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解放知道姚明发有些着急了，那几个女生走得也确实太慢了点，他就站下来回头催那几个女生。还好她们的行李都装在了毛驴车上，唐大山赶着车在前边走，她们只是人跟在后边并不负重，走的虽慢了点，还没有人叫苦。
五十多华里对苏解放他们几个男生自然不算什么，可对那三个女生来说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刚一开始上路她们都没有感觉到累时还跟得上大家，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看见山路边上这草没有见过就站下来看看；哪棵树没有见过就跑过去摘下几片红叶。看见了成片的野菊花，她们叫喊着跑过去拽一把捧在手里……那兴奋，那热情，那激动，映在了她们红红的脸上，跳荡在她们嘎嘎的笑声里。连河湾里裸露的石头、偶尔出现的跌水、飞起的叫不上名字的鸟儿，都能让她们兴奋半天，好像她们的人生正在一步步进入天堂。但她们哪里知道山路不比平路，一路上上多下少，哪一步都得提足了劲。沿着山涧的小路拐来绕去，很难准确地计算清楚到底走了多远。以姚明发的说法，他们还没有走出二十里路，几个女生的兴趣就已经锐减，她们的腿好像不再是自己的腿也不再听她们使唤，沉沉地拉在地上抬不起来。
走平路和下坡路还好些，一旦遇到了上坡，一个个气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了下气，如同攀登珠穆朗玛峰一般怎么也跟不上了前面的男生们和毛驴车，离他们的距离也就越拉越远。姚明发看着她们走累的样子似乎有点怜香惜玉，又带几分无奈地对苏解放说：“看来她们是真走累了。前边不远，过了叫河涧就到河神庙了。走到那里正好一半路，我们到河神庙那里休息休息，等等她们。”
苏解放不放心问：“这样走，天黑前能走到吗？”
姚明发说：“大不了到家晚一点，没有关系。”显然姚明发不想为难那几个走累的女生。
苏解放向前看看姚明发手指的地方，见远处叫河岸上有一片平地，几棵大树看去很有一些年头了，形态古古怪怪的，一眼望去就可见得长满了故事。那几棵老树在杂树林里高出了一头犹如久经风雨的老者。苏解放想河神庙很可能就在那几棵大树的地方，目测也没有多远了。就对后边跟不上队伍的那几个女生大声喊着：“前边就到河神庙了。到了那里再休息，你们快一点。这山里可有狼，走在后边你们要小心。”
那几个女生一听有狼，不由都加快了脚步。
姚明发知道苏解放是在吓唬那几个女生，暗自笑了笑，马上又很认真地对苏解放说：“狼没有。不过这山里有豹子和野猪。”
苏解放为自己的不幸言中感到有点心悸，问姚明发：“还真有？”
姚明发说：“没事。白天它们很少出来，夜里才出来觅食。它们怕人，不是人怕它们。不用担心。”
唐大山赶着毛驴车没有停下，苏解放他们跟着毛驴车先到了那几棵大树下。可大树下边只是一块平地，他们并没有发现有河神庙。苏解放问姚明发：“姚支书。河神庙在哪？”
在苏解放他们的印象中，河神庙会和山神庙一样，就是《水浒》小说里林冲杀陆谦的那个山神庙的样子。可他们到了地方四下里瞅了半天，远近都没有看到任何的建筑，除了一块平地和几棵老树，别的什么也没有。姚明发用手一指他们身边的几块石头垒起的一个小石龛，说：“这就是河神庙。”苏解放他们看看，那就是几块石头，怎么会是河神庙？姚明发解释说，“原来这里是有个小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房子，里边供着河神。这一带过去经常干旱无雨，旧社会十里八乡的人，一遇干旱就来这里祈雨。”
苏解放他们听得很有趣，祈雨他们听说过，但没有这么近的感受过，就想让姚明发讲讲祈雨的故事。纪世章抢着问姚明发：“姚支书。怎么祈雨。真能祈来雨吗？”
姚明发说：“那都是很早的事了。解放后说那是迷信，就再没有人来祈雨了。”
苏解放问：“那以前祈雨，下过雨吗？”
姚明发说：“我小时候参加过几次，你别说，还真的下雨了。所以这里的人们都认为这个河神庙里的河神很灵，谁家要有人有病有灾了，常有人前来这里烧香祈拜的。农村人愚昧，相信鬼神。不像你们城里人，都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你们来了以后要帮助村里的社员们提高思想觉悟，破除迷信。”
苏解放听着姚明发讲的话很官腔似的，像是言不由衷的样子就又问了句：“姚支书。这河的名字怎么怪怪的，叫‘叫河’。为什么要叫‘叫河’？”
姚明发看看唐大山，似乎有什么难言的地方。可苏解放已经问了他又不能不回答，况且他们迟早都要知道的。就说：“这河是有些怪的。平时不下雨，一年有大半年河都是干的，河里没有水。只有夏天下大暴雨时，河里才会有山洪流过。但这河不管有没有水，每天都会在夜里有流水的响声，像是河在叫。所以人们就给这条河的名字叫‘叫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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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解放他们几个都听得不大明白。林胜利又问了句：“河里没有水怎么会有响声？”
姚明发说：“很难说得清楚。每年这条河只要一叫，都要出事。两年前文化大革命刚开始，一群沙河农中的学生来这里破四旧，把这里的河神庙给拆了。他们还都是学生娃。那天也怪了。本来万里无云，天晴得好好的。那些学生娃们在拆河神庙时就听见了河叫声。他们没有给当回事，还说是封建迷信，都不相信大晴天的，万里无云，河里又没有水，河神能把他们怎么了。
他们还是坚持把河神庙给拆了，还把河神的泥像也抬出去扔到了叫河里。可就在那时天突然就变了，紧接着雷鸣电闪，狂风大作，还没等那些学生娃们离开，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多少年都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雨。就在那些学生娃们要趟过叫河时，叫河暴涨，满河的黑水滚滚而下，水里卷着滚石、木头。那些学生娃有人过了河，有人没来及过去河，就被河水打翻了。还淹死了三个人。”
苏解放他们都觉得姚明发讲的，很像是传说，不像是真事。可又讲得有鼻子有眼的，两年前是破过四旧，这一切对他们并不陌生，这件事只听得他们感到有几分瘆人。
林胜利有点不大相信似的，在他认为下雨都是有条件的，首先得有积云。云中的水分子达到一定的密度后，才会在空气的作用下变成雨落下来。怎么可能大睛天的，天上万里无云说下雨就下雨了。而且一下还下那么大。他不相信地又问姚书记：“姚书记。你说的是真的？”
姚明发说：“这事是真的。淹死的三个学生娃，其中一个女娃就是咱们白水涧的，叫魏红英。红英是她自己改的名子，还没叫几天人就死了。她原来的名字叫魏素娟，小名叫大妞。后来上边说这件事发生的突然，乡里人传来传去就给传得邪乎了，有很大迷信的成份在内不让乱传。可大妞是咱村的，是不是迷信不知道反正人是死了。村里的老年人不管那么多，他们就来这河神庙的地方祈祷河神的宽恕，在原来河神庙的地方，用石头又给垒起来了这个神龛。上边不让烧香，也没有卖香的地方，这就是做做样子，让人们还知道这里就是河神庙。就那么个意思吧。”
苏解放他们听姚明发讲到这，就没有再问下去，原因是两年前破四旧的事情，他们都是亲历者再清楚不过了。在天邑城里他们也砸拆过不少的旧庙堂。这里的学生拆了个小小的河神庙，也就没有什么稀奇的。但这里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这里的庙都能被拆了，可见破四旧的力度有多大。
拆庙惹怒了河神还引起了大雨，淹死了拆庙的学生娃。这对没有经过躺在乱坟岗里睡过觉的林胜利他们，或许听了会感到不可思议将信将疑。而对苏解放和纪世章，他们是确信姚明发讲的会是真的。
他们在大树下就地坐下休息，在等那几个没有跟上来的女生赶到这里。苏解放有意回避了这里学生们拆河神庙，天突然下雨淹死了人的事，不让人再为这事发问，就忙换了个话题问姚支书：“姚书记。这里离咱们村还有多远。”
姚明发说：“走到这里正好走了一半的路。从这里再往前就不沿着叫河走了，叫河从这向东绕了十几里。我们从这里翻过前边的老鸦岭，下了岭就又和叫河汇合。一过了叫河，再往前走就是平路了，四五里路就到咱们大队了。不过翻前边的老鸦岭会有点累。这边是一路的上坡，上去了岭就是一路下坡。我们不能耽搁太久，要不到天黑也走不到家。”
苏解放见那几个女生还没有跟上来，就站起身又大声喊着继续催她们：“你们快点。到了这里来休息。前边没有多远就到了，剩下的都是下坡，走着不累了。”
姚支书知道苏解放又是在骗那几个女生，就对他说：“你这样说不好。”
苏解放说：“我是给她们打打气，让她们走快点。这叫望梅止渴。”
一直话都很少的民兵营长唐大山卸了毛驴车，让更没话的毛驴也休息休息，在草地上啃草吃。他对苏解放说：“你这样说，她们要是知道了你在骗她们，就更走不动了。姚支书说走到这里走了一半的路没有错。可这一半的路虽是上上下下，但平路多。剩下的一半多是上坡路，特别是前边翻这个老鸦岭，会越走越累的。剩下的一半要比这一半难走得多。”
苏解放并不以为然，说：“再难走不也就剩下二十多里了吗。走再慢天黑也能走到白水涧。”
唐大山没有和苏解放争辩，只是在举例说：“我在部队里有一次参加二百公里负重拉练，最后掉队走不动的战友都是在后边的五十公里累趴下，被收容队收容的。他们在前边的一百多公里都提足了劲，到后边力气全用完了，就走不动了，一个个瘫倒在了地上，连爬的力气都没有。”
苏解放他们都是参加过徒步长征的，深深地知道长途跋涉的辛苦。听唐大山这样一说，觉得唐大山说的也有道理。关键不在前边，要看后边的一半路这几个女生能不能坚持走得动。他很佩服地看看唐大山，问：“你当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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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大山回道：“当过。去年才刚复员回来。”
纪世章问：“你在哪当的兵？”
唐大山回答：“在东北。牡丹江。”
一听牡丹江，林胜利高兴了起来说道：“我家就是牡丹江的。”
唐大山有些不信，问：“你们不是天邑市的吗？”
苏解放回道：“我们是在天邑市长大的，老家都不是天邑的。我们是天邑的第二代移民。”
唐大山和姚明发都听的不太明白。姚明发问：“移民怎么能移到天邑市？大跃进时黄河上修水库，沃边老县城一带的人都移走了，可没有移到城市里的，移来移去都还是移去了农村。”
苏解放觉得一时半会儿和他们说不清楚，就说道：“我说的移民，和你们说的移民不一样。我们的父辈是支援天邑建设来到天邑的，我们是跟着他们来的。”
姚明发似乎多少听明白了一点。心想那是和他知道的移民不一样，他知道的移民也和他们一样没有粮票，也没有钱。不像苏解放一出手那么大方。第一次见面就给他们买一毛五的羊肉汤，还给买两个大白馍馍。
他们在没边没沿的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着，终于等到马颖颖她们三个女生，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马颖颖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喘着粗气说：“累死我们了……”
纪世章炫耀道：“这才走了几步路，就把你们累成这个样子。我们徒步长征时，一天走一百多里。”
马颖颖把嘴一咧，说：“你就吹吧。你们半路当了败兵，偷偷坐火车去的北京还好意思说。就凭勾妍梅那体力，她比我差的远了。”
纪世章回道：“那头前几天我们也是实实在在地走的。”
马颖颖不服说：“我是没去。我要去了一定不会半道改坐火车。一定会像林胜利、朱大成一样，一步步走到北京。要不对不起毛主席的接见。”
纪世章知道她在说大话，讥讽道：“就凭你走这两下子，爬到北京恐怕也难……”
马颖颖回怼：“你们连爬也没爬……”
苏解放觉得这是他一辈子都会后悔的事情。若不是因为勾妍梅，他们绝不会落此遗憾。姚明发似乎不想听他们斗嘴，就打断他们道：“你们还是不累。赶快休息休息，休息完了得赶路。”
马颖颖是真的累了，看了看没有找到可让她们坐下休息的地方，就见几块石头垒在那里没有人坐，她就一屁股坐在了上去。
朱大成看见忙喊：“那是什么你可坐上去了！”
马颖颖往屁股底下看看，没有发现什么，说：“不就是几块石头吗。怎么了？”
朱大成说：“那是河神庙。”
马颖颖还以为朱大成在和她开玩笑，懒得搭理他似地怼了他一句：“庙你个头！”
林胜利过来也很认真地对马颖颖说：“那真是河神庙。你不信问问姚书记。刚才姚书记亲口说的。拆这河神庙的学生娃惹怒了这里的河神，发大水把淹死了三个人……”
马颖颖见林胜利也这样说，不像是在与她开玩笑，她再次看看屁股下坐的几块石头，这才看出那石头是有人特意垒的，最下边是一块平石头，两边竖起两块一样高的，上边又横了一块，背后还用石头挡着。但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庙。说是河神庙肯定是在骗她的。这大山里要有也是有山神庙，连河都没有哪来的河神庙，她就没有起身，说道：“管它是什么庙。先坐下休息休息再说。冬雪、艳丽。快过来。坐这里……”她又让在她后边跟上来的两个女生，也挤着坐在了河神庙的神龛上。
姚明发和唐大山都看见了，也不好说她们什么。苏解放他们也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她们愿意坐就让她们坐吧，庙不庙的似乎于他们没多大关系。
马颖颖坐上后四下里看了看，她想寻找真正的河神庙，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到神河庙在哪，就问苏解放：“苏解放。你不是说有河神庙吗。河神庙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