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东林似乎没有达到目的，很是无奈地说：“我要能解释，也不会大半夜里不睡觉往你们这里跑了。有关鬼的传闻，我们正在积极破案。最终会给全市人民一个答复。但不是现在。现在事情还没弄清楚，我们不能不负责任地欺骗群众。”说着听到窗外的晨鸟在鸣叫，他看了看窗户说：“天已经亮了。我们得赶回局里，梳理一下案情，希望能尽快给你们答复。”
肖广义见焦东林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他也不能再不让他们走了。况且这样的事情就是把他们扣下来，又能解决什么问题。那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声音，虽是他们听见了，可是看不到人，他们又能怎样……他只好送几个警察到了门口，焦东林和他握手道别，一边把他拉到旁边小声向他交代了什么，这才转身离开。
送走了几个警察，肖家的人又陷入了恐惧的深渊。尽管天已经亮了，窗外有无忧无虑的小鸟在树枝上晨歌，他们依然在担心着那个声音，像是它随时都会出现似的。
肖广义的大儿媳，第一个提出要抱着孩子回他们自己的家去住。理由是孩子太小，害怕吓着了孩子。当公婆的自然更心疼孙子，也就没有阻拦。
肖广义让还在吓得傻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保姆去做早饭，吩咐道：“他们要回去住。你去做早饭。让他们吃了再走。”
保姆这才忙去做早饭。肖广义的女儿见大哥一家要离开这里，她也提出，他们夫妻俩也回自己家去住。肖广义把手一挥对女儿嚷道：“走。都走！”
保姆的早饭还没有做好，大儿媳已经收拾完了自己的东西，她让丈夫把东西拿上，她抱着孩子这就要离开。她丈夫劝道：“早饭快做好了。我们吃了饭再走不行吗？”
妻子回话：“到外边有卖早饭的。要是过会儿鬼又来了怎么办……”她坚持要走，到客厅里向公公婆婆打了招呼，就急匆匆地早饭也没吃抱着孩子出逃般走了。
肖广义的女儿也收拾完了自己的东西，哥嫂一家已经走了，他们也掂着自己的东西要走。当妈的是实在看不过去了，就训闺女道：“你嫂子是怕吓着了孩子。你们是着的什么急？”
女儿回道：“你光知道心疼你的孙子。”说着她拍了下自己的肚子，“就不心疼你的外孙？”
这时保姆把先烙出的葱花软煎饼端到了餐桌上，她见公主两口子也掂着东西要离开，心里只打颤。就对肖广义的女儿说：“煎饼煎好了，你们先吃点再走……”
肖广义见家里遇到了事时，能用着孩子们了，一个个都要躲开心中很是失落，就对保姆说：“他们爱吃不吃。不要理他们。让他们走！”
女儿回嘴：“走就走。”她走过餐厅时，又拐到了餐桌前，抽出两张餐巾纸，拿起一个热腾腾的煎饼，一边吃着一边向门口走去，一步也没有停。
肖广义的爱人说肖广义：“这都是你贯出的好闺女……”
肖广义正在气头上，冲妻子嚷道：“不是你的闺女！”
保姆见他们都走了，看着盘子里的煎饼：“我今天摊的煎饼多，这都不吃，就剩下了……”
“都不吃我们吃！”肖广义是真生气了。
原本一大家子的人，一会儿工夫走了四五口，只剩下了带保姆在内四个人。他们都吃完了早饭，保姆把碗筷收拾干净后，从厨房走出来一边解着腰里的围裙，一边对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肖广义怯怯地请求道：“肖处长。我表侄子要结婚了，叫我回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肖广义没有把话听完，就知道保姆要说什么，他看都没有看保姆，把手一挥说道：“走走走。都走！都走……”
保姆看看他，还是把牙一咬，先进了自己的保姆房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心里想着总不能为了几个钱，活活地让鬼给吓死。
保姆也走了，肖广义的小儿子和他们商量着：“我看我们也别在这里住了。咱去住新房子好了。反正那里什么都有。”
肖广义故意似地嚷道：“要去你们去。我不去。我在这里。看他能把我怎么样了。这一辈子我什么没见过，我还真没有见过鬼。我就要看看鬼是什么样子。”其实他不离开的原因不全是他说的理由，而是焦东林在离开时对他有过交代，让他们一定留下人在家里。
他妻子觉得是丈夫和这件事杠上了，心中没有了底，就劝他：“这是何苦呢。咱也不是没有地方住，非要呆在这里干什么……”
肖广义回道：“就这样离开这里，别人问起了让我怎么和人家说？说家里闹鬼。说我害怕鬼……我几十年的老党员了，说得出口吗？我们在这里又不是住了一天两天了，什么时候出现过这事？再说了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不清楚。有个响声就说是鬼闹的有什么证据，要不是呢？”
小儿子见老爸不走，他觉得老爸说的也有一定道理。鬼不鬼的谁也没有看见。他愿意陪着爸爸住下。反正有公安局留下的电话，楼下还有物业保安。想开了觉得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他就下定决心说：“爸不离开，我也不离开。我陪着你留下来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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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广义的妻子冲儿子嚷道：“胡说！”她毕竟是个女人，心里难以掩饰的怯怕一直占据着上风。丈夫和儿子愿意留下来，她也只能陪着他们留下来。但愿只是一场虚惊，过去之后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仅留下一个谈资而已。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大家的意料。
先是焦东林。在他让秦大树开车离开小红楼时，秦大树还有些不太理解，他问焦东林：“焦队。咱们就这样走了？”
焦东林说道：“留在这里能有什么用。要吸取在仝市长家的教训。我们不派人留守，可能会引出更多的线索。我们在这里不离开，弄不好什么线索也得不到。”他沉吟了一下说“你上午不要到队里，在家好好睡一觉。夜里和‘老贾’悄悄来小红楼，不要惊动任何人，就守在肖处长家的门口，见机行事。”
秦大树明白他的意思，无不担忧地问：“如果今天夜里他不出现呢？”
“不出现也要蹲守一夜。他要是能永远都不再出现就更好。”
那天夜里秦大树按照焦东林的安排，和欧阳瑾在后半夜里来到了小红楼。他们向门口值守的保安出示了证件并说明情况，门卫很是配合，也很是好奇，很积极地和他们一道进入了临战状态。
肖广义的小儿子，晚上没有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而是抱着毛巾被去到爸妈的屋子里，睡在了卧室里沙发上。那一晚上他们都没有睡意，都是处在被动的莫名等待中，总担心着还会出现什么意外。肖广义的小儿子实在是困得支持不住了，才慢慢地入睡。
肖广义因年龄的关系，加上心中有事，睡的并不踏实，只要多少有点动静，他都会醒来。那高跟鞋的声音又在客厅里出现时，肖广义是第一个醒来的。焦东林上午临走时交代过，他的卧室房门是虚掩着的，夜里客厅里的窗帘也全都拉开了，能让外边的夜光洒进屋内。这样虽没有开灯，但依然可以看见客厅里有没有人，或者有没有鬼。不单是客厅里的窗帘是拉开着的，连他们的卧室窗帘也同样拉开着。焦东林特意交代不让家人开灯，也不让他们发出任何声响。如果有什么声音再出现时，他们能透过没有关严的门缝偷偷往客厅里看，看看到底客厅里是什么。他知道此时公安的同志就在门外把守，不管这个是人还是鬼的东西只要出现，都别想再跑掉。
肖广义悄悄下床时，睡在他身边的妻子也被又出现的高跟鞋声音惊醒了，她见丈夫要下床，下意识地忙拉住他。肖广义把她轻轻推开，不让她说话。他的小儿子睡得很沉，客厅里响起的高跟鞋声“哒哒哒……”响了一阵后他才醒来。他醒来时透过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透进的光线，看见爸爸正悄悄地在往门后边移动，很像个电影里的老特工。他不由紧张起来，也起身学着爸爸的样子跟在他后边，光着脚避免脚下发出声响，一点点小心翼翼向门后边靠近。
客厅里的高跟鞋声音还在有节奏地响着，像是在来回的走动。肖广义轻轻地把虚掩的房门一点点拉开一条小缝，他凑近了门缝往客厅里寻声看去，他的儿子因在他的身后，眼睛无法贴近门缝，只能踮着脚站在他的后边从门缝里往客厅看，但因门缝太窄，加上光线很暗，他很难看清楚客厅里出现了什么。而可以把眼睛贴上门缝的肖广义，却能看见客厅里的一切，尽管不是太清楚，但大体轮廓都能看见。
肖广义只见一个身穿着白色长衫，个子很高的女人背影，说她是女人，是因为她一头的长发直垂到腰际，正在不慌不忙地穿着高跟鞋“哒哒哒哒……”地往前走去。她走着走着像是发现了肖广义的目光，突然把头调回来双臂高举要向他扑去……肖广义吓得两腿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肖广义的儿子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忙去扶起老爸，一边急切在叫着：“爸。爸……”就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边打开，秦大树让欧阳瑾举枪堵住房门，他伸手把客厅里的灯打开了，一手在举着枪向四下里寻找着。然而客厅里仍然是什么也没有看见。这次他们多了个心眼，欧阳瑾就那样举着枪死死堵在门口，不让哪怕是空气通过。不管是人还是鬼都别想离开这个屋子。
秦大树寻声去到肖广义的卧室里，这时肖广义的妻子也把卧室里的灯打开了，她帮着儿子把肖广义从地上扶起时，地上一滩水湿，肖广义已经被吓得小便失禁……
他们把肖广义扶在沙发上坐下，秦大树手里的枪还没有放下，就问肖广义：“你看见了什么？”
肖广义还惊魂未定，口齿不连贯地说：“鬼。真的是个鬼……女鬼。她个子很高，快顶住了房顶，穿着一身白衣，头发很长……”
秦大树又问：“你看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子？”
肖广义说：“我没看清。她突然转身，要向我扑来……我就……啥也不知道了……”
秦大树让肖广义先躺下休息，安慰他不要紧张，缓一缓神。他双手握着枪又去到客厅的走廊里，一边四下里在盲目寻找，一边严肃地大声警告：“你老老实实给我出来。跑不了了！”可不管他怎么喊，怎么找，各屋都找了个遍，还是什么都没有见到。而欧阳瑾就那样举枪死守在门口，她背靠着房门，谁想从这里走出去完全没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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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平静了下来，只留下了紧张的气氛笼罩着不平静的夜晚。
东升厂小红楼里出现了“女鬼”的事情，对案子的侦破并没有实质性的帮助，还把天邑市闹“鬼”的结论进一步地坐实了。在仝长申的家里，“鬼”是以苏解放的样子和正常人的面貌出现的。而在肖广义的家里，这个“鬼”却符合了受人为的影响人们形而上地在脑子里形成的对“鬼”想象出来的样子出现的。如果说“苏解放”在以人的样子出现，只是没法解释他的现像的话，而肖广义家里出现的“鬼”就是真真正正的“鬼”了。而这个“鬼”，与东升机械制造厂和仝长申家里出现的“苏解放”，是同一个“鬼”呢，还是另有其“鬼”？在焦东林听完秦大树和欧阳瑾的汇报后，他一言没发，脑子里一直被这道难解的题困扰着。
肖广义不是一般的群众，他是一个共产党员，是有着上万人国企单位的重要领导干部之一。他的身份和觉悟都不允许他撒谎。他出来作证见到了“女鬼”，就很难让人再对他他话里的真实度产生怀疑了。而且他的儿子，虽没有他看得那么清楚，但也隐约看见了他家客厅里那个“女鬼”的身影。更重要的是“女鬼”高跟鞋发出的声音，特别是住在楼下的人都听见了。他们一致出面作证，尽管他们没有亲眼看见那个“女鬼”是什么样子，但所听到的声音是真实的。
就在焦东林陷入无解的极度困惑中时，又一个消息把他继续拖进了无底的深渊。
寇俊星在电话里第一时间告诉他，去北京做字迹鉴定的人打回了电话，说三个字证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可能是出自同一个人。结论的理由主要是来自人基因外化的表现。意思就是说，只有基因相同或相似的人，表现在字迹上才会有无法改变的残留。这种基因的能力，是其他人在受后天影响及有意模仿所无法做到的。至于字迹的相似度，北京的专家们说只能作为参考。而对基因外化的表现是最为重要的依据。这和DNA检查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又不是像DNA检查那么科学和精准。这种字迹鉴定所凭的是仪器的分辨，和人的经验及不受情绪干扰的纯理性分析、比较、认知加在一块的结果。所以DNA检查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精准，而对字迹的鉴定，只敢说百分之七十五的准确度。实际上等于是一种趋向的意见罢了。
焦东林在心里很不想听到这样的结果。这三个字证，一个是二十多年前的招工表，一个是最近的签名，一个是用石膏笔写在铁板上的一行字。这三种字的书写都不在一个条件下，怎么还能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可能是出自一个人。如果鉴定的结果三个字迹不是出自一个人，那就可以断定，天邑闹鬼的事是有人在作祟，鬼根本就不存在。不管这个案子破还是没破，有了这个定义就可以向社会有个交代。现在鉴定的结果竟然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可能，认为二十多年后出现的“苏解放”，和二十多年前就死了的苏解放，从他所写的字得出的结论竟然是一个人。这就是间接地在肯定，现在闹鬼的“苏解放”就是二十多年前已经死了的苏解放，他们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个“鬼”。这让焦东林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可这个“苏解放”确实是已经死了的人，就是不想承认现在的“苏解放”是鬼，但他能来无影去无踪，枪都打不住他，焦东林是亲眼见证过的。能做到这些的，不是“鬼”又能是什么……
焦东林陷进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中，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是排斥有鬼存在的。他的理性与文化教养，都奠定了他无神论的意识。他始终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会有鬼神之类存在。他认为这些纯粹是人们的臆想和精神异化的幻觉。但认识总归是认识，摆在他面前的不是让他去论述有鬼还是没鬼的哲学或物理命题，而是要他在有限的时间内，必须弄清楚这个反复出现的“鬼”到底是人还是鬼，尽快把他捉拿归案。这是他要完成的任务和职责。可连字迹鉴定都趋向于他是个“鬼”，这就使他陷进了极度的困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