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大财答应支书:“行。我们来了什么都不了解,全听支书你安排。”
支书问佟大财:“你父亲在这里还有一个家,你们来他们知道吗?”
佟大财说:“我们刚到就先来了大队。还没有顾得着去见他们。”
支书很客气似的,关心他们道:“你们饿不饿?饿了先给你们弄饭吃。”
佟大财忙回道:“我们在前边镇子里卖刀削面吃过了。不饿。不饿……”
支书说着看看他们,就借机给他们讲着有关他们父亲的事。他说:“我和你们的父亲是老哥们了。他是民国二十九年来到这里的。一来就在你们吃削面的水磨镇上,跟着你们沃原的一个老乡学打铁。后来他的师傅老家有事回去了,再也没有回来。他就自己接管了那个铁匠挑子,撑起了生意。
"那时他还年轻,一个人在外边熬不住,解放军和阎锡山的军队打得正紧那年,他在俺村和何家的闺女有了眼法。老何家就这一个女儿,后来他就下户在了俺们村里,在这里娶了老何家的闺女,又有了一个家……”支书似乎觉得和佟大财他们谈这些有些不妥,就自我解嘲:“我说这些都是旧社会的事了。那时候你们沃原人,在外边只要挣点钱,都时兴娶外室。你们父亲那时就给我讲过,沃原老家还有一个家。他还是很关心你们的。他的脾气不好。爱喝酒。渴酒时总爱叫上我,常在我面前谈起你们。他死得突然,像是被人加害他的。公安局正在破案。”
佟大财问了句:“是谁害他的?”
支书含糊道:“这个不太清楚,你们到了公安局可以问问。”说着他叹一声:“你们父亲这一辈子也是不容易。两个家,两头都得顾着。他自己撑着一个铁匠铺,从旧社会撑到人民公社后才合到了生产队里,挣了钱有他的股份。大头生产队里得,小头给他,队里给他记工分。大跃进大炼钢铁那阵,到处都需要钢钎之类工具,他打的钢钎上边供销社直接来收,没少挣钱。前些年这里修胜利渠,他打的钢钎很好用,为修渠出了不少力……这些年他也慢慢有点显老了,不像年轻时那么不惜力了,可他打铁从没有停下来。也算是出了一辈子力的人。”
“我和你们父亲认识多年,算是对脾气。他走了,电报是我给你们发的。本来要按这里他孩子们的意思,他们不想让告诉你们知道。我坚持说不行。不管这边还是你们那边,你们都是他的亲骨血,你们还都是长子、次子。父亲不在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你们。这早晚你们也都是要知道的,瞒也瞒不过去。我做了他们的工作,他们才同意告诉你们,没有急于把你们父亲下葬,就是在等着你们来看他最后一眼。”
佟大财说了声:“谢谢支书告诉我们这些……”
佟大财和弟弟顺财都认真听着,这是从来没有人给他们讲过的父亲。也是他们了解父亲最全面的一次谈话。大队支书要给他们讲这些,是害怕他们对父亲在这里另外还有一个家室而产生看法。人已经不在了,不能让老朋友再落下后辈人的抱怨。这也是他做为朋友,为老哥们儿应该尽的情谊。支书把该说到的话都说到了,就算是尽到了心。他就问佟大财他们:“你们来准备怎么处理你们父亲的后事?”似乎这才是大队支书接下来最为关心的事情。
佟大财想了想说道:“我们刚来,不了解这里的情况。一切都还要靠支书你帮忙……”
支书看看他们回道:“那这样吧。我先领你们去你父亲这里的家里。这里你们还有两个弟弟。你们这里的二娘还在,要说你们都是一家人。关于你父亲的后事,你们坐下来商量一下看怎么办。得抓紧,不能再拖了。幸亏现在不是夏天,你们父亲多放一天没关系。没有把你们父亲及时下葬,前两天是公安局在破案,不让动尸体。后来就是在等你们来,见你们父亲最后一面。”
佟大财说:“我们接到电报就来了,往这里来没有直达的班车,过南太行都是脚打地走的……”
支书回道:“这我知道。父子连心吗……”
佟大财兄弟俩跟着大队支书到了他们父亲在成西省的另一个家里。偏僻农村的丧事该怎么办还在按着既有的方式进行着。虽已经到处充满着革命的火药味,农村的红白事不敢大操大办了,但形式还是要走走的。毕竟死人不是一件小事。
还没有走到佟山根在成西省的家门前,大老远佟大财他们就看见那家的外墙上贴着白色的挽联,大门框上也贴着白对联,很容易就能看出这就是父亲在这里的家。大队支书在前边走,领着佟大财、佟顺财兄弟进到那家里时,有人报给了孝子。
佟山根在成西省的两个儿子,佟大财和佟顺财从没有见过面的弟弟,都穿着一身孝衣慌忙从灵堂里出来,见了支书就跪地叩头。这是规矩。支书伸手示意让他们起来,把佟大财兄弟俩给他们作着介绍:“这是刚从沃原来的,你们的大哥、二哥。这是你们的大哥——大财。这是你们二哥——顺财。”他又指着两个孝子给佟大财他们介绍,“这是你们的三弟,叫得财;这是你们的四弟,守财。你们的名字都是你们父亲给起的,一个财字排了下来。你们就是一家人。”支书害怕节外生枝,就首先强调了他们的亲情关系。但支书没有介绍他们姓什么。因何家没有男丁,得财和守财都姓了何。实际上佟山根等于是招赘到了这里,另给何家做了儿子。这也是佟山根一直没有让儿子们来成西省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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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财和守财都看看远道而来,从没有见过面的哥哥们。农村人没有握手的习惯,只心情很是复杂地相互看着。还是得财先说:“是大哥。二哥来了。父亲在屋里……”
佟大财点了点头,算是和两个兄弟的相认。
佟大财一看见正房里给父亲设的灵堂,再也不能与他们说话的父亲就躺在灵铺上,他的鼻子不由发酸起来。佟顺财没有哥哥那么动情,但既然来了,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的父亲,他也不得不水下了脸来,表示出一脸的哀情。
因他们是儿子,支书让人给佟大财和佟顺财拿来了长孝布,和长衫孝衣,让他们先披戴好了,才领着他们到了灵堂吊祭。到了灵堂佟大财和佟顺财在前,由佟得财和佟守财陪着,在支书亲自主导下,让他们向他们死去的父亲作祭。
佟大财是长子,自然是在先,第一个祭。支书在一旁轻轻拉扯着他的袖子,引导着每一个作祭的动作。先让他双手抱起向父亲的灵床作了个揖,然后下跪叩头,起身再作一个揖后,把一支香递给他,他接过香燃着了上前一步,双手抱着燃香又作了揖,把香插进了灵床前的香炉里。被支书拉着后退一步,再向父亲作揖,然后跪地磕三个头,再起身作揖,再磕三个头,这们重复了三次,叫三拜九叩。三拜九叩礼作完了,接下来是祭酒。有人把一杯水酒递到佟大财的手里,让他高高在举至目平,然后跪地,把酒洒在灵床前。有人把空杯接了过去,佟大财又站起作揖,然后再跪地磕头,再起身作揖后。才算他的礼毕,让他退下跪在灵床边上,等着佟顺财、何得财、何守财三个弟弟,都以他的样子一一祭过后,佟大财的眼泪早就蒙了双眼,他站起身走到父亲的灵床前,控制不住地哽噎着叫了一声爹,忍不住嚎啕而哭。
佟顺财见哥哥哭,也把头深深地勾下,随着哥哥也流出了几分悲哀的样子来。他们泪眼朦胧地最后一眼看了父亲安祥地躺在灵床上的样子。不管这个父亲是怎么样的父亲,对他们称不称职,但他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一切都成了往事。骨血相连,作儿子的心中还是泛过一阵悲哀。
对死者的祭做完了,支书又领着佟大财和佟顺财去见成西省的二娘,让他们相认。然后又让他们都坐下来,商量死者安葬的正事。
其实别的事情支书认为都好办,难办的就是对死者最后的处理。是让他再回沃原的老家,还是留在他后来下户的成西省。一般说来是叶落归根,沃原来的两个儿子,就是带不走他们父亲的尸体,也要把他们父亲的骨灰带回去,和那里原配的夫人一块安葬。
问题的复杂就在于此,这里亡者的妻子还在,还有一家的人在这里。佟山根当年虽没有明着说是给何家当了上门女婿入赘何家,也没有改姓,但村里人都知道何家是把他当成上门女婿的。特别是他有了得财和守财两个儿子以后,都姓了何姓,这等于把入赘何家给坐实了。如果现在把死者弄回沃原老家安葬,那死者在这里还活着的妻子,将来百年后又和谁合葬?所以支书知道,佟山根的妻子何大妞,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佟大财他们,把他们的父亲给弄回沃原的。
支书能猜到成西省这家人的态度,但不全知道沃原来的人是什么态度,很担心他们会谈不拢。不管什么结果,死者的尸体不能再停放了,或者下葬,或者火化都得赶快进行。
支书先看看佟山根的妻子,很谨慎地问她:“嫂子。你看沃原的两个儿子也到了,我老哥的后事怎么办?”
何大妞想都没有想,断然说:“来了好。来了就在这里尽孝,把你们父亲安葬了。”
佟大财和佟顺财听了,也都没有表态是行还是不行。只是默默无语。支书见状,又试探着问何大妞:“嫂子。我没有听明白,是怎么安葬?在这里安葬,还是把老哥弄回沃原老家安葬?”其实他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故意说给佟大财和佟顺财听。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表明他给他们争取了。
何大妞回答得很干脆:“当然是在这里安葬!不在这里安葬,等我死了怎么办?难不成也把我弄到沃原?”
支书没有话说了,问佟大财和佟顺财:“你们都听见了,这里人的意思是,让你们的父亲安葬在这里。你们的意见呢?”
有哥哥在,佟顺财就没有回答。佟大财佯作犹豫了一会儿,才对支书说:“原本我们来,是想把父亲带回沃原老家的,俗话说叶落归根……”
佟大财还没有把话说完,何大妞就不愿意听了,打断了他的话,不让他再说下去:“人都死了,埋到哪,哪就是根。哪里黄土不埋人!况且他已经招赘给了何家。他是何家的人了。”
佟大财看看弟弟,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父亲在这里是下赘到人家的。难怪母亲附体那个女学生说父亲已经不是他们家的人了,不让他再回沃原去。他就趁坡下驴说:“既然二娘这么坚决,一定要把父亲留在这里,我们是晚辈,就只好听长辈的。不过我们有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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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支书见佟大财兄弟没有坚持把死者弄回沃原,心里就先踏实了下来,他释然说道:“你们说,有什么要求?这么远来了,能满足你们的,我就做个主,一定满足你们。”
佟大财说道:“我们总得带点父亲留下的东西回去,不能就这样两手空空地来,又两手空空地走吧?”
大队支书没有想到这一层,他在担心佟大财兄弟会不会放弃了把父亲弄回沃原的要求,而在别的地方狮子大开口,比如要分这里的家产什么的。如果是那样,这事情就更不好办了。他心中忐忑地试探着又问佟大财:“那你们想带些什么回去?”
佟大财接着说:“我们也不知道父亲都有什么……你们带我们去父亲打铁的地方看看,看有什么好带的。我们带点父亲的东西回去,也是对父亲的一份念想。”佟大财始终没有透露,他母亲已经附在女学生身上,告诉了让他带回去什么东西。这一点他觉得必须得完成,否则对不起可怜的母亲。
大队支书一听,觉得这事好办。佟山根打铁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值钱物件,不过都是些打铁用的工具而已,他们可以随便地拿。只要不提出分这里的家产就行。佟山根打铁的工具就那么几样,不值几个钱,他们拿走少了什么,还可以再添置。这不算什么大事,他就满口答应说:“这事我做主了。你们去你们父亲打铁的副业股看看,看中什么想带走尽管拿。”他又回头征求了一下何大妞的意见:“嫂子。你没有意见吧?”
何大妞听了佟大财的要求,也就全没有放在心上,装作非常大度的样子说:“看上什么让他们随便拿就是了。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是得带走一点他们父亲的念想。这也不枉他们的父亲没少为他们操心。”
佟大财本来还想说一句谢谢二娘之类的话。因为他们来的目的非常明确,所以什么也不会与他们争,连父亲的尸骨他们也不带。两家人全当成了一家人,这就不会有什么不好说的。可眼前这个父亲另娶的女人,他们应该叫二娘的人,见了他们不但丝毫没有歉意,还处处表现得压他们一头的样子,说话是那样的居高临下,根本没有把他们哥俩放在眼里。他就把到了嘴边的好话又咽了回去,什么也没有再说,跟着大队支书,去了他们父亲生前工作的地方,生产队副业股里。
佟山根打铁的地方很简陋,一盘烧铁的炉子,一个锻铁砧子,再就是打铁用的铁锤、钳子之类工具。在靠着炉子的一边是他们的母亲附在勾妍梅身上时,对他们交代的,让他们带回的风箱。佟大财下意识地把目光停留在了那个风箱上。风箱已经很旧,可能跟着父亲已经有不少的年头了。尽管风箱是桐木做的,重量不会太重。但体积却不小。成西省到沃原这么远的路,要把它带回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主要的是带它回去有什么用。家里有风箱,比这个风箱还要新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