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新利在想着自己哪里出了纰漏,想来想去觉得不应该的。每一个环节都是有专人干的,就算是哪里出了事,谁干的谁负责,追查也查不到他的头上。何况各方面的路他都修了,有人保护他。他从来就没有直接参与过走私的事情,任何人都拿不出他犯罪的证据,谁也证明不了他丁新利有违法的行为。他更不会留下什么把柄被人抓住。就是怀疑到他的头上,充其量也只是怀疑,谁也不会有真凭实据能证明他丁新利是天邑文物走私的幕后总舵手。
丁新利是天邑市的人大代表,公安局要抓他是得通过市人大的。市人大知道不知道此事,如果知道也应该知会他的。可这次这么突然,背后会不会有别的文章。他一路思考着,了解他实情的人只有曲炎召一个人。下边的人他全不认识,更不直接与他们打交道。他要做什么,都是交给曲炎召去办的,他并不出面。包括宗二保,这几年来多少次想在他这里突破,想尽了各种办法,他始终没有接宗二保的招,他要在外人面前保持自己的洁身自好,干干净净。信不信是别人的事,他要做的是让别人看到他的清白。
曲炎召即使知道他的底细,他也不敢供出他来。曲炎召的命门在他手里捏着,只要曲炎召供出了他。等于他自己给自己套上了绞索。到最后丁新利死不了,而他曲炎召必须得死。且死后连他的家人都难以安生,这些曲炎召心知肚明。
丁新利想来想去,觉得如果真的是他在天邑的事暴露了,可能会与劳四爷的这次天邑之行有关。劳四爷去到天邑时,并没有提前通知丁新利知道。丁新利是突然接到了劳四爷的电话,叫他到劳四爷下榻的小世界见面。
丁新利曾经邀请劳四爷到天邑游玩,劳四爷只口头答应,但一直没有到过天邑。这次突然来了,事前没有给丁新利电话通知,而是到了天邑在小世界住下后,才电话告诉了他。丁新利一听是劳四爷的电话,而且人已经到了天邑。他就立刻丢下手上所有的事情,马上就去见劳四爷。
丁新利握着劳四爷的手,抱怨个不停:“四爷你来怎么不打个招呼……这让我到香港怎么向兄弟们交代。四爷你这不是让徒弟难堪吗……”
劳四爷笑着说:“没事。没事。我是去北京办事。事情办完顺便拐到这里看看,电话没有来得及给你打。你坐。坐坐……我这次来天邑,还有事要问你。”
丁新利感觉到了劳四爷不是太高兴。这次特意拐路到了天邑肯定不会只是路过来游玩的,像是确有什么事情。而且还不会是好事。他说:“四爷你说。我听着……”
劳四爷看着他问:“上次那个集装箱里的货,你知道货主是谁吗?”
丁新利想了想,他告诉劳四爷:“那个集装箱里的货很杂,具体都是谁的,这我得查查。怎么,有‘蒙子’(骗子)?”
劳四爷说:“别的货没有问题,就是那些唐三彩,都是‘白皮’(假货)。而且是出自一家的,应该能知道它是谁干的。”
一说到唐三彩,丁新利想起了。因为那批唐三彩数量很大,而且其中还有不少难得见到的精品。一件尺八的唐三彩挂蓝釉平脚马,当时在英国就拍到了五十万英镑。像这样的马那批货中就有相同的四匹。其他的还有更珍贵的抬蹄马,负重驼,及精美的文武俑和仕女俑,近一人高的镇墓兽等……一下子面对这么多精品唐三彩,他拿不准,特意向劳四爷汇报,让劳四爷派了香港的文物鉴定专家,亲自到天邑鉴定过目。当时香港来的专家也没有发现是假的,而且还说不少稀世之宝他连见都没有见过,非常难得……现在怎么又都成了“白皮”假古董。如果是假的,是一部分假,还是全都是假的。他忙问:“多少‘白皮’?”
劳四爷平静但不失威严地说:“唐三彩全都是‘白皮’。一件真的都没有。”
丁新利认为这不可能,就回道:“这怎么可能。当时都是经过您派来的区先生亲自鉴定过的。这才让人装箱发了过去。怎么会都是‘白皮’。”
劳四爷说:“就是老区发现的。那批货在香港落地以后。老区总感觉哪里不对。凭他的经验,从任何一个唐墓里出的唐三彩都不可能会按照规制那么完整。北邙山上唐墓里的唐三彩,从清末修汴洛铁路时,比利时人愿意出钱从修路的工人们手中买,当地的人就知道那东西值钱了。近百年来北邙山上的盗墓人就没有停止过盗挖。大多官贵侯爵的墓葬都被盗过。剩下一些零散的富贾墓葬,可能还有没被发现的。但这些墓不成制式,没有那么完整的礼制规定。而且经过了千载风雨,墓穴大多都坍塌了,挖出来的明器能完整的很少,残破的具多。而这样成批量的唐三彩并且都是那么完整,老区越想越觉得可疑……”
丁新利觉得事情不像劳四爷说的这样,他插话道:“当时区先生非常激动,他几乎每一件都亲自过目,说是真的。这边才安排打包起运的。怎么他又说是‘白皮’?当时他要说是‘白皮’,就不用打点海关,也不用费事往那边运了。这两次光打点海关,就花了不少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劳四爷说:“当时他确实认为是真的。因为不管从造型、釉色、开片等,都符合唐三彩的特点。而且有些树根都已经长进了胎体里边,没理由不认为是真的。等货到了香港,交易时买家才发现这批货是假的。老区又找来香港几个古董鉴定高人,一起对那批货进行了鉴定。最后确定全是‘白皮’。而且都是二十来年的新货。在这里叫仿真工艺品。”
“有人故意把这些工艺品仿真唐三彩,放进他们盗挖过的唐墓里,并按照唐制摆放。过了几十年后,他们再给挖出来冒充真品蒙人。这次我们被蒙了。”
劳四爷这样一说,丁新利觉得也有这个可能。在天邑一带能包活和敢包活的,除了缉私队宗二保的人,不会再有别人。他不敢隐瞒劳四爷,就如实说:“以你这样分析,事主应该是宗二保。别的没人敢这样干。”
劳四爷脸色很不好看,他说:“你让他来见我。他让我在香港很丢了脸面。”
劳四爷的话就是命令,丁新利答应,马上让曲炎召给宗二保打电话,通知他来见劳四爷。
宗二保只听说过香港劳四爷在道上的名气,还从来没有见过。在天邑他是和号称道上“四大天王”之一的东方天王张二顺做事,他们的货都由张二顺给买下。给他们的钱也是天邑最高的价。张二顺上边肯定还有人,宗二保一直都想往上靠,把张二顺隔过去,但却始终没有靠上。一直以来宗二保都在怀疑丁新利是张二顺上边的人,但就是拿不出证据。
因古玩珠宝市场是个文物走私的大“码头”,宗二保以缉私队队长的身份和丁新利认识并成了朋友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曾想办法试探过丁新利,丁新利像是有防备,什么也没有试探出来。他就主动投怀,时不时地把一些不利于丁新利的消息及时向丁新利通风报信,希望丁新利能把他当成自己人,和他讲实话。可丁新利对他只当成是个真朋友,很是感激,在钱上大大方方。除了不承认自己是道上的人外,别的为宗二保干什么都可以。甚至帮助把宗二保的女儿办到了香港中文学校上学。
宗二保因女儿在香港上学,他去香港的次数就多了不少。去香港时他也到处打听,想找机会直接认识香港道上的人,但一直没有收获。香港的劳四爷他听说过,劳四爷在道上很有名气,下边有几家公司,生意做得很大。美国炸南联盟大使馆以后,有不少人都逃了出去,而劳四爷镇定未动,仗着他在香港多年的影响,依然该做什么做什么。香港虽然回归了,但整个司法系统还是原来的一套。只要司法系统不变,他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像劳四爷这样的人,宗二保就不敢想自己能攀上人家。然而张二顺的一个电话,让他认识了劳四爷。
宗二保在小世界见到劳四爷时,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直认为,像劳四爷这样的人,在他的认知里就不是他能见到的。
劳四爷没有和他绕弯子,直接奔了正题:“你的那批唐三彩,准备怎么办,就这样不声不响就完事了吗?”
劳四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宗二保没有听明白,忙问道:“什么唐三彩?我不清楚您老在说什么……”
“哈哈哈哈……”劳四爷仰天笑了起来。他对宗二保说,“那一千八百万,你点清楚了没有?”
宗二保一听一千八百万这个数字,他心跳得像被锤砸一般。这是他有一次包活,亲眼看着从地下挖出来的一整窑唐三彩通过张二顺卖出的钱数。能知道这个数字的人除了他自己,就是张二顺。难道张二顺告诉了劳四爷……他抱着侥幸问:“什么一千八百万,我还是不明白……”
劳四爷看看他说:“真不明白我就不再问了。以后有什么不清楚的,问你在香港上学的女儿。没有事了,你可以走了。”劳四爷说得很是轻松,真的像没事一样。
宗二保心中却再也轻松不起来了,他们竟然知道他的女儿在香港上学。即使面前的人不是劳四爷,他们要对女儿下手,一个女孩子又是一个人在香港……他不敢再想下去。忙央求似地说:“四爷您有什么要我办的,在天邑我还有点路子,一定给四爷办好。我女儿还小,一个人在香港还得靠四爷多多照顾……”
劳四爷说:“那些‘白皮’唐三彩是谁给你的,你给查清楚。我要给你们内地人立立规矩。”
宗二保忙说道:“这个好办。我知道他们是谁。四爷想怎么办都行。我一定配合好您……”
劳四爷仰起头看了看窗外,没有再看宗二保,又说了句:“这件事是小事。还有一件事,有一盒北魏的陶片,就是那个北魏佛首面像,听说是从你这里出的。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宗二保想了想,想起他是把一包北魏的佛首面像陶片卖给了张二顺。尽管他知道那包陶片是收藏在天邑博物馆里的那个北魏佛首面像的一部分。他张口要了个大价钱。现在劳四爷特意又问起这事,他心里不由害怕起来。他能猜想到,张二顺是给劳四爷办事的,会不会是张二顺说他依仗权力敲诈了他,把状告到了劳四爷这里。四爷是来问罪的……他怯怯地支吾着说:“有几个人知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半个佛脸陶片,当时是宗二保的线人“鬼头三”告诉他的。他听了并没有太感兴趣,心想不就是几片碎陶片吗。别说是人脸上的一部分,就是完整的一张人脸,又能值几个钱。他就没有放在心上。那天天邑道上有名的“独眼”请他吃饭,他才知道了那可不是一般的碎陶片,哪一片都比金子还贵。
“独眼”并非是一只眼睛,他两只眼睛都好好的。之所以道上人都叫他“独眼”,是说他的眼毒,在古董的鉴赏上很少打过眼。只要让他看过的古董,不管瓷器还是玉器,或是先秦的青铜,还是历代的古币……真假一般都躲不过他的眼睛。宗二保原本是抓他时认识的,后来他成了宗二保的座上宾。
宗二保不太懂古董,只是经常要“经手”古董,这就不能没有个懂的人给他掌眼。一来二去的和“独眼”自然就成了朋友。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是能同进同出,我死你也活不成的那种,被利益和生死捆绑在一块的“铁哥们”。
“独眼”虽然在天邑混得很有名气,但他上边没有靠住像张二顺那样真正的买家。东碰一下西碰一下,明明很好的东西,被人剥几层皮后,到他的手里就剩不下几个钱。他一直想改变这种现状,后来和宗二保混熟了,知道了宗二保在上边能靠上真正的买主,他有货就交给宗二保为他卖,让宗二保也从中赚钱。不是他想这样做,而是想有宗二保这个靠山,才能保证他在这个行当里的安全。钱挣多挣少固然重要,但安全更重要。如果没有了安全,钱挣的越多罪就越大,弄不好还会被杀头。与这些相比,安全就是一切。而宗二保能给他安全。
那次“独眼”从一个金村老乡那里,弄到了个西周的甗,青铜器是国家明令禁止不准市场交易和私人买卖的。一旦被发现不但要罚款,严重的还要判刑。他只有通过宗二保,把这些东西才能变成现钱,而且还能让自己不担风险。
宗二保看了看他的青铜甗,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问他:“这东西看着制作不太精细,能值多少钱?”
“独眼”说:“工是欠了一些,不过现在到代的青铜器越来越少了。这样的尺寸,卖个几百万还是没有问题的。”
宗二保把那青铜甗放下,没有再谈值多少钱的事。因为他知道,值多少钱是他宗二保说了算的。他就想起“鬼头三”给他说过的那个北魏佛首面像来。他问“独眼”:“你听说没听说过,北魏的佛首粉陶面像?”
“独眼”一听嗖一下站了起来,他惊异地问宗二保:“什么佛首面像!全不全?”
宗二保说:“好像不全,是佛脸的上部分,残的,没有下边的。”
“在哪?你弄到了!”
“独眼”的表情让宗二保不得不重视起来。他问:“那东西值钱?听说就几片陶片……”
“独眼”说:“就是要的那几片陶片,我听博物馆段九长讲过,博物馆里收到过这样的陶片,让老闻头拼接修复后是半张佛脸,其工艺非常精美。中国的粉陶早就绝迹了,只有文献上有记载,谁都没有见过是什么样子。而这个残缺的北魏佛首面像就是粉陶,是北魏时期最上乘的陶塑艺术品,艺术价值堪比西方的维纳斯。不管是艺术价值还是粉陶的价值本身,都是无价的。博物馆里收藏的就是只有下半部分,没有上半部分。你说的可能和这个佛首面像是一回事。如果真是这样,能上下合璧,那就不是值不值钱的事了,恐怕银行金库都得为你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