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园长接着往下进行仪式。他转向大家问：“苏家的亲人们祭拜过了。接下来是朋友们祭拜。你们谁先来？”
纪世章第一个上前去，向着苏解放的墓碑深深地三鞠躬后说道：“解放。转眼你走这么久了……可我们大家始终都在想着你。他们见你回来过，我虽然没有遇见过你，可我相信你没有离开过我们。在这个地方你孤苦伶仃二三十年，今天我们给你搬家，搬到我师傅身边，让你陪着我师傅以尽你未了的孝。”
“我师傅是九月二十号过去的。不知你有没有见到我师傅。家里的人都好，你不用担心。咱们几个老同学还是和一前样，谁都没有忘记你。我就说这些吧，让胜利、大成、正乐，还有任真真……”他说着又向身后的人群看了看，看见了周艳丽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她手里捧着一束白色菊花站在人群的后边。他就接着说：“还有周艳丽也来看你了……大家都来了，让他们和你说话。”
林胜利走上前去也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他向着苏解放的墓碑两眼红红地叫着：“解放……”他刚叫出解放两个字就忍不住鼻子酸了，眼泪流了下来，声音也哽噎起来：“我对不起你……你那次去找我，我没有能留住你……你再回来，我一定留住你不让你走……”说着他已经哭得说不下去。
程园长把林胜利扶到了一旁，朱大成就走上前去。他鞠完三个躬后虽没有流眼泪，但眼睛已经红了。他更有道：“解放。你回来先去看我……可你说走就走了……我不该让你走的，他们都埋怨我……你知道我们是多么想你……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每年我们都去看吴叔和徐姨。你不在了，我们就代你看望两个老人。现在吴叔不在了，今天我们来接你去那边陪吴叔……你要再回来就不要急着走。我们好好说说话……”
接着是常正乐上前去鞠躬后说道：“解放。我是正乐。你在那边好吧？转眼几十年咱们没见了。你回来过，见过他们了，还没有见过我。我老了，听说你还没老，还和原来一样年轻……你要是再回来，去看看我……我好想你……”常正乐哭着说不下去了，程园长把他拉到一边，把已经把两只眼睛揉成红桃子的任真真让到前边。
任真真由女儿勾文媛扶着，上前去哽噎着把三个躬鞠完了，她站在苏解放的墓前哭诉着：“解放。你和妍梅一走就是这么久……让我们无时不在想你们……我知道你也没有忘记我们。不管他们信不信，我相信你就在我们身边保护着我们大家……可你回来怎么不去看看我，让我也再看看你……我们大家是多么的想你……想妍梅……解放……你回来吧……你回来吧……”她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程园长忙把她拉到旁边。苏曼曼上前扶住任真真递上纸巾让她擦泪，任真真还在哭泣不止。
勾文媛把母亲交给了苏曼曼，她上前去向着苏解放的墓碑深深地三鞠躬后，泪水从眼眶里涌了下来。她直接叫道：“姑父，请你允许我这样叫你。你在我们的心里，就是我们的姑父。我们好想你们，想我姑姑……你们在那边都好吧……”她没有说几句也泣不成声。接着是勾一辰上前鞠了三个躬，他也叫着姑父说：“姑父，我是一辰。我没有见过你，可我从小就常听我爸妈讲到你。讲你和我姑姑相爱的故事……我一直觉得你们都还活着……他们说你经常会回来，还有人看到过你。你再回来，一定来看看我们，我们大家都想你……”可能他对苏解放没有印象，觉得他是自己的一个亲戚，是他的姑父。或许是受别人的影响，说着说着鼻子也酸了起来。
等他们一个个都祭拜完了，程园长看看大家，问着还有谁需要祭拜。只见周艳丽一身皂服怀里抱着一束白色菊花，没有人叫她，她一步步像是电影里导演的安排走到了苏解放的墓前。
除了纪世章、林胜利、朱大成三人认识周艳丽，任真真和常正乐只是听说过，他们相互并不认识。常正乐小声问朱大成：“她就是你们知青组的周艳丽？”
朱大成两眼一直盯着周艳丽，听到常正乐问起，他只是点了点头。任真真也是此时才知道她就是周艳丽。只有苏家的人都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女人是谁，她为什么来到这里，是谁告诉她的，迁移墓地的事与她有什么关系……但在这样的场所，他们不便过问。
周艳丽走上前去把手里的那束白菊恭恭敬敬地在苏解放的墓前放好了，然后向后退了一步，她的眼眶里转动着的泪珠不可控制地滚落下来。她向着苏解放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强抑制着自己的心情很想说些什么似的，但她的嘴抽动了几下还是没有讲出来，忙用手捂住脸一转身跑出人群……
周艳丽是在那段知青岁月里，才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爱情。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萌生爱情，也让她明白了爱情的魔力和滋味。她心里第一次爱的人就是苏解放。苏解放像为她而生的，每每看到他高大魁梧的身姿，有神而执着的眼睛。他的脸庞、嘴唇、鼻梁……甚至头发都长得是那么的完美，让她总想多看一眼。如果允许，她愿意一刻不离地看下去。她不知道什么才是爱情，只知道自己的心里随时都是苏解放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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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周艳丽后来得知解放有自己爱的人时，她仍然没有放弃，没有气馁。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苏解放不会再有她能爱上的人了。她永远忘不了那天在白水涧西坡头摘绿豆。她一不小心从坡坪里跌落在了坡沿下。当时和她在一块的还有冬雪和马颖颖及几个生产队里的女社员，她们见周艳丽跌下了坡沿都惊叫大喊，但束手无策。
不远处正在垫坡路的苏解放一听有人跌下了坡沿，还听见马颖颖她们在叫喊救人，苏解放撂下手里的铁锨就跑了过去。他跑到跟前一看，那个坡沿足有两丈多高，周艳丽倒在坡沿下，衣服上全是土，手和脸被坡沿上的荆棘划破流着殷红的血……他顾不得了那么多就顺着坡沿往下跳。两丈多高的坡沿立陡无着，他往下跳时用脚蹬了一下坡沿上长的草和荆棘，以此来减缓下落的速度。他没有过多考虑后果，只关心着这么高的坡沿，周艳丽跌落下去不知道摔的怎么样了……
苏解放把周艳丽从地上扶起，问她摔着了没有。周艳丽痛苦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在摔落时她的腰被坡沿上凸出的一根老树根挡了一下，此刻只感觉到腰疼得厉害。苏解放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让她走走试试看能不能走动。周艳丽忍着疼痛走了一步，她一走动腰就更疼一下，就不敢再往前走。苏解放二话不说弯下腰就要背她走。周艳丽还在犹豫着，苏解放说道：“快上来。我背你走……”她只好让苏解放背上自己。
这是周艳丽在她记事后第一次趴在一个异性的背上，自己的前胸贴着对方的后背贴得是那么的紧。她感觉到了苏解放的体温和他背着她向前跑去时的颤动与弹性。那时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个腰部受伤的人，只想就这样和苏解放再不要分开……
周艳丽腰部被撞击受伤，赤脚医生杏花给她认真检查过后没有发现大碍，让她休息几天不要乱动。要是还疼就得去公社医院检查，看有没有别的损伤。为此生产队长韩四海让周艳丽在知青点休息，好几天没让她出工。
那天苏解放在和社员们在四道沟里整地时遇到一块很大的石头，要把石头从地下给刨出来才能把地给整平。可大家带的工具都是锨，没有袋掘头，那块大石头很难从地下刨出来。苏解放就说他回去取掘头，韩四海让他快回去取。苏解放小跑着回到了知青点上，看见周艳丽在门口洗衣服。他关心地问她：“让你休息呢，谁让你干活的？快进屋里休息！”
周艳丽看着他不由红了脸。她小声地说：“没事……我觉得好多了……”
“那也得休息。腰不是别的地方，真要有了什么事就晚了。”苏解放关心她的口气不容商量似的，让周艳丽很是感动。
周艳丽见四周没人，她直直地盯着苏解放小声问了句：“苏解放。你为什么这样关心我？”
苏解放一听愣了一下说：“我们一个组的。大家都出门在外，远离家人。相互关心是应该的……”
周艳丽突然大着胆子问了句。似乎她觉得再不问就没有机会了似的，就直接问苏解放：“你爱我吗？”
苏解放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直接问他。他忙说道：“你想些什么……这是不可能的。我有女朋友，这你知道的。”
周艳丽倔犟道：“我不管你有没有女朋友。我既然敢这样问你，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爱你！”
苏解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了。他还没有遇到过一个女生这样直接地向他示爱过，一时变得有些语塞：“你人很好……可我不能爱你。我有我爱的人……我只能祝愿你幸福，找到你的真爱……”
周艳丽非常坚决地说道：“我的真爱就是你。我不怪你，你不爱我没有关系。但请你允许我爱你好吗……”她几乎是在向苏解放乞求。
苏解放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什么叫允许她爱他，一时他还没有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只好拒绝：“不。不要这样……这会影响你的幸福……”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会打扰你的。但我要看着你和你爱的人结婚才行……”周艳丽向苏解放交了底。意思就是告诉苏解放，除非他和他爱的人结婚了，她才会不再打扰他。
周艳丽说到做到。一直到苏解放出了事，被枪毙了以后。
当周艳丽得知了苏解放的死讯后，一下子觉得天都要塌了。她甚至后悔自己知道的为什么那么晚。要是早知道她愿意到刑场上陪着苏解放一块去死……但人生不是全由着自己的任性就可以书写的。她还得生活，还有人生的路要往前走。没有了苏解放她的心里等于没有了男人，没有了爱。她的婚姻和生育都进入了一种机械般的程式，像是她不再是她自己了。在她的心里，她爱的人只有苏解放。
任真真上前去扶住激动不已的周艳丽。安慰她：“你是周艳丽吧，不要太难过了。经常听到他们提起你，我是解放的同学，也是亲戚。我叫任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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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艳丽向任真真点点头说道：“我听他们说到过你……”
林胜利用胳膊肘顶了下朱大成，让他也过去安慰一下周艳丽。朱大成犹犹豫豫地走过去安慰周艳丽。周艳丽擦了一下眼角说：“没事……只是刚才有些激动……”
他们这边说着话，秦大树和欧阳瑾最后走到墓前把他们带来的鲜花摆在了苏解放的墓前，然后退一步深深地三鞠躬。他们的心情非常复杂，弄不清这个苏解放是他们的朋友还是对手，自然是没有什么话好说的。在他们默默地鞠完了躬退开后，简单的迁移墓地仪式就算进行完毕。程园长让陵园的工人起墓。
两个工人手里拿着提前准备好的工具，先向苏解放的墓行了鞠躬礼，之后一个工人说声：“打扰了。我们给你搬家。你坐稳走好……”
说完以后他们就绕到墓地后边，先用工具撬开了花岗岩墓盖。然后把一块白布铺在不大的墓穴中，小心翼翼地把已经有了包浆的陶制骨灰盒移到白布上，再用白布兜着骨灰盒移到了墓穴处边。
苏建设和苏丽娜哭着扑上前去，大家都跟着围过去看。时间尽已经久远，此时大家都觉得一切都没有离去，苏解放的面容如在眼前。他们再次见到了苏解放的骨灰盒如同看见了他本人一般，女人们都呜呜地哭声一片。苏建设把一个事前特意准备好的大一号的精美的柏木骨灰盒放在地上，然后把盒盖打开，又把白布包着的旧陶制骨灰盒拿起放进了新的骨灰盒里，一边悲痛地哭着说道：“哥。你坐好了……我们给你搬家。搬到爸爸的身边去……”
苏丽娜也呜呜地哭着说：“大哥……你动动身。去咱爸身边……”
此时其他的人鸦雀无声，只听见他们兄妹俩一边哭诉着一边把装着苏解放骨灰的旧骨灰盒放进新的骨灰盒里。
此时程园长见一切都安置好了，他让大家都退后，集体向苏解放的骨灰盒最后三鞠躬。当这最后的集体三鞠躬行礼完毕时，程园长让苏建设上前去抱骨灰盒。
苏建设走上前去，他正准备抱起哥哥的骨灰盒时，就在大家的眼前谁也不曾想到，那个装着苏解放骨灰的崭新的骨灰盒自己离开了地面，竟自在空中飘着，然后沿着龙柏夹持着的甬道一路向前飘去……
在场所有的人都张大了嘴惊呆在了那里，空气凝固了起来。他们都亲眼看着那个盛着苏解放骨灰的骨灰盒，就那样无腿无脚地在空中飘着，像是舞台上魔术师变幻的魔术，顺着龙柏夹持的甬道一直不停地向前飘，不知要飘到哪里……
最早反应过来的是秦大树。他见那个骨灰盒越飘越远，就下意识地从腰间拔出了手枪。他知道枪里装的子弹没有上膛，先在身前拉了一下枪栓让子弹上膛，紧接着举起了枪朝着那飘去的骨灰盒就要开枪。
欧阳瑾是先被那飘走的骨灰盒给怔住了，等她听到秦大树拉枪栓上子弹的声音，再扭头看时已经晚了。秦大树已经把枪举起在手中朝着那个无脚而飞的骨灰盒射击，她再说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不知道是哪来的念头，她猛一下扑了上去。就在她扑上去同时秦大树的枪响了。听到枪声，在场的人本来都还在发懵中又全都被吓傻了。大家目光都齐刷刷看向秦大树时，却见秦大树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紧张地瞪大了眼睛，眼珠子直想从眼眶里蹦出来。他向着身子正慢慢倒地的欧阳瑾扑上去，嘴里声嘶力竭地大喊着：“‘老贾’——”
大家都看见了欧阳瑾的胸口洇出一片血红，如灿烂盛开的牡丹。秦大树疯了一样抱住欧阳瑾，只见欧阳瑾此时脸色煞白，睁着眼睛盯着秦大树，声音很低地说了句：“你不该开枪……”她话没说完头就歪了下去……秦大树歇斯底里地呼喊：“欧阳瑾……你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