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办公室主任展琳推门进来,她走到勾一辰身边弯下身子小声说:“车间里出事了,今天三车间的工人都停了工,又影响到了别的车间,别的车间也有停工的。工人们要求涨工资,不让上马自动化生产线裁减工人……”她的声音虽故意压得很低,但在场的人几乎全都听到了。
雷震霄先站起身问道:“怎么回事?工人罢工了……”
展琳回答:“我接到三车间赵主任的电话。他正在处理。让我赶快向领导们汇报。”
勾一辰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站起身道:“今天先休会。现在要去处理突发状况,要尽快恢复生产,那些馅料都是有保质期的。超过了速冻的时间节点,馅料就不能用了。本来我们的手工生产就是一个钉一个铆和市场一环扣一环的。生产一停下来,就会直接影响到与市场的衔接,会导致销售增加压力,对我们企业信誉也会有影响……”
纪景义借机说:“看来上马智能全自动生产线势在必行……用机器取代人工,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了。”
还没有等纪景义把话说完,纪世章打断他道:“现在处理工人们停工的事要紧。别的事以后再说。”
勾一辰推下纪景义的肩膀说:“先处理眼前的事……”
生产部部长苏建设已经离席向门口走去,他边走边说:“这真无法无天了,还罢工……我去看看是谁带的头,怎么回事……”
大家都要去车间看看是怎么回事,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纪世章阻止大家:“事情发生在三车间,生产部部长去处理就行了,别的人就不要去了。现在通知公关部关部长,让他们配合。这种集体事件属于他们公关部管,由他们和生产部配合处理。企业和人一样,遇事要保持清醒,要有格局,事情再大,我们不能先乱了阵脚。大家镇定,我们接着开我们的会。”
大家都看看坐着根本就没动的纪世章,他像尊神似的,车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不为所动。大家只好各自都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接着开会。
人间烟火的“罢工”是先从三车间开始的。事情的起因源于手工包水饺的个人基数。手工包水饺实行的是计件工资,根据每个人包的数量计个人报酬。对工人的工作管理和报酬测算以及奖罚等,都制定出了必要的规定和章程。每班每人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所包水饺不得低于八千个,八千就是基数。八千以上每个水饺一分钱,包不够八千减一个点,就是九厘。不够七千再减一个点,依此类推。人间烟火推出纯手工水饺的目的,是满足爱吃纯手工水饺的消费者。因每个水饺都投入了人的情感,是用手一个一个地捏出,这样的水饺是带着温度,有情怀,有灵魂的。
有灵魂的手工水饺和没有灵魂的机制水饺相比,在人们的情感认同和口感上都有优势。这是人间烟火投产后主打的产品。在机制水饺充斥市场的情况下这种纯手工水饺仍然深受消费者的欢迎,不可替代地占有一定的市场份额。但怎么样才能保证产量,不辜负消费者,又不能让销售链受到影响,人间烟火经过测算后制定出了计件工资的标准,实行基数限定的报酬计算办法。
一班八个小时,一个人要包出八千个水饺。在经过统一培训的熟练工人手中,平均3.6秒就得包出一个水饺才能完成八千个的基数,拿到每个一分钱的报酬。可人和人不一样,人也不是机器不能八个小时都以秒计不停地干。工人们一个姿势一个动作重复久了,得停下手来展腰小憩,还要吃饭上厕所,实际上在工位包水饺的时间里,以理论计算的3.6秒包一个水饺是不准确的。一个水饺从手拿到饺子皮,一手抹馅,两手一捏,再放上冻盘,完成这套动作实际上不到3.6秒就能包一个,这个时间对一般的工人都不成问题。手快的人3.6秒能包两个,包三个的都有。可也有手慢的,急着赶也赶不上手快的人。
人和人的身体条件不同,有人能一坐几个小时不动,头都不抬不停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身体并不感到不适。有人坐不了多长时间不是背疼,就是腰疼,再不脖子疼,就得休息或者换换姿势。最典型的就是一个叫郑秋菊的女工,她连着两个月都没完成基数,开工资时被扣了点,这让她心中很是不满。
郑秋菊不满的原因是她和别人有不同的身份。人间烟火所占用的土地原本是李庙村的耕地。天邑新区开发时耕地是被市里统一收购的,然后再卖给进区的企业。人间烟火也和其他进入新区的企业一样,只需对接市新区开发办就可以拿地,无需与原土地的主人再发生关系。企业不参与征地的事情,一切都由政府安排。企业只要和市里谈好地价,土地赔偿款是由市里划给原土地的农民。
人间烟火按合同里的规定,土地款一次性付给了市政府。人间烟火就不需要再与所占土地的原主人再有交集,也不需要和所占土地的李庙村直接发生关系。但因人间烟火是劳动密集型的大型企业,企业也需要大量的工人。天邑市在与李庙村的土地出让合同中加了一条,人间烟火给李庙村五十岁以下的健康村民,提供一千人的就业岗位。人间烟火因要大量用工就答应了这个条款,对李庙村愿意来人间烟火就业的人,只要符合条件的,经过体检合格,就可以来人间烟火上班。答应了这个条件,只不过是顺水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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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庙村的村民符合条件又愿意到人间烟火上班的人,都提前参加了必要的技术培训,然后与人间烟火签定了用工合同,便成为了人间烟火里的工人。但这些人原本只是村民,并不具备工业文明的工厂工人应具备的素质。工作中说说笑笑,嘻嘻哈哈都还保留着村民们的自由散漫。有些人除了生产指标常不能如时完成外,在产品质量上更是时有不合格的产品出现需要返工。企业是统一管理,所定规章制度大家都得执行。然而李庙村的人认为人间烟火所占的土地是他们的,在心理上就觉得自己比别的工人高一等,天生的具备特殊性。郑秋菊是李庙村支书的大儿媳妇,连着两个月被扣了点,这就更让她难以接受了。
人间烟火是每月十二号号发工资。郑秋菊拿到自己的工资单一看,又被扣了钱。而且这次比上次扣的更多,一下扣了三百六十元,钱多一个少一个还没多大关系,关键是太丢面子了,在熟人面前让她抬不起头来。一个月不停地干,除了四个星期天轮休,二十六天包二十万零八千个水饺才能完成基数。完成了基数才能拿到一个水饺一分钱,二十万零八千个水饺能拿到两千零八十元。一下扣她了三百六十元,就只剩下一千多块钱,这让她哪里受得了。当时她就把工资单当着众人的面摔在了会计的桌子上,拒绝在工资表上签字以表示抗议。并当着大家的面和会计大吵大闹:“凭什么扣我的工资?包一个一分钱,我包多少给我多少,我又没有多要。你们为什么要扣我钱!”
会计向她解释说:“你没有完成基数,要降点。这是厂里的规定,大家都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郑秋菊就大吵道:“厂里的规定不合理!包一个饺子一分钱本来就少,现在还扣我的钱,这资本家也太黑心了。”
有同样被扣了钱和被扣过钱的工人就跟着起哄,一齐喊叫着郑秋菊说得对。不但不能扣他们的钱,还得恢复原定的包一个饺子一分二。从一分二降到一分并没有得到过工人们同意,这是剥削工人。工人们要求计件工资必须再涨上去,包一个饺子一分二不能再少。因这条牵涉到每个工人的利益,就有不少工人拥护,吵嚷着包一个饺子恢复一分二,不能少了。
会计见人越围越多,吵吵嚷嚷让他们干不成活。就说:“我只是执行相关的规定,扣不扣钱,涨不涨钱,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你们不同意可以找企业领导。和我们吵没有用……”
郑秋菊把胳膊一举,大声喊道:“资本家太剥削人,克扣我们的血汗钱。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人了……他们不涨工资我们就不干了。罢工!要不给我们恢复到一分二,我们就不上班。让他们的饺子馅放臭在这里生蛆发霉……”
有不少人就附和着喊叫:“对。不给我们涨工资,我们就不干了。让他们配好的馅料都臭在那里……”
这时有个工人不无担心地小声说:“听说第二期要上自动化智能生产线。自动化生产线一上,厂里就不要这么多工人了。我们要这样一闹,他们不正好找到理由不要我们了,撵我们走怎么办?”
郑秋菊大声嚷道:“他们敢。现在还没有上马自动化生产线,还得靠我们。就算是上了自动化生产线,也不允许他们裁减工人。不答应这些条件我们就不上工,看是我们的损失大,还是他们的损失大。”
有人跟着喊罢工,拥护郑秋菊,说她说得对。
三车间的车间主任是原天邑实业分割车间的工会组长赵新发。他刚去原料车间协调工作,等回到自己的车间时见几千人的偌大车间都停了工,工人们都没有自己的工位上包饺子,一堆一堆的挤在一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冲工人们喊:“上班时间你们不干活,都站着干什么?这样你们的基数还能完成吗……”
郑秋菊拨开人群走上前去,理直气壮地对赵新发说:“赵主任你回来的得正好。我们工人每天辛辛苦苦地干,这你都看见的,原来说是包一个水饺一分二,现在不经我们允许一个降成了一分钱。降成一分不说还给我们定了基数,完不成扣我们的点。一个月就挣这几个钱,这个月一下就扣我了几百,还让我们工人活不让了?”
赵新发知道郑秋菊是李庙村支书的儿媳妇,在手工生产线上让她和那些工人们一样包饺子,本来她就有意见。她觉得自己比别人特殊经常不服从管理,基数总完不成。这次一下扣她了三百多元,她肯定是不能接受的。可这里是人间烟火不是李庙村。来这里上班就得服从这里的管理,受不了可以辞工不干,但是你带头闹事不让工人们干活直接影响了车间的生产。赵新发就有些生气地对郑秋菊说:“为什么没有扣别人的?你觉得扣你好几百受不了,还有人多拿好几百呢。这是计件工资,多劳多得。要不想让扣你工资,你就好好地干,完成基数自然就不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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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秋菊毫不示弱地和赵新发吵嚷起来:“你说得轻松。什么基数?我们拿的是计件工资,干多干少是我们的事。每个人的能力不一样,多干了多发少干了少发,干多少是多少。为什么我们干活了还要定基数,这是故意克扣工人工资。是典型的资本家剥削行为!”
“这是厂里的规定,是为了保证生产。什么资本家剥削行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搞阶级斗争那一套。”赵新发也不客气:“现在是企业家,哪来的资本家?要按你说的干多多发,干少少发,不干不发。这生产还怎么保证?企业的销售链怎么保证?还有企业的信誉等,都怎么保证?你以为是农村分田到户,多打粮了多吃,少打少吃。灶王爷管不住饿死鬼,谁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那还是企业吗?这里是工厂,工厂有工厂的制度,有工厂的纪律。要都照你说的,这多少亿投资的企业早完蛋了……”
郑秋菊哪会听赵新发的解释,不等说完打断他嚷道:“企业、企业。企业管我们工人什么事?我们只知道用两手干活挣钱,养家糊口。让我们为企业考虑,企业怎么不为我们工人考虑?包一个饺子只给我们一分钱,你坐那里包包试试,看你一天能包多少……这也太剥削人了。不让说我也要说,这比资本家还资家!”
其他工人也跟着起哄,喊着打倒资本家。
赵新发见郑秋菊不但蛮不讲理,还在挑唆工人们的情绪,他有些生气地对郑秋菊嚷道:“你包不了不等于别人包不了。这个月还有人挣三四千元。你不要一嘴一个资本家,别说没有资本家,就是有,也是他们给大家提供的工作机会。没有人逼着你们来上班,都是大家自己愿意来的。再说了这里只是个民营企业,又不是国家的正规单位。谁要觉得在这里干被剥削了,受不了可以不干走人。外边等待招工的人多的是……”
郑秋菊听赵新发在威胁,就再提高了声音嚷叫:“你吓唬谁!不答应我们今天还就不干了,让那些馅料都臭在那里。我们老百姓光脚不怕穿鞋的。想对着干咱就对着干!”她转身对工人们喊道:“你们听见了没有。赵主任让我们谁受不了资本家的剥削了就走人。我们偏不走,大家都别干了,看谁的损失大,谁能抗过谁……”
人群中有人喊着坚决和资本家斗争到底之类的话。赵新发只觉得头上的汗在不停地往外冒。手工包饺子是计件工资,多包多拿,少包少拿。原本大家一到车间就急着进入自己的工位开始工作的,只恨自己包的少了。可今天就这样大停工,三车间的人都不干活,这让他一时也没有了办法。身为车间主任在他的车间里发生这样的事,他有责任解决事情不能影响了生产。可工人们提出的条件是企业的事情,他做不了主。赵新发就只好先软了下来,带有央求地对郑秋菊说:“基数是厂里定的。包一个饺子一分钱也是厂里定的。你有什么要求提出来商量着解决,这样都不干活不是个办法。这么大个企业,没有个规矩怎么能行。有意见不能影响了生产……”
“我没影响生产。其他工人们干不干关我什么事?”郑秋菊蛮不讲理。
赵新发明知道是郑秋菊在带头挑事,可又不能明说。对郑秋菊的忍让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的不满情绪早就表现了出来,还经常串通工人们,在工人中间散布不利于生产的歪理,煽动工人们的情绪,使一些工人也跟着她心生不满。他早把这种情况汇报给了领导。领导把这些归到工人的思想工作上,让公关部配合他做好工人的工作。可他没有想到这么快事情就发生了质变,工人们公然以罢工来威胁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