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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曾老去 / 第 21 章

第26章 司空见惯

梅炎铎不慌不忙说:“你有你战友的信吗?我看一下到北京好找他。”

“有。我给你拿……”说着吕天云去找出战友的信递给梅炎铎。

梅炎铎只看了看信封,就把信还给了他。

离开吕天云后梅炎铎就给仝长申打了个电话。尽管他每天都很想给已经是副市长的仝市长通电话,这倒不是要求他为自己办什么事,而是能和市长通通电话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待遇。天邑市上千万人,有几个人可以电话直接打给市长?他梅炎铎无疑算是一个。可他知道这电话什么时间该打什么时间不该打。该打时不打会显得自己不懂事。不该打时乱打又会招人烦,对自己无益。

梅炎铎虽然只是个技工学校的校长,但他在给局长开车的几年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就明白了许多在官场里混下去或混下去的秘笈。让他知道了当官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该打的电话比如过年;比如仝长申的生日;比如仝长申生病住院;比如电视或者报纸上见到仝长申取得的某一方面的成绩;比如电视里见到仝长申春风得意地陪同上边来的领导视察……大凡是在仝长申需要有人关心或者关注时,特别是取得成绩需要有人恭维时,就都应该有电话及时地打过去。然后电话里决定是去见还是不去见。而不该打的电话就是有事没事,动不动就打电话。没有话说,就说想老领导了。尽管这样的电话偶尔打一个也无妨大碍,但不能打多了。更不能打电话的目的就是求对方办事,而除此没有别的。哪怕是对方确实能办成的事,即使想让对方帮你办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只要想办法让对方知道自己的需要就行了。

对方高兴帮助你了自然会帮助你。对方知道了你的需要还不帮助你,那就是不愿意帮助你。再说多了就是让对方难堪,招对方烦。介于这些原因,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这个“师级干部”是靠仝长申当上的技校校长,和仝副市长的关系非同一般。可他一年到头给仝长申打电话也很有限。除了过年过节和仝长申高兴时,几乎没打过。但这些电话统统算是没事找事,维持情感的闲电话。真正有用的电话他因到技校里时间还不长,还没有发现有什么有价值的事情,需要电话告诉老领导的。

当他极其偶然地得知了老实人吕天云有着通天的渠道,这让他暗自兴奋不已。尽管这条路对他一个科级的小校长用不上,但对已经扒在正厅门坎边上的仝长申,上一步就是正厅级,不上就要止步于此,政治生涯也就到顶了,就要在副市长的位置上等着离休。特别是他的年龄现在抓紧进取还有希望。不然马上年龄就过了杠,就是再有了机会,年龄这一关也会把他卡下。这一切跟了他多年的梅炎铎心里比仝长申自己还清楚。

梅炎铎把电话打通时,他并没有告诉仝长申是什么事情,只说:“老领导有时间没有?有的话我想见见你。”

仝长申没有说有时间还是没时间,而是问他:“你有什么事吗?”

梅炎铎回道:“我没有事。但有件事需要和老领导聊聊。”

这种说话的方式都是跟着仝长申开车时学的,梅炎铎用得已经得心应手。它传递的信号足以让对方不能小觑。一个小技工学校的校长,有什么好和一个副市长聊的。既然敢这样说,那这“聊”的内容一定是不一般的。仝长申就回道:“下午还有个会。晚上你到家里来吧。”他没有说到我家里来。而是说到家里来。这就表示还没有把梅炎铎划到外人那一边。

梅炎铎答应一声就没有再说别的,只说晚上见,就放下了电话。

打完了电话,梅炎铎特意开车到了高档食才批发市场。他知道仝长申家的保姆是广东中山人,煲得一手好汤,还能把北方人有也不知道怎么吃的干海货,做出绝好的美味来。

这个保姆不同于一般的保姆,她刚会走路时就跟着在广州酒家工作的父亲,有名的粤菜厨师涂家祥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内地建设来到了天邑。等她长大后一个女孩子,没有继承她爸爸的灶上工作,而到天邑一家从哈尔滨迁来的精密仪器厂上了班。后来企业改制被一家沃原不会做精密仪器的煤老板收购。

人们都说工厂改制两大变化。一把国家财产变成个人财产;二让国家主人重回无产阶级。所谓改制明着就是把国家的企业高值贱卖,剥夺国家宪法里依赖的工人阶级的自豪感,让他们变成社会流民。涂家祥女儿早已成为他人妻,上老下小成了家庭主妇,被迫下岗后买断了工龄,彻底就成了无产阶级。没有了工作的她家里负担很重,经别人介绍到仝长申家里当了保姆。她因受父亲的真传,能做得一手好菜,特别是处理海货得心应手。

仝长申因手中的权力所致,时不时的就会有人送来些鱼翅、摇柱、花胶、干鲍之类的稀罕物,看着都是好东西,但就是做不成,吃不到嘴里。这才有人给介绍了这个会做粤菜的保姆,这一干仝长申就再没有让她离开。这些情况梅炎铎再清楚不过,他买了四头大号的澳洲鲍,又买了一盒九年辽参。结账四千五,店家抹去零头只要四千。他让开了正规的发票。海货店的掌柜看看他说道:“给你的价钱是最低的。正规发票得加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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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炎铎想都没想打断他:“又没有不让你加税。啰嗦什么!生意还打不打算做了?”

店家一看梅炎铎就是经过事的人。他也知道自己的生意全是靠这些人给捧场的,没有他们也就没有自己的生意。能买这些贵重食材的人,没有一个是平头百姓自己买着吃的,十有十个都是送礼。他会意地一笑,拿出正规的发票本,问梅火铎:“开什么单位?”

梅炎铎如实报了单位名后,他又问:“写什么内容?”梅炎铎就顺着个“写”字说:“写字台。”

对方听了有些为难似的抬头看看梅炎铎,说:“写字台……我这章是食品……能不能换个别的,只要能与食品有关系就行。”

梅炎铎有点烦似的,说道:“你自己看着写。”

那店家商量:“你们是技校,有学生食堂,那就写大米吧。”梅炎铎未置可否,他就在发票上写了大米5000千斤,在单价一栏里写了1.8元,合计写了9000元。他没有说写了多少,而是拿起让梅炎铎看了看写好的发票,问他:“这样可以吗?”

梅炎铎也没有说可以不可以,只把头点了下,就把腋下夹着的手袋拿过来,拉开拉链从中取出一叠,连扎钱的纸带还没有去下的整捆,哗啦啦从中点出了五千元给了那个会办事的店家,顺手把开好的发票装进了手袋里,拉好拉链重新夹在腋下,掂起装好的一盒澳洲大鲍鱼,一盒辽参的精美手提袋,说声再见头也没回走了出去。样子很是潇洒。

那店家在梅炎铎数钱时,两眼不离地盯着梅炎铎的指头,也跟着数。他原本是只打算收四千元,现在给他的是五千。他把钱往抽斗里一放,冲着梅炎铎走去的背影说:“早晚需要什么再来。打个电话也行。我给你送过去。我们这里都是产地进的货。质量绝对保证。”

梅炎铎到了仝长申家里时,仝长申还没有回来,他夫人和保姆涂姨在家。她们见是梅炎绎来了,都没有把他当成外人,也没有当成客人,就像是回到自己家里的孩子似的。

仝长申的妻子贾琴婉还抱怨说:“小梅你多久都没来了。当了校长把阿姨给忘了。”

梅炎铎笑着答:“可能吗?我是怕来多了影响不好。说心里话,我天天想来看看你们,就像在工业局时多好。我想来就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现在不是老领导是市长了,来多了不方便嘛……”

贾琴婉回道:“你来有什么不方便的。啥时候都方便。”

梅炎铎笑笑把手里装有海鲜干货的手提袋递给保姆。涂秋芬接过看了下,赞道:“这么大的鲍鱼!不像是日本鲍,是澳洲鲍吧?”

梅炎铎回答:“谁知道。我看着不错,肉挺厚的,就买了。”

贾琴婉是天邑市会节办副主任,很有点领导的派头,关心地以领导的口气告诫梅炎铎:“不要乱花钱。你现在也是领导了,要注意一些。”

梅炎铎忙回答:“是是。我随时都很注意的。有老局长和阿姨您的教诲,我不会辜负你们的。”

他们正说着话仝长申推门进来。梅炎铎还像以前给他当司机时一样上前去接过他手中的包。直接免去了称谓问候着:“您下班了……”

仝长申点点头说:“来了。”算是打了招呼。

梅炎铎说道:“我也是刚到。”

“最近工作怎么样?”仝长申关心地看看他问道。

“都还好……”他知道仝长申不是真正地关心他的工作才这样问。就随口回答,明显带有些敷衍。

仝长申也不再客气,直接就说:“到书房吧。这么长时间没见你,谈谈你的工作……”

梅炎铎就跟着仝长申进了书房里。进去后梅炎铎特意把门关上。他没等仝长申问他,就把吕天云与北京战友的关系一事,一五一十详细地讲给了仝长申听。仝长申听得非常认真,中间没有打断他,一直让他讲完了,才问道:“这个姓吕的说话可信吗?”

梅炎铎肯定地回答:“可信。他上个月让吕天云去北京看病,送了他一罐茶叶。那茶叶我喝了,在市场上根本就买不到,不是一般的特供。在部队里吕天云救过他的命。吕天云的工作都是他给安排的。要不吕天云一个农村兵,在部队又没有提干,复原不可能给他在市里安排工作。他不但被安排了工作,而且还是以干部身份安排。他在北京能把手伸到天邑给吕天云安排工作,这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从这点看,应该没有错。”

仝长申思索了好一阵子才问:“你说他那样老实,他能带我们去见到x主任吗?”

梅炎铎回道:“这个我也想过了。他的腰病还要去301医院复查。到时x主任会去看他。我们到时一块去。这样就好说话些……”

仝长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交代:“他什么时间去北京复查,你给安排好。不要出什么差错。”

梅炎铎回答:“这我知道。一定安排好。”

……

梁光远并不知道仝长申已经通天的事情,听候骁勇这样一说,他在为叶为新感到遗憾。不光是候骁勇看好叶为新。天邑市的其他领导,甚至下边的老百姓,也都看好叶为新。而仝长申虽然也算是天邑市的老人,在天邑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基层一点点干了上来。但在官场里混久的人,都难免有些江湖。他从工业局长到主管工业的副市长,前前后后干了多年都没有离开过天邑市的工业,可天邑市的工业不但没有半点起色,还给弄成了一个烂摊子,遍地鸡毛。这几年造成十几万工人丢掉了饭碗。而他却令人不能理解地被树为了改革先锋。因他敢于大胆改革,有魄力,有远见,被上边点名表扬,还让其它地方前来向天邑学习经验。他也因领导天邑市企业改制有功而当上了副市长,并直接进入常委。这让那些丢掉饭碗的工人们意见很大,骂声连连。最近发生的把紧固件厂卖给大开集团的事,仅是仝长申经手被兼并和直接卖掉的诸多企业其中之一。那些被打伤的工人们还躺在医院里,这边他又通上了天路,要取代有工作能力的叶为新入选天邑市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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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让天邑市的一把手候骁勇都感到意外。他不无担心地和梁光远说道:“要是老仝扶了正,我在天邑的工作会很难做……在工作经验和能力上他远不及叶市长。一是老仝年龄大了,在官场里呆的太久,工作上很难再有什么新意和魄力。再者他是天邑的老人,在天邑一直没有挪窝形成了他的圈子。他一上位各种关系就会变得复杂很多……”

梁光远补充道:“还不光是这些。他这几年在企业改制中捞了不少油水。群众反映很大。他要当了市长,真会对你的工作很不利……”

候骁勇没有看梁光远,心事沉沉地说:“何止是不利。若老仝这次扶了正会影响了叶为新的情绪。且不说他们两个人的工作能力。现在是叶为新在代理市长工作。到时候如果宣布市长不是叶为新而是仝长申。会让叶为新情何以堪?他还能有工作热情吗?

“天邑是个老工业基地,包袱本来就很沉重,企业转型面临的压力很大。老仝管工业这么多年,如果他真有能力就不会造成天邑工业今天这种几近瘫痪的局面。就不说别的,我是到了天邑后才了解到在计划经济时期,天邑就有三家拥有汽车生产许可证的企业。老仝当工业局长时我们国家的汽车制造业正在起步,各地都想切分这块蛋糕的红利。外地多少城市为了抓住这一经济增长的新把手没有汽车生产许可证,想尽办法也要搞到汽车生产许可证。他们到处引进人材,后来一家家都把汽车制造搞成了当地的经济支柱产业。可我们天邑硬是一辆汽车都没有生产。”

“天邑有大量的产业工人,有现成的技术人材,还守着一所以车辆制造为主要学科的大学。有现成的厂房、土地。手里攥着几张有钱都不好买到的汽车生产许可证,可竟然造不出汽车来。后来生产许可证只好租给了别人去用……”候骁勇说到这些就难免情绪有些激动。他不想再说下去,先让自己的情绪缓和缓和。

梁光远没有考虑那么多,凭他与候骁勇的特殊关系,但凡和候骁勇有关的信息,他就不需要藏着掖着的。候骁勇走到哪里都不忘了带着他,无非是想有个自己的人,能为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至于让人给装进了鼓里还不知道。他就对候骁勇直接说道:“我听到的还不止是你说的这些,天邑市白白丢掉了汽车制造业的事情只是一方面。比这个更为严重的是在天邑周边邻市,他们打出的口号就是‘紧盯天邑办企业’。这些年来,这成了他们地方经济发展的捷径。天邑有什么工厂他们就办什么工厂。而厂里的高级技术人员、技术工人,全都是从天邑的工厂里挖去的。他们有些人关系都还在原单位挂着属于天邑企业的人。可他们上班的地方却是在外地的企业。这些从天邑复制出去的工厂,把天邑母企业的业务和技术都抢了去。这才直接造成了天邑市工业的整体滑坡。人们都在说,天邑的工业之所以造成今天的背动局面,有大环境的因素,更有老仝的直接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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