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雨寒回道：“什么也没有打住，他们能打住人。鬼他们怎么能打住。”
纪世章看着她问：“你也相信有鬼？”
范雨寒回道：“鬼是人们的一种通俗叫法。我看过有关人类有灵魂的文章。有没有鬼不清楚，灵魂应该是有的。”她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瞪大了眼睛看着纪世章问：“我突然想起来了，他们说的那个鬼叫苏解放。我看过你以前写的作品里边那个主人公好像就叫苏解放。怎么这么巧……这个鬼和你写的苏解放是不是一个人？”范雨寒瞪大的两眼一眨不眨，透出几分惊恐在死死地盯着纪世章。
纪世章没有向她隐瞒说道：“应该是一个人。可别人见到他了，我却从来没有见过。”
“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谈过这件事？”范雨寒似乎觉得有所不理解，亦或不应该。
纪世章毫不在意说道：“我大半生所历经的漫漫长路，点点滴滴的事情太稠了。况且这个苏解放的出现，我都没有碰见过，你让我谈什么？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没事了给你讲讲鬼故事吓吓你？”
范雨寒并不认可他的话，强调道：“这已经不是故事了。市委在一直压着舆情，不让新闻单位报导。可事情越闹越大，把一个副市长吓得精神分裂变成了疯子，连人都不认识了。前两天还有人在传，说他这次要当正市长。这下子全完了，估计副市长他也当不成了。”
纪世章无关痛痒地说了一句：“这可能是天数吧……”
范雨寒对天数这个中国词汇，一直以来她都认为是模糊学说，甚至是对勇于探索真相的规避，把大概率说成是天数。不管是成是败，一个天数全都有了。她不希望纪世章也是这样的随俗之人，就很认真地问他：“什么是天数？”
纪世章知道她不是问，而是在诘。就说道：“天数是不可知。不可知本身是一种客观存在。客观存在是西方哲学的用词，在中国就叫做天数。”
“不可知要比明明不知，还要说其知好些。比如鬼的概念，就是人们在把一种不可知幼稚地当成了知。其实鬼只不过是个代号，它同样是不可知。天数是一种实事求是的说法。不可知就是不可知，别总以为什么都可知。宇宙之大，可知甚微，到处充满的都是不可知。或许这就是科学存在的意义。人们通常所说的鬼是在把一种不可知具体化了。其实这种认识很蠢。如果说成是天数，说成是不可知，一切就都会显得是那么的自然。”
“可人不能在不可知面前总处于一种被动中。总得争取知吧？”范雨寒这次是认真地问他。
纪世章纠正她道：“是争扎，不是争取。比如仝长申就是。”
范雨寒在辨析着纪世章的话。问他：“那你说仝市长，他是可知，还是不可知？”
纪世章回道：“当初的他是可知。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他要是不可知就不会有今天，也就不会去做昨天的事。现在的他是不可知，因为他的大脑成系统的思维能力已经废掉，剩下的只是粉末。粉末还不如碎片，碎片已经很难产生认知，粉末就几近空白。一个人一旦丧失了思维能力，剩下的就只是物理的存在。”
范雨寒有些感慨道：“又有谁是可知。又有谁是不可知……”
纪世章似乎很清醒的样子回道：“不可知不害怕。害怕的是有多少人明明不可知，还总以为自己无所不知。或者总想去知。这就自己给自己造成了压力，显得很是可笑。”
范雨寒觉得他话里有影射的锋芒，身上有种痒痒的感觉。她就不由加重了语气问他：“看来你是在扞卫着你的不可知。但很可笑。”
纪世章已经感觉到了范雨寒微妙的变化，忙解释：“我是少数的没心没肺之人。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知，什么是不可知。只知道吃饭、睡觉、上班……所思甚微。”
范雨寒知道这样的谈话自己往往会处在下风。作家的思维和正常人不同，感性往往大于逻辑，很难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他们进入的是正常人不进入的思域，并以此来取胜。她的长处在于往往能在这个时候，不以女人本来就不存在的优越感而要强他一头，不依不饶地让他在自己面前认输才肯罢休。她知道纪世章不是那样的男人，她也不是那样的女人。所以他们才是他们。她说道：“饭凉了……能知道吃饭睡觉上班，还算是个正常人。”
今天范雨寒带来的有关仝长申今天的生不如死的消息，没有让纪世章表现出激动，但是让他想了很多。这很像苏解放做事的风格，若要报复一个人，让他死掉并非上策。能让他生不如死，才是真正的报复。显然仝长申得到了这样的报复，尽管这些才仅是开始。仝长申因享受着特殊的医疗待遇，病情也有可能会好转，但这也绝非是他的福音。“苏解放”的出现已经为他敲响丧钟。纪世章吃了一口菜，说道：“很想喝点……”
范雨寒就没有说什么，站起身来去取出一瓶杜康酒，拿过两个杯子，给纪世章的酒杯斟满了，给自己的杯子只象征性地倒了半杯。她把杯子端起，和纪世章碰了一下杯，说道：“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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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世章碰过了杯并没有急于地喝，他看着范雨寒说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想喝酒？”
范雨寒回道：“为你朋友祝贺。你不喝酒对不起你死去的那个朋友。”
纪世章看着范雨寒，尽管他们相互默契，说话能谈得来，在一块也有不短时间了，可有关苏解放的事情，他很少向范雨寒说起过。她怎么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问范雨寒：“你知道苏解放的事？我好像没有和你说过……”
范雨寒自己把酒喝了，本来她只是想陪纪世章喝，听纪世章这样一说，她不知为什么自己一口把杯子里的酒给干了。然后才说道：“你没有和我说的何止只是这些。我是从你写过的那些书稿里看到的。”
纪世章见范雨寒已经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他也把头一仰，满满的一杯酒下肚。老杜康特殊的烧喉感让他张开了口，深深地呼出一口酒气，很是痛快淋漓的样子。他说：“时间太长了，我不想再勾起往事……”他的意思是在向范雨寒解释，他和她没有无话不说的原因是因为他与苏解放的事情，他不愿意回忆。也就不愿意提起。
范雨寒又把他们的杯子里倒上了酒，她主动把酒杯举起，对他的态度未置可否，只说一句：“喝酒。”说着她没等纪世章，自己先把杯子里的酒干了，用她的举动在表述一个很滥的观点——一切都在酒里，毋须解释。
纪世章也把酒喝了。他觉得面前这个女人能这样善解人意，处处体谅着他，他没有理由让她有任何的委屈。他放下酒杯，隔着桌子站起身来，把身子伸到了小饭桌的那边，双手托起范雨寒的脸直直地看着他，接着不容分说地把嘴唇重重地压在了她的嘴上，热辣辣地亲吻起来。
范雨寒没有躲闪，把嘴抬起迎接着他的热烈。直到他们都喘不过了气来，需要换口气时。范雨寒才提醒他：“桌子上有菜……”纪世章哪管那些，他绕过了桌子，双手抱起范雨寒，抢劫般把她抱到床前，放平在了床上……正值壮年的纪世章把他生命中的澎湃与激情，毫不保留地火力全开，赠与了他认为应该赠与的人。如果一定要扯清楚有多少是爱，多少是感激，抑或多少是冲动，多少是本能……这就如凝固在一块的混凝土，除非你想破坏，才会去把它砸碎，分检出里边多少是沙子、石子、和水泥各自的占比。范雨寒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四年的潜心阅读，使她不会蠢到要把美梦打碎的地步。她只知道自己应该做的是悉心地去养护，把甜美的过程当成目的。唯此才是她的拥有。
仝长申的家似乎与小红楼总脱离不开似的。他住在市委小院里那样的小红楼上，已经不是第一次。二十年前他就住在东升机械制造厂的小红楼上。两座楼盖得一模一样，走进门去就分不出哪里是哪里。他从东升厂的小红楼搬出的很晚，到了市工业局后他还在那个楼上住着没搬。等他搬走后，房子腾了出来，东升厂的后勤处长肖广义一家才搬了进去。谁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天邑市闹“鬼”，而“鬼”出在别的地方准确说只是出现，谈不上闹。而能谈上“闹”的，全是在小红楼上。
市府小院的小红楼上，仝长申的家里出现过“鬼”。东升厂的小红楼上也出现了“鬼”。而且还都是仝长申住的和他住过的地方。
焦东林是下午七点一刻到的家。妻子林惠敏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儿子上晚自习九点半才能回来，不用等儿子，就等着丈夫回来吃饭。焦东林一进门，林惠敏就去把稀饭给他盛上，准备两个人一块吃晚饭。谁知焦东林一进了门连拖鞋都懒得换，一头扎进了卧室里，身上衣服也没有脱，倒头便去睡了。林惠敏跟着他进到卧室里，见他和衣倒在床上急着要睡觉的样子，就关心地问：“你不吃了饭再睡？”
焦东林眼都不想睁对妻子说道：“你把饭放那。我睡醒再吃……”
“把鞋脱了呀……鞋也不脱……”林惠敏抱怨着上前去，从他脚上把皮鞋拽下来送到门厅的鞋橱。又给他拿了双拖鞋，进到卧室放到床边时，只见丈夫已经不管不顾地鼾声如歌了。
林惠敏非常无奈地看看丈夫，替他把毛巾被盖了盖，害怕空调下他受了凉。然后她回到了餐厅里，望着桌子上自己辛辛苦苦做好的饭菜，也没有了半点食欲。一家三口人，一顿饭要分三次吃……她不无委屈的眼泪悄然滚下，心说这过的叫什么日子。
又是凌晨三点，这个好像是中了魔的时间段，焦东林的手机在耳朵旁跳了起来。他害怕半夜里队上有事，手机响会影响了孩子有限的睡眠，回家就把手机关成了静音震动，睡觉时放在自己的耳朵边上。他一躺下就是六七个小时没有动一动，长长短短的鼾声一路相陪。有了六七个小时的睡眠，就是手机没有震动，尿也要把他憋醒了。这时正好手机在跳动，发出低沉而急促的震动声，如大个的苍蝇翁翁在飞。他打开床头灯把手机拿起，坐了起来看看手机屏，是队里值夜班的秦大树打来的。这个时候打来电话不用接就知道睡不成了。他把电话点开用下巴夹住，一边扣着扣子，一边歪着头问：“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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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树汇报：“刚才东升厂小红楼里也在闹鬼。闹得楼上的人睡不成觉。他们报了警，出警的是上海路派出所。他们知道是我们负责这个‘鬼’的案子，就把电话打到了队里值班室。让我们赶快过去……”
焦东林说：“你开车到楼下来接我。”
秦大树回：“我已经到你楼下了。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焦东林不再问，关了手机就向外走去。他妻子被吵醒来，见天还没亮他又要出去，关心说：“你饭还没吃呢……”
“鬼”又换了个地方出现了，他还哪顾得着吃饭的事。
东升厂的小红楼，是市府小院的姊妹楼，都是一张图纸盖的，一模一样的苏式小楼。东升厂的小红楼建在涧水之畔，在东升厂的地盘之内。原本是供在东升厂上班的苏联专家、工程师们居住。在苏联专家撤离天邑后，东升厂的领导们就搬进了小红楼上住。它的环境比市府小院还要优美，临着涧水，树林花带，三层的红楼点缀其间，东升厂上班的工人每天路过远远地看着它，心里无不投去艳羡的目光。小楼原本没有名字，因是三层的红色小楼，人们就习惯地叫它“小红楼”。这一叫就再没有改过。因小红楼上的住户性质特殊，加上居住环境的优美，别说那些在东升厂上班的工人们了，就是厂里中下层的领导，面对小红楼也只有羡慕的份，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菜。但也不乏有“远大理想”的人，在暗自奢望着哪一天自己也能住上“小红楼”。且为之不停地在努力着。
东升厂小红楼虽然和市府小院的红楼是一张图纸盖的，却相离甚远，两者间又没有必然的联系，都不在一个区里。‘鬼’怎么又跑到了那里？一路上秦大树开车，焦东林苦苦地想着这个‘鬼’他到底是要干什么？如果是为报复仝长申，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仝长申现在生不如死。这个小红楼是东升厂的领导们住的，尽管以前仝长申曾在这里住过，但他早就搬走不在这里了，“苏解放”他又到小红楼去闹，这是为了什么……
人只能按照人的逻辑去思维，想超越很难。这就让人的思维受到了局限，也产生了困惑。
东升厂的小红楼只有三个单元，住着18户人家。同样是二单元的三楼左边的一户，住的是东升厂后勤处处长肖广义一家人。这套房最早是东升厂第一任挂名的厂长吕大伟住的。后来吕大伟到北京工作，房子一直没交。再后来因他一直在北京不准备再回天邑了，才把房子交给了厂里，就由当时的厂革委会主任仝长申搬了进去。仝长申调走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还住在这里。直到他当上了副市长进了常委班子子，在市府小院有了房后，才把房子又交给了厂里。
肖广义是后勤处长，近水楼台。他级别也够，和厂长杜邦辉是老搭档，两人关系甚好，这套房就又成了他的。不但有肖广义夫妻俩在住，还有他的儿子和女儿。大儿子和女儿已经结婚。他们的小儿子尚没结婚，单独住一间。大儿子原本在外边有自己的房子，但他们刚有了小孩，为了让家里的保姆帮助照看小孩，就又住回了家里。女儿刚结婚不久，还没有小孩。他们在外边也有的房子，但女儿和女婿都不会做饭，住在小红楼有保姆给做饭，他们就住着不肯离开。这一家大人小孩加一块，住着八九口人，也算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