步。
林善舞拉住缰绳,抬手按在鹰颈上。
“莫怕,它伤了翅根,鞍带勒得太紧。”
她蹲下来,替岩羽鹰松开铜扣,又将一瓶药交给随行弟子。
“每隔四个时辰换一次,今日它只随船,不许再让它负重。”
那弟子接过药瓶,眼圈有些红。
“长老,这一回,我们能夺回宗门驻地吗?”
林善舞的手停在鹰颈上。
她望了一眼北方,伸手将那弟子歪斜的衣领整好。
“会的,有我族老祖出手,一定会的!”
“先把它照顾好。”
“等回去,还得靠你们重新把兽谷养起来。”
弟子用力点头,牵着岩羽鹰登上战船。
船尾,鹤婆婆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握着木杖的手,稍稍松了一些。
裴照川站在她身侧,低声道:
“鹤长老。”
“当初若再早些听善舞的话,或许……”
鹤婆婆转过头,打断了他。
“裴宗主,过去的事,不必介怀。”
裴照川嘴唇动了动,最终重重点头。
一道道金丹遁光自城中升起,分别落入各艘战船。
林家各脉长老、外姓供奉、附庸首领,还有青霞宗的金丹修仙者,此番几乎倾巢而出。
三十一位金丹,各领一处船阵。
林知安最后才登上船。
他身上仍是那副旧甲,腰间挂着长刀,身后跟着从断云峡一路活下来的老卒。
有人的护腕裂过,重新缝了皮带,有人少了两根手指,依旧能将弩机扣得稳稳当当。
林启德看见他,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这一回,总该让你轻松些了。”
林知安没有笑,只将手中的船阵图展开。
“启德叔,右路第七、第八船阵,我换了位置。”
“那两处新兵多,方才登船,连阵旗都险些挤倒。”
“真到了阵前,让他们顶在外面,准要出事。”
他指了指身后的老卒。
“我带过去的人,补在右侧。新兵往里面收,先随军见见血。”
“此战,亦是机会!血与火的洗礼,可为我族,再铸就一支精锐!!”
林启德看着图上新添的墨线,沉默片刻,接过图来。
“嗯,依你。”
话落,林启德不再多言,他此刻心情很沉重。
每次出征,林家都会有族人流血,有族人陨落。
为首的战船之内,林沧早已坐下。
他一袭灰袍,面前摆着青霞宗旧疆与三大势力驻军的舆图,并未走到船首说什么壮行之言。
老仆侍立在一旁。
她仍是青衣少女模样,发髻简单,袖口收得齐整。
身后舱壁处,三丈高的元婴级玄戈战傀静静矗立,双目幽蓝,手中长戈斜指地面。
林启山快步走入,躬身将一枚玉简呈上。
“老祖,城防已经交割,护城大阵预留的灵石,也单独封存了。”
“诸城抽调的甲卫尽数登船,随军粮秣可支两月,后续粮船,每七日发一批。”
林沧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微微颔首。
林启山迟疑片刻,又道:
“听风堂刚传回消息,三大势力在黑风原合营,凡人甲卫已增至六百万。”
“且三大势力,已有七位元婴公开露面……”
老仆听到这里,乌黑的眼眸动了动。
林启山没有接话,而是看向林沧。
林沧将玉简放下,指尖落在舆图上的黑风原。
“你说……三大势力,都在这里?”
“主力皆在。”
“那便省得来回找了。”
林沧抬起眼,声音仍旧平静。
“传令,开拔。”
“是!”
林启山躬身退下。
片刻后,城外号角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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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艘千丈战船,船底阵纹相继亮起。
沉重的船身缓缓拔高,裹着两百万甲卫,朝北方压去!
……
青霞宗势力范围,黑风原。
六百万甲卫分列数十座大营,将原野上的几条官道尽数占满。
一车车粮秣送入营中,车辙刚被填平,又被后来的重车压出深沟。
半空之中,三大势力战船连成一片。
最高处的一艘赤色巨船上,行宫大门紧闭,门外值守的金丹修仙者,站得比平日更直。
行宫内,十三张座椅围着一幅山河舆图。
坐在其中的,皆是元婴真人!
除了赤羽山赤霄、盘蛇谷阴煞、玄金谷金刚三位主事真人,其余久不露面的元婴老祖,也出了关。
有老者白发垂地,身上犹带灵棺里的寒气。
有人须发枯黄,眼眶深陷,但气息却如渊如魔!
十三位元婴,这便是三大势力的真正底蕴!
而在宫殿后方,二十尊元婴级傀儡排成两列。
有的持盾,有的握锤,形制各不相同,胸腹之间,都嵌着尚未彻底点亮的阵枢。
二十尊战傀,平日里连养护都要耗去大笔灵石,如今被尽数带来,三大势力显然已不打算再留余地。
这般底蕴,柳氏与黑河氏,根本拿不出来。
可此时,殿内争执的,却是另一件事。
“青石、碧波两城,合该归我赤羽山。”
赤霄真人抬起手,将两枚赤色玉筹压在图上。
“我赤羽山此次先出兵,前营粮秣也是我山中先拨,这两城,必须是我们的!!”
阴煞真人靠着椅背,闻言抬起眼皮。
“赤霄道友,你说的我盘蛇谷就像没有出力!”
说话间,他伸出两根手指,将碧波城上的玉筹拨开。
“柳氏的势力范围,我盘蛇谷要一半,至于林家原有的灵田,你们再议。”
“好大的胃口!”金刚真人将手中的铁盏往案上一搁。
“你们好算计,把富饶之地都拿了,倒把几处空了的矿山留给我玄金谷?”
“这些年矿脉被柳氏挖成什么样,老夫比你们清楚!”
他手掌按在舆图西侧,直接划过一片山岭。
“这里,连同赤砂城,归我玄金谷。”
“至于柳氏族库,既已进了天符城,取回来之后,还得重新清点,不能算作谁的现成份额。”
阴煞真人看了一眼他按住的地方,冷笑起来。
“七条大型灵脉,九处巨型药园,金刚道友倒会挑地方!”
殿内几位老祖先后开口,刚划下的界线,很快又被抹去。
林家原有疆域,加上刚吞下的柳氏故地,三十多万里山河,被一枚枚玉筹压住。
许多地方,如今尚未被三大势力占领。
在这幅图上,却已经有了新的归属。
舆图末端,天符城被空了出来。谁都想要那座城,谁又都不肯先松开已经按住的东西。
有人提议,城池归一家,城中浮财三分。
又有人摇头,提起林沧手中的功法,与林家这十几年突飞猛进的缘由。
很快,争执声比方才更重了。
站在殿角的诸葛青天一直没有说话。
他面前摊着真正的军图,图上标着粮道、渡口与三大势力前营的位置。
听着那些尚未定下的疆界,他指尖稍稍用力,在笔杆上捏出一道细纹。
这时候,一名赤羽山金丹长老快步闯入。
他走得太急,袍角勾住门槛,险些踉跄,却顾不得整理,直接抱拳俯身。
“诸位老祖!林家动了!”
赤霄真人眉头一皱。
“说。”
“林家三百艘千丈战船,载着两百万甲卫,已经离开天符城,正朝青霞宗境内压来!”
“林家几乎,倾巢而出!”
殿内争执声忽然一停。
金刚真人按在图上的手,也慢慢收了回来。
赤霄真人却笑了一声。
“他若继续缩在天符城,老夫还得费些工夫拆他的护城大阵。”
“如今自己出来,倒好。”
他转头看向诸葛青天。
“传令各营,准备迎战,等收拾了林家,今日这幅图,再接着议。”
诸葛青天收起笔,正要领命,一道沙哑声音忽然从侧席传出。
“还是需慎重。”
“须知那林家,能一夜覆灭柳氏……”
开口的是玄金谷一位黑袍老祖,他身形瘦削,看上去仿佛一阵风都能将其吹倒。
闻言,赤霄真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还是摆手道:
“柳氏底蕴浅薄,被灭也正常!”
闻言,黑袍老祖抬起头,叹息道:
“浩剑仙宗的剑尘长老,都曾死在林家,无生教枯骨护法亦曾被林家的符宝所伤……”
说话间,黑袍老祖伸手,将舆图上的玉筹一枚枚拨到旁边。
“我三大势力,聚集十三位元婴,二十尊元婴级傀儡,足以围死寻常元婴圆满,但临阵之前,必须得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