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瑾知道曲年长是故意的,只好回归正题道:“少来!谈工作。我就一上午时间。下午就得回队里。”
曲所长让她先坐,他要去给她叫人。就说道:“你先等下,我让李霞过来。她是那一片的片警,你们商量一下看怎么办合适。”说着他出去叫李霞进来,给她们相互作了介绍。
欧阳瑾和李霞并不认识,两个女同志都是相同的职业,就自然亲切了许多,相互握手寒暄没有了生分,如同老熟人一般。
曲所长说:“李霞你把情况给上边来的贾警官谈一谈,听从她的安排。”这次该曲所长戏谑欧阳瑾了。当着李霞的面,让欧阳瑾无法还击,只好贾就贾吧。
东升家属院苏家的情况李霞很了解,他和苏解放的弟弟苏建设是同学,对苏解放以前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因有苏建设同学这层关系,她每到片区家访,都没少顺便去看看苏家的两个老人。原本她就可以向苏解放的父母直接了解苏解放的存在与否。可一个片警多是处理些家常里短的事情和随时掌握基层常住及外来人口的情况。破案之类是刑警的事,片警除了配合工作很难独当一面。甚至她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些什么,哪些是不该问的,又有哪些是应该问的。怎么准确地从对方的语气态度表情中流露出来的细微变化中捕捉到有用的信息……这一切都是需要专业知识和经验的。焦东林不敢懒省事把这些事交给下边派出所去办。所以才让欧阳瑾亲自出马。
李霞知道欧阳瑾是刑警,就随口问她:“紧固件厂多名工人被打的事,案情很清楚,你们怎么一直破不了案。现在被打伤的工人还躺在医院里,医疗费都没有人给交……”
欧阳瑾只好说:“这个不归我们大队管。我也不了解情况。破案可能要有个过程吧……”
李霞很不服气地说道:“明摆的事要什么过程。当时他们开去了两辆中巴车,跳下来几十个人,不分三七二十一抡起棍子见人就打,打完了上车就跑。完全是有组织,有目的,有计划的。这情景当时有很多人都看见了,愿意出来作证。就是查那两辆车也早该查出来了。”
“你知道群众看见我们穿公安服的都是什么眼神?像是我们和打人的人是一家似的。我的工作是在下边与社区的群众打交道,真受不了他们对我们公安的质疑。有人公然说警匪古来就是一家的话,我听见都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欧阳瑾很是无奈,只能安慰李霞:“李姐。咱们都是小警察,干好咱们自己的事就行了。不该咱管的说也没用。还是说说苏家的情况吧。”她又何尝不和李霞心情一样。
李霞没有看她头前带路,边走边说:“我带你去。”
欧阳瑾的身份是新调来的片警要接替李霞原来的工作,以后负责这一片与住户的治安联系。
上午九点整,李霞带着欧阳瑾直接去了苏解放的家里。因是上班时间,家里只有苏解放的母亲在家。因片警李霞是苏家二儿子建设的同学,多次来过家里,她们并不陌生。李霞进门还和往常一样,满脸都堆满笑意,把阿姨叫的很是亲切。老人忙着给她们示坐倒水。李霞看看家里没有其他的人就问:“阿姨。就你一个人在家?”
老人回答:“孙女上班。儿子和儿媳在医院里侍候被打伤的工友。老头子和楼上的老王钓鱼去了。只说是坐火车去河北钓,天黑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在看门……”说着她把水杯端过去放在她们面前的茶几上。
欧阳瑾忙说声:“谢谢阿姨!”
李霞就给欧阳瑾作介绍:“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所新调来的小贾。我年龄大了被调到了内勤。这一片以后的工作由小贾来接我的班。今天带她来就是熟悉熟悉这里的情况,和老住户们认识认识。”
老人看看欧阳瑾,说道:“长得多漂亮个姑娘……那以后你就是这一片的片警了?”
欧阳瑾回答:“是。以后由我负责这一片的工作。我没有李姐有经验,还得老住户们多多支持和配合工作。”
徐慧珍说道:“李片警是个大好人,和我儿子建设还是同学,这些年没有少麻烦她……”
“那以后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我向李姐学习。”欧阳瑾笑着说。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人老了,总想有个人来说说话什么的。你们都忙,这能理解……”徐慧珍对欧阳瑾很有好感似的。
欧阳瑾回道:“没有关系。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我。”因时间有限,欧阳瑾想赶快进入正题,就佯装看了看手里拿的常住人口情况本,问道:“你们二老就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欧阳瑾是在故意把话题在往案情上引。徐慧珍一听脸色马上变得很是难看,是那种愁苦中带有伤感,让人一看就不免会产生悲悯的表情。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老人的脸上,感觉就会让人心碎。欧阳瑾看在眼里,很是心疼老人,但还是不失时机地佯作关心地问了句:“阿姨。你哪里不舒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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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慧珍知道自己心里的痛,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可儿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一个人高马大好端端的儿子就那样没了。永远地没了。她哪里能忘记得了。李霞知道是欧阳瑾的问话触动了老人心里的痛处,她忙上前去安慰老人:“阿姨。别难过……小贾她不知道情况……”
老人摆了摆手,眼泪在眼眶边上晃着说道:“没啥……我儿子回来看过我……他在那边没有忘了我们……”
欧阳瑾听老人这样说,她高度警觉起来,装作不明白问李霞:“李姐。阿姨这是怎么了。是我话说的不对吗?”她又忙去安慰老人:“阿姨。我哪句话说错了,你不要往心里去。我刚来不了解情况……你说谁来看过你们?”
徐慧珍没有隐瞒,她也不需要隐瞒,就如实说:“解放。我的大儿子。他那天回家来看我们就站在这床边,我看得清清楚楚,还是他原来的样子。他在看着我落泪……我伸手去拉他,他就不见了。老头子非要说我是在做梦。可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做梦……”
李霞听得心里泛过酸楚,眼泪都直想掉下来。她安慰老人:“阿姨是想大儿子了……”
欧阳瑾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问李霞:“阿姨有几个儿子?”
李霞回答:“现在户籍上是一个儿子。以前还有个大儿子……阿姨是又想起了大儿子,所以难过。”
欧阳瑾掏出纸巾替老人擦拭着眼睛里滚下的泪水,一边安慰老人:“阿姨。不要难过了。你不是说大儿子来看你们了吗……他是和你们分开了,还是怎么了?”
徐慧珍悲忿地说道:“他被冤枉死了……”她话说出口,已经难过得说不下去了,强忍着又加了一句:“连我的儿媳妇都被逼死了……”老人实在说不下去,泣不成声,心都要碎了的样子。
李霞忙上前安慰着:“阿姨。咱不难过……不难过……事情都过去了。咱不去想它了,啊……”
徐慧珍激动了一会儿,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强忍着泪水说道:“不想了……不想了……你们都还有工作,阿姨让你们笑话了……”
欧阳瑾忙回道:“没有阿姨。当妈的想儿子是正常的。不知道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老人听了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像是彻底的绝望了:“不用了……说啥都没用了。没有可做的了……”
欧阳瑾已经感到不会再有新的发现了,就向李霞使了个眼色。李霞对老人说道:“阿姨。要是没有什么事情,我们就走了,还得到别人家里走访。以后有事了找小贾,找我都行,还打以前的电话就行。”
老人站起身送客:“你们忙你们的吧。阿姨这里没事……刚才就是一时难过……人老了……没用了……”
欧阳瑾拉着徐慧珍瘦骨嶙峋的手让老人留步,一边安慰着:“阿姨身体还很好……没有老。您老留步。以后有事了给我打电话……”
李霞也让老人留步,和老人再见。
因李霞的工作与“鬼”无关。从苏家出来,欧阳瑾也没有与李霞交谈案子的事情。只在脑子里梳理着苏解放的母亲今天的表情与谈话。等他回到了队里,焦东林问她有没有收获。她回道:“不能说没有一点收获。但也没有把柄可抓。”
焦东林问她:“什么意思?”
欧阳瑾说:“苏解放是回过他家里,看过他的父母。可别的什么也没有留下。”
焦东林听了有些激动但又故意表示得淡定,让欧阳瑾详细汇报:“讲详细些。”
欧阳瑾就接着讲:“他母亲说的见过苏解放,和苏解放在别处的出现没有两样。他还是原来的样子,怎么来的不知道,关键时刻说没就没了。特别是作为思念儿子的老人,这种情况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在做梦。所以苏解放的父亲也以为是妻子在做梦就非常正常。收获就是这些,和没有收获一样。”
焦东林摇了摇头:“不。不一样。起码我们知道了,这个‘苏解放’就是苏解放。”
欧阳瑾一时听不明白焦东林话中的意思,什么这个苏解放就是苏解放。她迷惑道:“不明白……”
焦东林揶揄道:“明白你就当队长了。”
“你就吹吧。有你难受的时候……”欧阳瑾不服说。
欧阳瑾的话音还没落,焦东林桌上的电话铃就响了。他伸手去接电话:“喂!你好。刑警队侵财大队……什么?”焦东林接电话的第一句话还是平静的,第二句话就差一点蹦了起来。他听完了电话把话筒放下,见欧阳瑾还在旁边站着,就捣着欧阳瑾说道:“你个乌鸦嘴。走!快去东升机械制造厂。”
焦东林的被动,这次是因为他自作聪明所导致的。在邙山陵园里听到的事情,是他不让林胜利再对别人讲。林胜利也算是个干部自有他的觉悟,他回去后真的就谁也没有告诉,大家都不知道还有陵园里的事。这才造成了对苏解放出现的轻视。这一轻视就走进了一个误区,在东升机械制造厂里又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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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声那天和杜邦辉商量:“这个苏解放的出现搞得厂里的工人人心不稳整天议论纷纷,我们作为厂领导一直没有个态度,这有些被动……“
杜邦辉心里没有谱,也不知道该怎么主动。他就问白天声:“你说我们怎么办?”
白天声说:“要不搞个科普教育,开展一次相信科学,破除迷信的科普活动?”
杜邦辉想想也只能做这些了。就赞同:“这倒是很有必要。”他看看在场的牛其然,问他说:“老牛你觉得呢?”
牛其然回答:“反正鬼呀神呀的,我是不信。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信那个。我看咱们厂是有必要马上搞个相信科学,破除迷信的教育。”
“白书记说得一点没错,工厂里议论纷纷翻了浆了,这个‘苏解放’动不动就出来晃一下,厂领导却迟迟不表个态,到底他是人还是鬼,有鬼还是没鬼?总得给工人们一个说法吧。领导不站出来说话,厂里没有个态度,会让下边的人觉得真的有鬼似的。”
白天声听牛其然这样说,就不再和杜邦辉商量,而是决断道:“这事让厂工会和宣传部、团委共同去办,先搞个科普教育。表明我们的态度。”
杜邦辉拥护:“那就这样定了。要办就得抓紧办。要不我们的工作真的很被动……这要传到了老厂长耳朵里,还不知会怎么批评我们。”
他们的意见统一了,就马上把科普教育的事安排下去。
东升机械制造厂里有厂工会、厂宣传部和共青团团委,按厂领导的布置,认真组织了一场普及科学知识,破除迷信的活动。目的是对厂里最近出现的有关“苏解放”鬼魂的事情,给职工们予以回应。稳定大家的情绪,不能影响了生产。
他们把科普教育的场地放在了厂大门内的“红太阳”广场。“红太阳”广场是当初的名字,后来改过别的名字,可人们还是习惯地先入为主,还是习惯地叫“红太阳”广场。这就像农村的村委会,四十年前是叫“大队”,改成村委会几十年了,人们还是习惯地叫“大队”。东升厂的大门很大,大门两侧的门卫室对称设计。行人走两边,中间是能开合的不锈钢机动推移门,有过往车辆时从中间通过。没有车辆通过时,中间的推移门处关闭状,实如一道不锈钢的篱笆。
可自动推移的不锈钢门齐胸高,目光越过就是厂区内的“红太阳”广场。广场两边两排建厂时栽下的塔松,岁月撵着它们已经不再青涩,一棵棵都挺起了高大的身姿,举起各自头顶的一片蓝天。在广场的中央,是中国罕见的没被岁月拆除,伴随着1969年的鞭炮锣鼓声树立起来的“毛泽东挥手指方向”的汉白玉雕像。鸡血红的花岗岩基座把雕像高高托起。两边的衬墙上,抗议美国轰炸南联盟大使馆的标语还带着愤怒贴在墙上。从东升机械制造厂门外走过的人,都要情不自禁地往厂里看一看。在别处这种雕像已经不多见时,在这里还能看见这样的雕像,就让看见的人有了种别样的感觉。之所以把科普的会场选在这里,是经过认真研究的。一是这里地方大,可以容纳下更多的人参观。二是大门过路的人也能看见。东升厂有鬼的事已经传到了厂外,东升厂就得对社会有个说法。
广场两边摆上了事前精心制作的“学习科学,破除迷信”的宣传展板。把厂里的职工都组织了起来,让轮流前去参观展板,接受科学教育。通过宣传教育,普及科学知识,让广大职工干部认识到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不要受所谓“苏解放”出现的传言影响。要健康地生活,积极工作……
那天东升机械制造厂的宣传部长,亲自带领宣传部和厂工会的人在“红太阳”广场上,为厂里的职工普及科学知识,意在平定大家的情绪,保持健康的工作和生活态度,消除“苏解放”给大家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那天科普宣传现场,当时有不少工人和厂里的干部都在围观和听讲。光天化日之下,广场上四野开阔,无遮无挡,“苏解放”竟然突然微笑着站在了场地中央,站在了振振有词的宣传部长的面前。宣传部长正在一手拿着麦克风,一手指着宣传图板,讲述破除迷信的常识,煞有介事地在说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他话音还没落,苏解放就像电影里的特技镜头一样,谁也没看清他是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人们都在四散逃跑时在场的周艳丽却没有动,她是少有的站着没动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