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雨寒知道苏丽娜开过饭馆,做饭一定比她强。见她一进门像到了自己家里一样的自然,就知道她和纪世章的关系很不一般,对她也就少了客套:“芨芨菜饺子我还真不会弄。我给你打下手,需要什么我给你拿。面在左边的厨柜里,要高筋面还是要精粉?”
苏丽娜说:“包饺子只要把面醒好就行。不要高筋面,高筋面不好擀皮,一般的面粉就可以。”说着她看看墙上的艺术挂钟,挽着袖子就进了厨房。麻麻利利的样子让范雨寒自叹不如。
纪世章回来时,她们已经把芨芨菜饺子包好了,正准备下锅。范雨寒对手里端着饺子托盘的苏丽娜说:“饺子给我。我来下。你们说话去。”
苏丽娜心里有事,就把手里放满饺子的平底托盘交给了范雨寒,到了客厅里和纪世章说话。
苏丽娜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纪世章了。他们各自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若不是有事想求他帮忙,她也想不起给纪世章通电话,更不会主动要求到他新家里来。她先对纪世章说道:“世章哥。你乔迁新居,我也没有什么给你们添的。给你带来了一方天坛砚。你可不能不喜欢。”
纪世章笑着说:“哪有送礼物,强迫人家喜欢的?”
“不是强迫。我要一说你准会喜欢。”苏丽娜很是神秘的样子。
“什么礼物,你这样有把握?”
苏丽娜任性道:“你必须喜欢。你要连看都不想看一眼,随手给扔到一边,那我永远都不再理你了。”
纪世章只好说:“好好。那也得让我看看是什么,为什么我就必须得喜欢。”
苏丽娜把那方天坛砚从包里掏出递给纪世章看。纪世章把砚台接过,端详了端详说道:“像是块旧砚台。是有点价值……”
“何止是有点价值。你知道这方砚是谁的?”苏丽娜说得很是郑重。
“谁的?”纪世章看着她问,脑子里想着这方砚台的主人是谁。
“是我妍梅姐留下的……”
纪世章一听,整个人怔在了那里,呆呆地看着苏丽娜。他又盯着那方砚台,很是动情地问苏丽娜:“真是她留下的?”
“当然是真的。”苏丽娜很认真地答道:“这是当年妍梅姐插队时,在南太行一个人家发现的这方砚。说是天坛名砚。她带回来送给了我大哥。我大哥死后爸爸一直保存着它。听说你搬了新家,你和嫂子又都是文化人,我爸就让我把它送给你们。他说这方砚是你们年轻时候友谊的见证。只有交给你保存才最为合适。”
纪世章无言地看着那方天坛砚,心里沉甸甸的。他用手在砚上慢慢抚摸着,感觉那就是勾妍梅的肌肤一般。尽管他从不知道摸着勾妍梅的肌肤是什么感觉。
苏丽娜看着深深地陷进往事里的纪世章,没有再说话。这时只听厨房里范雨寒尖叫了一声。苏丽娜赶忙跑进厨房去看,原来是下了饺子的锅沸腾起来,锅里的水把锅盖推开,水流在了燃气灶上……显然范雨寒刚才听他们说到勾妍梅的名字时,分心了。
纪世章为了不让范雨寒想得太多,他手里拿着那方勾妍梅留下的遗物,脱口背出苏轼的诗加以掩饰:“石自天坛产出,松烟磨去生香。虽然质朴古雅,却能细腻风光。”
范雨寒虽知道他的心事也佯装无意,把煮好的芨芨菜饺子端上餐桌,配了几个小菜,打开一瓶五粮液给大家斟上。大家高兴地碰杯,然后蘸着香醋,品尝新鲜的芨芨菜饺子。
纪世章吃过一个饺子后大发感慨:“这才是天来之味。几十年没有吃过芨芨菜饺子了。我们当时在知青点上,一到春秋两季,都要包芨芨菜饺子。可那时饺子里包的全是芨芨菜,没有肉和鸡蛋。那时候并不感觉它有多好吃的。今天又吃到这个味道,简直比任何美味都要好……”
“我今天要放开肚子了,一定吃个饱。丽娜。你好好教教她,以后我把芨芨菜饺子当钦点御膳。”
苏丽娜说道:“嫂子又不是御厨,你钦点了谁给你做。看来还得我来做。你也不用为难嫂子,以后你想吃了我来给你包。你要忙了回不到家,我做好给你送到公司。”
范雨寒也吃了一个饺子,这是她第一次吃芨芨菜饺子,被纪世章说得那么好,她在认真品着纪世章有没有夸张的成份。她没有吃出什么不好的味道,但也不像纪世章说的那么夸张。就是饺子吃到嘴里,透着隐隐的野菜的清香。她附和着纪世章说道:“野菜是有种别样的味道,是种特殊的清香……”
“这可是天来之味。”纪世章肯定道:“这种植物走过了亿万斯年,还保持着它旺盛的生命力。春来早发,秋去又新,一年两季。现在有人工种植的,但和这种任风任雨,天然生成的就相去甚远了。丽娜今天用心了,感觉你不是来看我新房子的。一定有什么事还没有告诉我。”
苏丽娜装作委屈说道:“世章哥就这点不好,非要把别人的心事给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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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雨寒挖苦道:“要不这样,怎么能显示出人家双目如炬,不同凡响呢。”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行。我吃我的芨芨菜饺子……”纪世章只好住口,继续吃饺子。
吃完了饭。苏丽娜收拾碗筷,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外人。范雨寒不让她干,她还是利索地把盘子碗端进厨房里洗刷完毕,才出去陪纪世章在沙发上坐下。范雨寒给他们泡了茶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坐下和苏丽娜说话。
纪世章问苏丽娜:“你们开饭馆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苏丽娜回答:“还在找门面。找到门面就还卖早餐小吃。别的我们也干不了什么……”
纪世章看着她问道:“你今天来有别的事吧?”
“是有事想让你帮忙……”苏丽娜的声音小了很多,也不敢再看纪世章的眼睛。
“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给你们办。”
苏丽娜把自己包里的那个用塑料纸裹着的唐三彩胖女俑拿了出来。犹豫着说道:“这是世远在一个卖红薯的老乡那里买的。他听别人说很值钱但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他说你见多识广,认识古玩珠宝城的老板。想让你送给他们看看,是真的还是假的,值不值钱。看他买亏了没有……”
纪世章把外边裹的塑料纸揭开,看到了那个唐三彩的仕女俑。他并不懂文物的鉴定,但他凭自己的审美直觉,一眼看到了千年前的盛唐风尚。他觉得那时候的女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雍容端庄,大气优雅,实在是太可爱了。他递给范雨寒让她看,一边说道:“这件陶俑太可爱了。我觉得看到她,就像是又回到了大唐似的……”
范雨寒接过看看,非常认可纪世章的观点,真心地称赞道:“造形太好了。这种形态只有盛唐时期才会出现……”她突然抬头看着苏丽娜警惕地提醒她:“这要是真的,可是文物。买卖是犯法的!”
苏丽娜解释说:“世远是看着好看也不贵,他就买了……”
纪世章不再说话,他端起茶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 范雨寒似乎感觉到她应该离开。她就把那个唐三彩陶俑递给纪世章:“我去给你们洗水果……”说着起身离去。
范雨寒离开了,纪世章很严肃地问苏丽娜:“你给我说实话。到底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在卖红薯的老乡那里买的。我在古玩城碰见过世远在那里转悠。”
苏丽娜只好如实回答:“就是他那天在古玩城碰见了你,知道你认识那里的老板,才让我拿来,想请你拿去,让那老板给看看,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值不值钱。”
“如果是真的,你们就要卖了,是吧?”他两眼紧盯着苏丽娜的眼睛。
苏丽娜被他看得低下了头去,脸上一副想哭的样子,非常为难地说道:“我们的情况,世章哥你知道的。现在需要钱……”
“需要钱也不能干这事。这是犯法的事。”他语气坚决地告诉她。
苏丽娜似乎并没有被他吓住,仍然说道:“不犯法的事我们干了,世远差点把命搭上。我们老老实实干到了今天,干成了什么?到处欠人家钱,债主天天逼上门要。世远也是着急了。再说咱没有挖墓盗坟,能遇着人买了,能变几个钱就变几个钱。没有人买了,就放着自己看。你和嫂子都觉得好看,我也觉得好看。这么好看的东西,一定有人要。要是你能帮着给卖了,我们也能救救急。”
纪世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他也问着自己,是呀。他们急需要钱。人穷到了一定份上,文明与法律的底线会荡然无存。
他有种直觉,感觉就算是他不答应帮他们这个忙,他们也还会去找别人。弄不好还会再惹出什么事来。他就想到自己出钱把这个唐三彩俑给买下来。但他又确实不知道这个俑能值多少钱,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买的目的和鲁世远他们买的目的是不一样的。他一是为了帮他们,不让他们再去找别人卖,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二是这个俑看去真的不错,范雨寒也喜欢。他们的喜欢是一种文化情结,为了欣赏。可鲁世远他们连正常的日子都过不好,他就想起鲁迅说的,饥民不问兰花的贵贱。他们所面临的是经济困难,是怎么生存的问题,而不是觉悟不觉悟的问题。
人如果到了连生存都困难的时候,产生挺而走险的想法是很容易的。别说是他们身为最基层的民众了,就是像勾枫烂这样的人,在企业面临生存危机时,都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包括选择了挺而走险。鲁世远他们为了挣钱,买卖文物只是把它当成了商品。从他们的角度,是认识不到国家不允许买卖文物的意义的。什么不可再造呀,国粹呀,文化价值呀……都离他们太遥远,他们关心的只是钱。是可以帮助他们度过眼前的难关。是他们怎么能有生活的保障和生活的体面。即使这些都是人基本的权力,但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
纪世章想即使能体谅他们,可他要把它买下,给他们多少钱合适?这他并不清楚。尽管文物在市场上不让流通,是没有价格的。但私下里还是有它自身价值的。现在是真的假的都没有弄清楚,他就更不知道该出多少钱了。给少了一旦是真的会显得他纪世章不厚道。他不愿意做这样的人。可给多了一旦是个假的,又有些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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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成年人了,纪世章觉得自己正像苏丽娜说的,不是她的亲大哥,有些话他就不太好说。苏丽娜夫妇怎么做,是对是错是人家的事,他去教化他们似乎没有资格,她们也未必会听他的。他问苏丽娜:“你给我说实话,你们是急着把它卖了变钱呢,还是让我帮你找懂的人鉴定真假,看值多少钱?”
苏丽娜不能再隐瞒了,她说道:“世章哥。你虽然不是我亲大哥,我是一直把你当成我亲大哥的。我也不能瞒你。这不是世远的,是世远一个朋友的。他让世远找人看看是真是假,然后找个销路。世远他哪有钱买这东西。”
纪世章终于明白了,他想了一会儿对苏丽娜说:“这个俑你先放我这里。我不希望你们干犯法的事。我知道在利益诱惑面前,犯法的事情天天都会有人在干。都要不犯法了,公检法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但犯法有人犯得起,有人犯不起。你们就犯不起。所以我不希望你们犯法。”
苏丽娜想想纪世章说的很在理,他们什么都没有,更没有资格去犯法。别人犯了法能花钱找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们没有这个能力。上次与城管的事情,他们没有犯法,到头来人还被关了,被打了。肋骨都被打断几根,还被罚了钱,到现在欠别人的账都没有还上。苏丽娜把心中的委屈全压下来,果断地说了声:“我听世章哥的。”
那天从纪世章家里离开后,仅仅过了一个星期苏丽娜接到了纪世章的电话让她到他家里去。苏丽娜去了,纪世章把那个唐三彩仕女俑还给了她。告诉她这个俑是真的,而且非常难得,价值更是不菲。但鲁世远不能参与文物买卖的犯法事。他让苏丽娜回去告诉鲁世远,让鲁世远告诉他的朋友,去老城的古玩珠宝市场东边的巷子里,找一个姓马的环卫工人。姓马的环卫工人每天都蹬着一辆垃圾车,在那个巷子里打扫卫生。
“姓马的长什么样子?”苏丽娜没有听明白,就问了句。
纪世章说:“五十来岁,胡子拉碴的。那里打扫卫生的就他一个人,叫他马师傅,就说是老家来的。他要答应了,就把东西给他。他会告诉什么时间再去找他。别的就不要再问。”
“如果世远的那个朋友同意这样做,就按我说的。如果他不同意,让世远把东西还给人家,以后就不要再掺乎这些事情。你们要听我的话。”
苏丽娜哪敢不听纪世章,她忙答应道:“听你的。当然听你的……他要是不愿意,我们就按你说的,我让世远再不和他有来往。还安安生生开我们的小吃店。过我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