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正乐一看是勾妍梅，就喊道：“勾妍梅。是你。我还说是谁在挤。你也来看名单？”
勾妍梅见是常正乐，她像有了依靠似的一下放松了许多，也不急着看名单了，问：“这一批有你吗？”
常正乐用手指了指：“你看第三排第六个是我的名字。好像没有看见有你的名字……”
勾妍梅一听不由紧张了起来，脸色都变得有些不好看了。她急切地问常正乐：“你再替我看看。有没有我的名字……”她心中多么希望常正乐说的不是真的。常正乐看出她满眼充满着渴望，就安慰她：“让我再看看……”
常正乐个子高，他其实不需要踮起脚就可以把所有的名字一览无余的全部收入眼底。可为了郑重其见，他还是尽可能伸长了脖子，脚跟也离开了地面，又认认真真地把所有的名字一个不漏看了一遍，还是没有看见勾妍梅的名字。看完了回过身向勾妍梅摇了摇头：“没有。看来这一批还没有你。”
勾妍梅有些不甘心地问常正乐：“你看清了吗？怎么会没有我……”她说着自己又往前挤，要不是她亲眼所见，她不愿意相信下乡插队的名单里仍然没有她勾妍梅。她不是非要下乡插队不可，而是她除了这条路，已经无路可走了。
在这个城市里，父亲走了，给她留下的除了学校没有收回的房子，就是房屋里装满的忧伤和凄凉，她不想一个人呆在那空荡荡的屋子里。她心爱的苏解放去插队了，把她的心也早带了去。她已经如同行尸走肉只剩下了一个躯壳。只有下乡插队再换一个环境，哪怕那里是炼狱去了会使她万劫不复，对她也会是一种解脱。
为了让勾妍梅自己能看清楚名单，常正乐闪过身子，并帮她拨开前边的人，让她尽可能地靠前站以便能看清所有的名字。勾妍梅在常正乐的帮助下，把所有的名字都看清楚了，名单上确实没有她的名字。她所有的激动与期待变成了无奈的失落和盲然，她觉得自己的灵魂真的离开了躯体，在眼前纸片般飘荡着……
常正乐看她神色不对，关心地安慰着她：“没关系。再等一批。咱们班还有许多同学都没有下呢。总会有机会的……”
勾妍梅苦笑一下佯装无事：“没事……你们什么时间走，下到哪里？”
“上边写着，让我们明天上午来开会。下到哪里明天才能知道。对了。解放他们来信了吗？他们下的地方怎么样？”常正乐关心地问。
勾妍梅回答：“来了。刚收到他的信。他们插队的地方在山区。信上说那里的风景很好，在崤山深处。老乡们对他们也很亲热。苏解放、朱大成、林胜利、展红旗，还有马颖颖，还有十五中的两个女生，他们分在了一个知青点上。”
常正乐一听抱怨道：“都怨我妈，她舍不得让我去插队，还去和居委会的王姨走后门硬把我留下。所以第一批就没有我。要不是这样，我也和解放他们一块走了。大家都下在一块，同吃同住同劳动，一块改天换地，那该多好。现在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有没有认识的人……”
勾妍梅又反过来安慰常正乐：“不管怎样你们总算能下去了。分到哪里都是广阔天地，一样干革命。可是我连下乡插队的资格都没有……”
常正乐忙安慰道：“不要气馁，再等等。肯定会轮到你的。”
他们正在说着话，知青办的陆干事从他们身边走过，无意间看见了勾妍梅。在苏解放他们下乡插队之前，苏解放特意让朱大成把勾妍梅给领到陆干事那里让他们认识并说明了勾妍梅的情况，告诉陆干事她一个人在城市里生活的不易。让陆干事操着她的心，早点让她去插队。陆干事并没有把这点事太放在心上，可正好就遇到了一个机会。他见勾妍梅只顾在和人说话，并没有看见他，就特意叫了她一声：“你是勾妍梅同学吗？”
勾妍梅一看是陆干事，她忙回答：“我是。你好！我来看看名单，这一批还没有我……”看见陆干事，她突然觉得非常委屈似的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眼泪直在眼眶上晃动。
陆干事似乎心软了似地对勾妍梅说道：“你到我办公室来下。”
勾妍梅突然又感觉到眼前出现了希望，她激动地答应着，一边和常正乐道别：“你哪天下出发去告诉我。我去送你们。”
常正乐回道：“好的。你有消息了也告诉我……”
勾妍梅跟着陆干事上了二楼的办公室。进到办公室里陆干事把房门关上，给她让座：“你坐。第二批的名单你看了，还没有你。上边的政审还是很严格。我把你的名字报上了，可是又被打回来了。第三批情况怎么样现在还不好说。不过现在有个机会，不知你愿不愿意去？”
勾妍梅本来坐下了一听说有机会，她激动地忙又站了起来，不加思考就满口答应，也不管会是什么机会，会让她去哪里。在她心里此时就是让她去下地狱，她也毫不犹豫。她马上回答：“我愿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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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干事向她摆摆手：“你先坐下。别激动，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现在有一个外地区的调换名额。插队的地方不在天邑地区，更不在你那些同学们插队的地方。要去的话只有你一个人，你还愿意去吗？”
这是勾妍梅不曾想到的。她一直认为只要让自己下乡插队，成了知识青年，就是和苏解放下不到一个地方，她也可以去找他。他更可以来找自己。那才真的是广阔的天地，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那里才有他们的幸福，浪漫而多彩。现在这个机会是要让她下到外地区，是哪里陆干事还没有说。而且是她一个人，这更让她疑惑起来。
下乡插队都是一个集体，怎么能是一个人。她倒不是一个人害怕什么，而更主要的是她一时不能理解。她问陆干事：“外地区是哪里，远吗？”
陆干事回答：“大新地区。远倒是不远，而且要比你的同学，朱大成他们插队的地方离天邑还要近。因为是调换名额，所以只有一个人。”
勾妍梅一听是大新地区。大新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两年前徒步长征，他们就路过大新。下山沿村所在的南太县就在大新地区。大新到天邑有长途汽车，是比苏解放他们插队的沃边县近许多。这让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大娘出现的一幕。她脑子里闪出一个莫名的念头，想起那个不是梦的梦里，那个有眼疾的大娘特意告诉她的话，让她没地方插队了可以去下山沿村，她的儿子佟大财现在当了生产队长，可以照顾她。大新只是地区的名字，她如果答应去了，但是具体会让她到哪里插队，会不会把她分到南太县下山沿村……想到这些她自己就先否认了起来，觉得不可能。真要是那样，就太不可思议了。可那个大娘的突然出现，即便是做梦，她自从离开下山沿村后，两年了从来没有再梦见过那个大娘，现在怎么会出现在她的梦里。还告诉她那些她所需要的信息……当时她就不觉得是个梦，明明是那个大娘就站在她的身边，令她百思不得其解。那个明明已经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大娘，两年了从来没有出现过，怎么偏偏会在这个时候又出现在她的面前。难道这只是巧合，还是一种预兆……她有几分期望也有几分害怕起来，像是冥冥之中那个幽灵般的大娘一直在跟随着她。她看着陆干事问了句：“你知道让我到大新地区什么地方去吗？”
陆干事见她半天没有答复，还以为她不想去。见她是想知道具体让她下到哪里，就说：“具体会下到大新地区什么地方，这个我也不清楚。你如果在大新地区有你想去的地方，我可以帮你向对方提出来，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勾妍梅想了想，要去只能去下山沿村。只有那里她还有熟人，去别的地方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如果是她一个人，她真不知道该怎么生活……
一个女孩子单独去一个地方，这是不太好让人接受的。陆干事见她没有回答，以为她要放弃于是说道：“你要有什么想法不愿意去，我就安排其他的人。你再等一等。据我知道的情况，上山下乡的条件会越来越宽，政审也会越来越松。以后应该有机会的。”
勾妍梅感觉到了有只命运的大手，在推动着她的航向让她无法抗拒。去哪里插队都是插队，要是真到了南太县，如果真能下到下山沿大队，或许佟大财真会帮助到她。想到这些，她抬起头对陆干事很肯定地回答：“我去！”
陆干事看她是下定了决心在回答，就说道：“其实去那里插队也不错的。起码离天邑近，交通方便。你看他们第一批下到了沃边县，离天邑二百多公里不说，下了火车坐汽车，下了汽车还得走很远的山路才能到。而且那里是山区，条件很艰苦，天旱时连吃的水都困难。这第二批下的就更远，也不在天邑地区，都在伏牛山那边。大新地区虽然和天邑不是一个地区，但多是平原，交通也很方便，那一带相对条件也好许多的。你要是真愿意去，我这就给你开证明信，你去把户口和粮食关系办了，随时就可以走。记住汽车票保存好，第一次去的车票，对方答应给你报销。你到了那里的知青办，找一个姓夏的主任。这是他们求着我们帮忙的，所以有什么要求，你可以当面向他提出来。他答应过，你要是有什么困难他会给你提供帮助。他对当地很熟悉，有什么要求你就明着和他讲。”
勾妍梅很认真地听着。陆干事开完了介绍信很是郑重地交给了她。她把介绍信接到手里看过，更加郑重地装了起来，如同装起了她以后的人生。
勾妍梅知道，在那样的年月里，一张介绍信的份量之重要。它不但能在许多时候，会是你前行的通行证，甚至还会是你平步青云的阶梯。亦或也会是带你进入地狱的无常。在文明人类的世界里，曾几何时，有多少个人的命运，却要被别人裹挟而成为规则。规则下又有多少人的生存被他人左右，践踏和蹂躏，最终在麻木中被吞噬。此时她只想着赶快离开天邑，赶快下乡，还来不及想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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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妍梅兜里装着那张介绍信，一路脑子混乱地回到了家里。她不知道这一切对她是祸还是福，但直觉告诉她，陆干事没有骗她。
大新地区她两年前曾路过，那里是比苏解放他们插队的沃边山区离天邑要更近些。但她要面对的是，她是一个人单独前往，没有同学，没有伙伴，更离苏解放插队的地方越来越远。可在陆干事面前，她似乎没有理由拒绝。尽管在天邑她已经没有了亲人，但天邑是她成长的地方。她的籍贯上写的虽是上海，但上海留给她的记忆是那样的渺茫和陌生。在她的心中只有天邑才是她真正的家乡。况且这里还有她的同学。有已经把她当成亲人的苏解放的家人。在她的人生中，已经无法和天邑分开。所以能有个离天邑近的地方去下乡插队，无疑是许多要去插队的人争相选择的。而陆干事把这个调换名额给了她，除了接受和感激，她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就是她不接受，继续再等下去，也不一定就能等到把她分到苏解放他们插队的沃边去。甚至很有可能会像常正乐他们这一批，分到更加遥远的地方。如果是那样，她同样没有选择和拒绝的权力，只有服从。而更让她无法对人言说的，是下山沿村那个已经在这个世界上不再存在的她从来没有谋过面，而又让她无法摆脱的那个大娘不早不晚的突然到来。即使是梦，大娘的话却也与此有关。她正在焦急地等待下乡插队的信息，就冒出了一个与大新地区调换的名额。那大娘所在的下山沿村就属于大新地区管辖，这对她不知是危境还是希望，是好事还是坏事……
勾妍梅正在漫无头绪地琢磨着，苏丽娜没有敲门直接进了房间。她看见勾妍梅，没有半点生分地大声叫着：“妍梅姐。今天我妈包了三鲜饺子。让我来叫你过去吃。”
勾妍梅看看风风火火的苏丽娜问：“阿姨今天没有上班？”
苏丽娜回答：“轮班。下午二点上班。所以让你赶快过去，咱们早点吃饭。”
“好。现在我们就过去。我也有事要与叔叔和啊姨说的。”勾妍梅没有犹豫满口答应。
苏丽娜突然神秘起来问勾妍梅：“是不是我大哥给你来信了。信上都说些什么？”
勾妍梅问道：“他给家里不是也来有信吗？”
苏丽娜回答：“给家里的信很简单，我看了，信上就说他们下乡插队的地方，叫什么白水涧大队。八个人一个知青组。那里的乡亲们待他们很好。让我爸妈不要担心。别的什么也没有说。我大哥给你写了些什么，拿来让我看看……”
勾妍梅骗她：“和给家里写的信一样，也是什么都没有说。”
苏丽娜不相信，知道勾妍梅是在敷衍她：“我才不信。我哥虽然没有你的文采好，但写作文也很有两下子。我在学校的作文都是他辅导的。只要他一辅导，我的作文就得高分。有两篇还成了班里的范文。他给你写的信一定很有意思，快拿出来让我看看。”
勾妍梅推脱道：“真的没有写什么……”
苏丽娜有些知趣回道：“不让看算了。你们两个人的秘密是不应该让第三人知道。我不看了……我能想到信里都写些什么……”
勾妍梅很不屑地说：“你个小丫头！你能想到什么……”
苏丽娜绘声绘色：“一定很肉麻……一开头一定是我亲爱的梅……”
勾妍梅打着她：“你少胡扯……你大哥才不会那么肉麻……小孩子家你知道个什么？别闹了。咱们快回家去吃饺子。阿姨两点还要去上班呢。”
苏丽娜知道，勾妍梅不会把大哥写给她的情书，拿出来给她当妹妹的看，这完全可以理解。她亲切地挎上勾妍梅的胳膊向家里走去。
苏家人说是包饺子，实际上是特意为勾妍梅安排的。他们知道第二批下乡插队的名单公布了，上边还没有勾妍梅，害怕她着急，就想把她叫到家里吃顿饭，安慰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