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一支林氏商队回到了天符城。
出城时,他们有三十七辆载满符箓与灵谷的兽车,护卫两百余人。
回来时,却只剩下十二辆空车。
领队的老掌柜周晋断了一只手,袖管打着结,脸上还留着一道新鲜鞭痕。
城门甲卫认出他时,险些不敢上前。
“周掌柜,货呢?”
周晋从车上下来,脚刚沾地,膝盖便软了一下。
身后护卫连忙将他扶住。
他满脸苦涩,悲怒道:
“在白鹭渡时,被扣了。”
“剑院下了禁令,说凡是林氏的货,一车不许过。”
“赤羽山的人也在那里,符箓、灵谷连同二十五辆兽车,全被他们强行拖走。”
守门甲卫看着他空荡荡的袖管,咬紧牙关。
“你的手,也是他们砍的?”
周晋摇了摇头,叹息道:
“货可以再挣,手没了也能装一条机关臂。”
“可跟我出去的三个小子,没有回来。”
说到这里,他嘴唇动了几次,声音带着沙哑。
“他们才十六七岁,第一次跟商队出远门,我答应过他们的娘,一定把人带回来……”
周围渐渐安静。
一名护卫红着眼,将三块染血的身份木牌放在城门桌案上。
“赤羽山的人说,林家的狗,不配收尸。”
守门甲卫一拳砸在城砖上,拳面顿时见血。
类似的消息,这七日里已经传回来太多。
林家七条对外大商路,全部被封。
十二支在外商队被扣,铺在各大仙城中的商铺接连遭到查封。
就连与林家合作多年的几家商会,也连夜退回了契书。
有人心中有愧,暗中多送了几句提醒。
更多的人,则连林氏使者的面都不肯见。
与此同时,盘蛇谷、赤羽山与金玄谷的大军,也再次越过了原先的停战线。
盘蛇谷封住青霞宗西北两条山道。
赤羽山的法舟停在东北边境,明面上说是防备无生教,炮口却全都朝着林家控制的城池。
金玄谷最为直接,三日连占五处矿山,将林氏留守修士全部赶走。
三家都没有正式宣战林家。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向林家形成了围杀势头!
天符城,祖殿。
一枚枚军报与账册铺满长案,几乎看不见桌面。
林启山坐在主位上,脸色难看。
六脉脉主、供奉堂金丹、听风堂主事,尽数坐在殿内。
林知安也在。
他刚从青霞宗辖区赶回,身上染着尘土,身形比两年前挺拔了许多。
历经几场大战,他已经被正式定为下一任家主。
此刻,他坐在末席,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低头翻看一册又一册账目。
第五脉脉主林启盛负责族库。
他将最后一册账簿合上,声音沉重。
“灵谷方面暂时还能撑,天符城周边三万里有不少灵田,省一些,半年内饿不着人。”
“可疗伤丹药所需的七成药材,都要从外面买,以族中现有库存,最多再撑四十日。”
“炼器所需的赤铜、寒铁也只够一个月。再往后,损坏的法器与甲胄便无法修补。”
作为客卿的唐清皖坐在另一侧,她手里捏着一枚药瓶,神情肃穆:
“回春草可以少用,续脉之药,却省不了。”
“伤兵营里,还有太多人等着接续经脉,药若断了,其中至少一半,这辈子都无法再拿起兵器。”
“伤残者治不好,不仅家族实力会受影响,后续还会多出一大笔赡养开销……”
闻言,林安猛地站起身,怒目圆睁的咆哮道:
“家主!各位兄长!还议什么会?”
“赤羽山扣我林家商队,金玄谷占我矿山,盘蛇谷也把手伸到我林家门口了。”
“各方欺我林家!那就打!!”
听到林安的莽撞发言,林启德皱着眉头,当即呵斥道:
“打?你说的容易!”
“我林家拿什么去打?”
“三家底蕴,本就深厚,真拼起来,我族只会吃大亏!”
闻言,林安胸膛起伏,半晌后,他一拳砸在自己腿上,一脸泄气道:
“难道就看着他们把林家困死?”
他话音落下,无人回答。
大殿外,秋雨打在石阶上,声音细密。
这时候,听风堂主事取出三枚玉简,放到长案中央。
“刚收到的消息。”
“盘蛇谷又从两家附庸调来三十万甲卫,赤羽山在白鹭渡以东修了三座大营,金玄谷则在昼夜不停地开采刚占下的矿脉。”
“此外,三家境内都有人在散布消息,说老祖杀害剑院长老,已被浩然剑院定为叛逆。”
“他们还许诺,凡主动脱离林家的附庸,旧罪不究,还可分得林家疆土。”
殿中几名附庸家主脸色微变。
雷覆海第一个拍案而起,宽大手掌上雷光乱窜。
“玛德巴子!!!”
“狗日的三大势力,好生歹毒。”
“谁敢背叛林家,背叛林祖……我会第一个灭其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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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如雷,震得大殿都在颤抖。
林启山抬手按了按发疼的眉心,等众人安静下来后,才缓缓道:
“老祖正在闭关冲击出窍,短时间内不能惊扰。”
“浩然剑院暂时无力直接讨伐林家,这才选择封锁,三大势力也各有算计,都不愿第一个对我林家动手,故而也没有直接来犯。”
“局势,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
“都说说,有没有其他办法,渡过眼下难关?”
众人再次议论纷纷。
有人提议派小队绕路采购,可东南各大仙城都接到了剑院法旨,采购大量货物,必然会暴露。
一个时辰过去,桌上的茶凉了又换,依旧没有结果。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看账的林知安,终于将手中册子合上。
“家主,晚辈有一个办法。”
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林启山也看向了他。
“说。”
林知安没有立刻开口。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将代表林家商路的七根细线,一根根取下。
随后,他拿起三枚黑色军棋,分别落在盘蛇谷、赤羽山与金玄谷的腹地。
“既然正常贸易不行,那便不贸易了!”
林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知安抬起头,眼神发狠。
“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
“浩然剑院要断我林家商路,三大势力做了拦路的刀。”
“他们不许一株药、一块矿石流入林家,那我们便自己去取。”
林启德眼神微动。
“你的意思是,出兵攻打三家?”
“明面上的大军不能动。”
林知安摇了摇头。
“林氏旗帜也不能出现在他们疆域。”
“但听风堂知道三家每一条运货路线,商会知道他们的货什么时候出库……”
他伸手点在金玄谷附近。
“金玄谷刚占了我族五座矿山,每隔十日,便会将赤铜、寒铁送回谷中。”
手指又移向盘蛇谷。
“盘蛇谷控制着东南最大的三处药市,他们自己的药园,每月也有两批灵药送往前线。”
最后,林知安望向地图上的赤羽山。
“赤羽山在白鹭渡扣下我族四支商队,那些货尚未送走,眼下就堆在渡口库房。”
“这些东西,本来便有一部分属于林家。”
林知安收回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晚辈提议,从今日起,抽调族中精锐,化整为零,不攻城,不夺地,只劫三大势力的矿队、药队与战备库。”
林知安话落,大殿内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林启盛嘴唇动了动。
“这……这与劫修有何区别?”
林知安看向他。
“没有区别。”
“但我辈修仙者,本就是逆天而行,争命,争前路……其本意,亦是劫掠!”
听到林知安的话,一名白发族老皱起眉。
“可若放开这道口子,族人尝到劫掠的甜头,往后若连普通商队也抢,秩序尽乱,我族如何治御辖下?”
他并不反对劫掠。
如果能够让家族延续下去,就算全员做那劫修,有又何妨?
但林家终究要治辖一方。
唯有治辖,才能细水长流,昌盛不衰。
开劫掠之行,家族规矩尽乱,于长远而言,绝对是埋下大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