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前进见陈大惠并不回答自己的问题而是看向别人，就觉得这中间一定有难言的内情。他看在眼里就不再为难大家，换了话题说：“今天现场我们都看了。在这里建一个工业园区条件很好。叶书记走了，可工作我们还得接着干。各部门回去后要考虑启动的方案。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说完他们各自上到了自己的车上，向市里赶回。
佟前进上车坐好后脸色凝重地没有看秘书，心思沉沉地说：“你告诉发改委陈主任，回去后让他到我办公室去。”
郭伟一边掏手机打电话一边扭过身对佟前进说：“陈主任今天像是有话不好讲……”他说完就给陈大惠打电话，让陈大惠到了以后后直接到佟书记的办公室去。郭伟在打算关手机时看见有个未接电话，一看是雷震霄的。他就顺口说了句：“雷震霄打了个电话，不知道有什么事。”
佟前进说：“现在先不管他。等有时间了你再回电话问他有什么事。”他之所以要这样说，是现在他的脑子里全是工业园区的事情。
叶为新离开天邑到省政协后，组织上并没有马上给天邑安排干部顶替他的职务。天邑市委书记的工作暂时是由市长董红胜代的。为什么叶为新把工业园区的建设谋划好了迟迟又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叶为新到省政协的原因表面上看是因为天邑九霄云美娱城的事受牵连。而九霄云美娱城的事发事前并没有征兆，是由省公安厅突然异地执法，断然查封了九霄云美娱乐城。叶为新只做了工业园区的方案就没有再推进，像是他在等着九霄云美娱城的事情发生似的，所以接下来他什么都没有再做。
等九霄云美娱城事发后叶为新就自然而然地去了省政协当个闲职的副主席，这一切都像是被人给安排好的。现在天邑市工业园区的事情叶为新等于放了个响鞭，把鞭放完了什么也没干就离开了。接下来的事全要靠他佟前进来推进。在这些表象的背后，佟前进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特别是他问发改委主任陈大惠时，陈大惠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他来了个沉默是金，没有回答。
像陈大惠这样的年龄，这样资历的干部，他应该知道身为地方上的老人，在新来的领导面前问而不答这是犯官场大忌的。陈大惠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冲着他佟前进的，他觉得又不太可能，况且他也不敢。可不是冲他来的，陈大惠又为什么不回答他的问题。那就还有一个原因，是自己问的问题太过敏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陈大惠无法回答。除非回答的不是真话……佟前进脑子里在思考着这些问题，暂时就无心管雷震霄的事情。
陈大惠接到了郭伟的电话。到了市府大院，陈大惠看着佟前进走进了办公大楼，他就随后跟着进去。佟前进他们上了一部电梯，陈大惠上了另一部电梯。他们一前一后都到了佟前进的办公室里。郭伟忙招呼陈大惠坐：“陈主任。坐。你喝什么茶？”
陈大惠一边坐下，一边说：“书记有啥我就喝啥。在佟书记这里不能搞特殊。”他知道今天在现场没有回答佟前进的话让佟前进会有看法。就故意想缓和下气氛，半开着玩笑和郭伟说。
佟前进也坐了下来，他对陈大惠说道：“你可搞得非常特殊。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拨我的面子，不回答我的问题。”
“就是因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陈大惠解释说。
佟前进问：“为什么？”
“我这个人不会撒谎，可有时实话也不好说。比如我吧，本来组织考虑想让我去石峡市当市长。不早不晚就有人告我的黑状，说我是侯骁勇的红人。组织上问我和侯骁勇的关系，我直言不讳说我们关系很好，工作上相互支持，很合得来。侯骁勇已经判了，我还说这话，你说我是不是缺心眼。对组织这话能说吗？可我说的全是实话，我不想隐瞒组织。结果组织上后来换南正市的诸成云去了石峡市，升成了正厅。我就还在这里干我的副厅。”
“诸成云你也知道，他人不错来天邑还专程看我，说是我给了他这个机会。我说哪是我给你的机会，是我自己政治不成熟丢掉了机会让你给检了。我给佟书记说这些，是不想让书记你误解，我不是能藏着掖着的人。”
佟前进很认真地听着，然后说：“我当时就看出来了。所以没有再逼问你，让你来我这里谈。”
“你就是不让我来，我也会来找你说的。”陈大惠把话说得很是恳切。“有些事当着别人的面真的不好说。谁知道别人的心里连着的是哪一根筋。你问的话涉及到的人，在场的人和人家是什么关系，谁能弄得清楚。况且是老领导，现在还在位上呢。所以有些事真的不是在那样的场所，可以公开说的。”
“现在没有其他人在场。你可以说了。”佟前进已经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陈大惠就看着佟前进接着说道：“你不要认为叶书记走前只是把工业园区的开发提上了天邑市的工作计划，别的什么也没有做。这你想的就简单了。其实在他走之前，已经把那一大片土地批给了大开集团。我们今天去看的地方，已经不属于我们天邑市的地了，严格说是人家大开集团的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不单是佟前进听了怔在了那里，连郭伟也听得一愣。佟前进就问：“那是近百平方公里的土地，大开集团什么时间买下的？”
陈大惠接着说：“大开集团具体什么时间买的我也不太清楚，这里边学问就大了。严格说人家连买都没有买，那些地就成人家的了。”
佟前进听完更为诧异。这点是他怎么都没人想到的。开发工业园区的资金靠的就是卖地。地没有了，工业园区还怎么开发？他问陈大惠：“你讲具体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大惠继续说道：“不瞒佟书记，别人都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可我是觉得我真的老了，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了。别人或许这样说是说客套话，可我是真的跟不上了。大开集团第一宗地拿了二百二十亿。市里是以大宗土地最优惠的价钱给的地，每亩二百万元。二百二十亿拿了一万一千亩地。这二百二十个亿不是大开集团拿出的钱，是天邑市政府在新区开发时占用了大开集团的一块地以及后来地面的建筑是由大开集团建设，这些费用加在了一块，又加上把崤山钼矿产权又买回市里，市里没有钱就由大开集团拆借。把这些钱都加起来，市里拿那一片土地顶了大开集团的债。所以那里有一万一千亩土地就成了大开集团的了。你今天领着那么多人开着车跑了一大圈，看着那一片平平整整的土地，在谋划着新的工业园区时只有你在高兴，那么多人都没有插话。”
“这还没有完，接下来大开集团拿到了这一万一千亩土地后他们又用这些土地转手以每亩三百万的市值到银行抵押贷款，又贷出二百八十个亿。再用这二百八十个亿又以二百万一亩的低价继续接着拿地。他们再用拿到的地再次涨价，又以每亩三百五十万在银行抵押贷款……就这样左翻一下右翻一下，把长水镇离市区最近的五万亩土地全都变成了大开集团的。“
“这还没有完。大开集团还与市里签了工业园区全部土地的合同，他们拿到手的五万亩土地只是工业园区的第一期用地。后边还有第二期，第三期，都要与他们合作。现在你要接着开发工业园区就得按市里与大开集团当初的合同，再从大开集团的手里把那些地给买回来。按今天的地价那可是上千亿。你觉得天邑市能拿出这些钱吗？没有钱就没有土地。没有土地工业园区还怎么开发？这些话我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讲吗？”
佟前进一字一句都在认真听，没有拉下每一个标点符号。他听陈大惠讲完了，像是一记重锤落下砸在了他的心上。对大开集团的能量他是心知肚明的。换了别人也做不到这些。可这种操貌似合法的背后，掩盖着太多的灰色交易。他相信陈大惠说的不会有假，也难怪今天和他一块去现场的人都一路无话，当时他就感觉到了哪里异常。就算自己是新来的，大家都还不是太熟悉不敢乱发言，可也不能除了嗯啊哼哈别的什么也不说。事情严重到了这一地步，这是佟前进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他问陈大惠：“这个过程你们都知道吗？”
陈大惠回答：“也不是全都知道。必须让我们知道的，当然我们知道。不需要让我们知道自然不会告诉我们。你是领导，这些你懂的。”
佟前进继续追问：“那些土地的赔付款，都给当地农民了吗？”
陈大惠看看佟前进又看看他的秘书郭伟。然后说：“佟书记。看来你和我比也高明不到哪去，我们都成不了大事。据我所知大开集团买下那片土地，并没有给当地的农民付一分钱。”
佟前进在大新市也是主导大新开发区的建设，遇到过征地拆迁的事情。经常是给农民钱农民都不愿交出土地来，需要政府相关部门软硬兼施，最后逼得那些农民实在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同意把土地交出。大开集团怎么能不给农民钱就拥有那片土地，他觉得这不可能，一定还有其它的原因。他就追问陈大惠：“农民不见钱，能把土地给他们吗？”
陈大惠向佟前进解释：“首先他们买通了村长、乡长等有关的领导干部，让他们拿了好处，加上有市里的领导出面打招呼。人家让他们怎么办，他们就怎么办。让他们签字，他们就签字盖章办手续。”
“只签字盖章没用的，土地买卖得给农民土地赔付款的。不给农民钱农民不会把土地交出来。那么多土地，这笔钱不是小数。农民怎么会不要这笔钱，就同意把土地给了别人？”
“如果不让那些农民们知道他们的土地已经卖给了别人呢？现在那些地表面上还是农民们的，他们该怎么种还怎么种。农民们既然不知道他们的土地被卖了，谁会要土地赔付款？”
佟前进听得还是不太明白，他接着说：“这早晚都会知道的。土地买卖不是别的事情，牵涉到方方面面，而且还是这么大的一笔交易，不给土地赔付款怎么可能。还有以后那么多占地农民的生活怎么安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大惠知道佟前进在大新市是市委书记，这些事情他也遇到过，所以他才会这样想。可佟前进还是经历的事情太少了，对有些事情他没有经过自是无法理解。陈大惠就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都告诉佟前进：“这地大开集团买下放在了那里还没有动。等着有人要用那些地了，大开集团就把土地再转手卖出。地价随行就市该多少是多少。咱们的土地现在每天都在升值，只要有了土地放在那里不动也一样挣钱。况且大开看准了一定会有人来接。谁来接就由谁去和农民们清算土地的赔付。面对农民的各种要求，谁来用这块地就由谁来负责解决占地农民的安排问题。现在你来了，看来这个接盘的人就是你。”
郭伟早就已经听不下去了，他生气地说：“怎么能这样。关于土地买卖国家是有政策规定的。他们这样做直接违背国家的土地政策，这是犯法的……”
陈大惠看看郭伟没有说话。佟前进连看都没有看郭伟，也没有说话。郭伟看看他们也不再说话了。
纪世章为儿子和展琳的事像有座山压在心上，一上班就先给任真真打电话。任真真听了他说的情况，直接就在电话里骂纪景义：“这混小子怎么能这样。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他一拍屁股走了，这让展琳怎么办？真不像话！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放他走。还去了美国，怎么不跑到火星上！听着我就来气……”
纪世章忙解释：“不是我放他走。他走就没有告诉我，只告诉了一辰。要说放他走的是一辰，不是我。现在再说这些没有用了，展红旗那里你去安慰安慰。这事我没法出面，想来想去只有你合适。还有展琳，现在她一定非常痛苦，得多关心关心孩子。这些我都没有办法，只有求你了。”
“我给马颖颖打电话，让他的臭儿子马上回来和展琳结婚……”任真真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可她憋了一肚的气，先来个嘴上痛快。
“你打电话也没有用，我已经打过了。景义他不是一个人去的美国，还有公关部的小关。这小子早就计划好了，他不会回来的。”纪世章如实告诉了任真真。
任真真生气道：“还真是有什么老子就有什么小子。他不回来让人家展琳怎么办？”
纪世章听着很刺耳，怎么把自己也给拉带上了。就说：“你嘴上积点德吧。我是让你去看看展红旗他们，看看展琳，看他们有什么要求的我尽量满足他们。现在开声讨会解决不了问题的。”
任真真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得难听刺激了纪世章，就缓和道：“行。听你的。我去看看。你就是不说，只要我知道了也得去关心关心展琳。这孩子一直都不顺，二三十了还没解决个人的问题，好不容易遇到了景义，大家都看好可还给弄成了这个样子。这闺女怎么这样命苦。你说你们干的这都叫什么事……”
纪世章纠正道：“把‘你们’去掉，是景义这个混小子。现在年轻人的事，咱们也说不清……听展红旗的口气他是要把孩子打掉。我舍不得可也没有办法，展琳要是真把孩子做了，咱该给什么补偿，给什么补偿。”
“人家希罕你的补偿！这能是补偿的事吗？”任真真生气道：“特别是展琳，我能想像到现在孩子是多么的痛苦。好了，不和你说了。我这就去他们家……”
纪世章忙说了声：“谢谢！谢谢……”他和任真真打完了电话，想起了雷震霄和他说过三千亩地的事情。当时也没有说清楚怎么办，他就又打电话给雷震霄，让他到自己办公室来一块商量商量土地的事情。
雷震霄来了看着他问：“你昨天干啥去了？人也见不到，办公室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纪世章就直接告诉雷震霄：“景义这臭小子闯了祸跑了……”
雷震霄忙关心地问：“他又闯什么祸了？”
“展琳怀孕了。”纪世章没有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