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殿外，没有守卫，也没有接引弟子。
沈剑臣走到九十九级石阶下便停住了脚步。
“晚辈只能送到这里。”
他朝林沧行了一礼，脸上露出欲言又止之色。
迟疑片刻后，沈剑臣还是低声提醒道：“殿中几位祖师，最重规矩。”
“林真人初来剑院，无论听到什么，最好先不要动怒。”
说完，他便沿原路退去，明显不愿在殿外多留。
林沧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已经有数。
这场召见，恐怕难善！
轰隆隆！
两扇黑石殿门自行开启。
殿内并无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一根根刻满剑痕的石柱，支撑着望不见尽头的穹顶。
近三十名元婴真人分坐两侧。
有人闭目养神，对林沧的到来毫不在意，有人面带笑意，目光却始终停在他的袖口。
还有数人更是毫不掩饰敌意，用凶戾的瞳孔凝视着林沧。
大殿最深处，三道高大身影端坐在青铜台上。
左侧是一名身穿赤色剑袍的青年，他的容貌看上去二十岁出头，头发一半漆黑、一半雪白，膝上横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已经锈迹斑斑。
林沧在听风堂送来的情报中，见过此人画像。
三千七百年前，眼前的青年曾一剑截断东南大地上的兽潮，救下二十七个凡人国度。
听风堂查不到他的姓名，只知道浩然剑院历代院长，都要尊称其一声陆祖。
中间之人身披玄色大氅，脸上笼罩着一层雾气。
林沧每次看去，都会看见一张不同面孔，有时是老人，有时是孩童，甚至有一瞬间变成了他自己。
右侧则坐着一名赤足老妪。
那老妪手里捻着一串青色剑珠，双眼浑浊，身后影子却如山岳般铺满半座大殿。
三人身上没有明显法力波动。
可林沧体内的炼气、炼体元婴，却在踏入大殿的一刻同时颤抖。
危险！
能够让炼气、炼体元婴同时示警，眼前三人的修为必然已经超越元婴层次。
林沧没有停步。
他走到大殿中央，朝三人拱手行礼。
“流沙岭林氏，林沧，见过三位前辈，见过诸位道友。”
话音落下，殿中无人回应。
三道高大身影依旧闭着眼睛，两侧众多元婴也在安静看着他。
就在林沧准备直起身体时，青铜台上的三人同时睁眼。
轰！！
浩瀚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林沧周围数十丈空间瞬间凝固，脚下黑石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他肩头仿佛压上三座万丈神山，体内法力也在这一刻运转迟滞。
这股力量并非法术，更没有直接伤人。
它只以境界压迫神魂，要让林沧弯下腰，低下头！
林沧识海也随之变得昏暗。
他看见千幻山在剑光下崩塌，看见天符城化作火海，也看见林启山带着所有族人跪在浩然殿外。
一个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在他神魂深处不断响起。
“跪下。”
“只要跪下，林家便能得到庇护，你的后辈不必再流血，你也能得到直指出窍的大道。”
那声音温和至极，甚至化作老仆的模样，伸手想要扶住他的肩膀。
林沧望着那张熟悉面孔，眼神短暂恍惚。
下一瞬，识海深处的斩道二字骤然亮起。
所有幻象被从中斩开。
“破开！！！！”
林沧心中只剩这一个念头，原本动摇的神志重新恢复。
寻常元婴前期在这种威压下，恐怕连站立都做不到。
林沧膝盖微微一沉，鞋底在黑石上压出两道浅痕，哪怕恢复神志……他的身体依旧被压迫得弯折，就要朝着地面跪去。
左侧几名元婴真人见状，眼底已经露出几分轻视。
有人认定，林沧的战绩多半借助了柳氏与某种底牌。
可下一刻，一缕青光从林沧体内亮起。
青光最初只有发丝粗细，随后便沿着骨骼、经脉迅速蔓延，浓郁生机从他脚下涌出，隐约凝成一株扎根虚空的参天古木。
枝叶没有向上生长，而是托住压在身上的三股威压。
咔嚓！
林沧脚下黑石裂开了一条缝。
他已经弯下少许的腰背，却一点点重新挺直。
体内气血也在此刻轰然爆发，如一轮炽热大日照亮大殿，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无形力量，被炼体元婴硬生生撑开半尺。
林沧不是没有想过低头匍匐。
可他退一步，浩然剑院往后便会逼林家退十步！
就在林沧苦苦支撑时，殿中一名白发元婴真人猛然睁眼。
“炼气、炼体同入元婴！”
他声音中带着难掩的震惊。
殿内其余人也收起了对林沧的轻视，目光变得凝重。
同修两道并不罕见，可将炼气、炼体都修到元婴层次，所需资源与精力远超常人想象。
大殿上方，赤袍青年眼底闪过一丝兴趣。
压向林沧的威势陡然又重了三分。
在林沧背后，参天古木虚影剧烈摇晃，枝叶成片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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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他胸口一闷，一缕腥甜涌到喉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藏在袖中的右手，握住了一截由法力凝聚的枯枝。
若三人继续施压，他便不会再站着任人试探。
哪怕这里是浩然剑院，哪怕殿中坐着三位出窍大修士，他也不可能当着三十位元婴的面被人压得跪下。
双方僵持数息。
青光数次暗淡，又数次从林沧体内升起。
他的灰袍已经被汗水浸透，白发贴在脸侧，腰背却始终没有再弯下半寸。
赤袍青年终于收回目光。
三股浩瀚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赤足老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剑珠。
最末端那颗青色珠子，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细微裂纹。
她用拇指轻轻摩挲裂痕，再看林沧时，浑浊眸子里多出几分认真。
林沧周围凝固的空间重新恢复，古木虚影也随风散去，唯有脚下纵横交错的裂痕，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殿中气氛已经和最初截然不同。
不少元婴真人看向林沧时，眼中多了忌惮与认可。
三位出窍祖师的威压，一些元婴圆满层次的天才人物，恐怕都很难正面承受。
林沧仅仅元婴后期，竟能硬生生站到最后！
“不错。”
赤袍青年第一次开口，声音并不苍老，却透着历经万年岁月的漠然。
“难怪能让无生教序列主动退走。”
他手指轻轻抚过膝上锈剑，下一句话却陡然变冷。
“流沙岭林氏，从我浩剑仙宗辖区之外而来。”
“林沧，你带着数十万族人、百万甲卫进入东南疆域，究竟有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