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沧从地上站起身。
长久顿悟之后，他的修为并没有明显增长，但他的气质却明显发生了蜕变。
过去的林沧，就如一株从石缝中挣扎长出的老树，根须死死抓住岩壁，不敢有片刻放松。
现在，林沧给人的感觉是超然、坚稳……
就像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横立人间不倒。
“前辈。”
“我现在可算通过考验？”
林沧整理着破碎灰袍，朝半人半马傀儡郑重一拜。
傀儡没有立即回答。
它走到石碑前，伸出金属手掌，轻轻拂过已经空白的碑面。
许久过后，傀儡才转过身，眼中幽蓝火焰跳动道：
“勉强算是通过。”
“不过，你只从迷雾中看见一线真意，距离真正的斩道，还差得太远。”
“方才得到的两个字，便是主人留下的根本传承。”
林沧闻言，将心神沉入识海。
斩道二字正悬在元婴上方。
它们看上去与石碑上的刻字完全相同，神念一旦靠近，眼前却会出现无穷无尽的细小经文。
每个字都在不断变化。
有时如星辰运行，有时似草木枯荣，林沧勉强看清第一行，元婴便传来一阵刺痛，只能立刻收回心神。
“这是《斩道经》？”
他压下识海不适，低声问道。
傀儡微微颔首。
“不错。”
“经文不存于纸，也无法口耳相传，你看到的两个字，已经是全部传承，能从中读出多少，取决于你自己。”
林沧心中震动。
他修行三百余年，见过的功法典籍不计其数，却从未听说有哪部经文，只用两个字便能承载无尽变化。
仅凭这一点，便足以看出大殿主人曾经达到的层次。
“敢问前辈，这座大殿的主人究竟是谁？”
林沧拱手问道。
傀儡摆了摆手，声音中带着几分漠然：
“你还没有资格知道。”
“有些存在，名字本身便承载因果，以你现在的境界，听见主人真名，不会得到造化，只会招来劫难。”
林沧脸上没有不满，反而更加谨慎。
仅仅只是一个名字，便能给元婴修士带来劫难……那位留下《斩道经》的存在，恐怕已经足以和大周王朝的一方诸侯并肩！
“那老夫现在，算是他的传承者么？”林沧再开口。
傀儡却摇了摇头。
“算不得。”
“古往今来，走到石碑前的人很多。”
“有人悟得一式神通，有人带走一段残经，也有人像你一样，触及了《斩道经》的根本。”
“但他们之中，无一人真正成为主人弟子。”
说到这里，半人半马的傀儡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地枯骨，幽幽道：
“而你和他们一样，只是获得了参加第二场考验的资格。”
林沧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心中刚升起的喜悦顿时平静许多。
这些死者中，或许也有人曾得过惊天造化，甚至有人走了回去。
可他们……依旧没能成为这座大殿主人的弟子。
“敢问前辈，这第二场考验是什么？”林沧收回目光，语气恭敬。
闻言，傀儡抬起手，指着林沧的丹田道：
“等你将《斩道经》修至第一重，自会知晓。”
“第一重功成之日，你的元婴也该臻至圆满。”
“届时再回此地，通过第二场考验，你才有资格初步炼化这方洞天府殿，接触更深一层的传承。”
听到傀儡所言，林沧不禁神情一肃，他按捺住心中激动，又谨慎追问道：“前辈，修炼第一重，可会直接增长修为？”
“不会。”傀儡回答的很直接，然后又向林沧详细解释道：
“法力要靠你自己积累，境界也要由你一步步突破。”
“《斩道经》能做的，是让你在每次破境时看见体内的杂芜与虚妄，再以己道斩去。”
“世间修士所学，大多来自前人，功法、术法、师长教诲，都会在体内留下痕迹。”
“然，痕迹积得越多，走到高处时越难分清，哪一部分真正属于自己。”
“第一重，便是炼假存真，重塑元婴。”
“斩对了，根基远胜同境……若斩错一刀，你斩掉的便可能是自己的道基。”
林沧心头微凛。
这份传承果然不是一条安稳坦途。
它给了修行者看清自身的机会，也把刀递到了修行者手里。
最终斩去杂芜，还是斩毁自己，谁也无法替他判断。
他如今不过元婴前期，就算有《斩道经》相助，想走到圆满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更何况，炼化这座大殿竟然只算接触更深一层传承。
显然，自己眼前看到的东西，依旧只是冰山一角。
“前辈说这里是一方洞天府殿？”
林沧捕捉到它话中的另一个关键信息。
“那外面这片星河与大地……”
“皆在府殿之中。”
傀儡语气平淡。
“你所在的大殿，只是最外层，等你有资格炼化此地，自然会知道它究竟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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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沧沉默了。
一座府殿，内部便有星河流转，甚至能够独立形成天地。
这种手段，早已超出他的理解。
他还想询问，却忽然感到神魂深处传来一阵细微悸动。
那是与老仆缔结的灵契！
过去一年多，契约始终若有若无，只能让他确定老仆还活着。
可就在刚才，灵契突然变得清晰，随后又剧烈震颤起来。
林沧隐隐捕获到了一个信息，老仆突破金丹了，并且正在与人厮杀！
想到这里，林沧脸色瞬间变了。
他失踪这么久，三大势力绝不会一直安分。
老仆刚刚破境便陷入厮杀，更说明林家已经遇到了无法应付的危机。
“请前辈送老夫出去。”
林沧深吸一口气，朝傀儡躬身行礼。
傀儡静静看着他。
“你刚刚才明悟，欲望与牵挂皆为迷雾，如今为了外物，又要匆忙离开，就不怕重新陷进去么？”
林沧直起身，与那双幽蓝眼眸对视。
“看见迷雾，不等于要舍弃牵挂。”
“老夫修道求真，也求一个念头通达，族人有难而不救，就算独坐这里参悟万年，也不是我要走的路。”
傀儡眼中火焰轻轻晃动。
过了片刻，它抬起一根手指，点在林沧眉心。
一枚黑色印记随之出现在他的识海边缘，形如缩小了无数倍的青铜殿门。
“此印会在你修成第一重后苏醒。”
“到时以神念叩门，自可重返府殿。”
“至于现在，你确实该走了。”
傀儡收回手，身后的青铜大门忽然光芒大放。
一个幽深旋涡在门外成形，熟悉的腐腥气从旋涡另一端涌来。
林沧知道，那是万毒泽的气息。
他朝石碑、傀儡与大殿深处，郑重行了一礼。
“今日传道之恩，林沧铭记。”
“若能活着走到元婴圆满，老夫定会回来。”
说罢，他不再耽搁，一步踏入旋涡。
空间之力瞬间裹住全身。
在身影彻底消失前，林沧隐约听见傀儡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斩道者，先斩己妄。”
“希望下一次见面时，你仍记得今日看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