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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之上京梦 / 第 5 章

第154章 意乱

那白纱拂过南歌的脸,软得没一点脾气,带着一股子凉丝丝的滑。她拿手去拨,拨开一层,手放下来,那层纱又飘回去了,贴在她耳朵上,蹭得她耳根发痒。

空气里有一股味儿,清苦清苦的,又带一点甜,像是什么草叶子被火燎过之后搁凉了。她吸了一口,觉得这味儿熟,在哪儿闻过,可想不起来。脑子像泡在一缸温水里,什么东西都浮着,沉不下去,也捞不上来。

她往里走,脚底下踩着的东西也软,低头一看,地毯也是白的,厚得能把靴面没了半截。她迈一步,地毯吞一步,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一大团没揉好的面团上。

屋里的光从几盏纱灯里透出来,被白纱滤过了几道,落到人身上已经没多少亮。纱后面是一张矮榻,榻上铺着暗纹的锦垫,旁边一只三足香炉,炉里的烟细得像一根从高处垂下来的线,被白纱搅得歪歪斜斜。

她往矮榻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因为榻上坐着一个人。

竹青长衫松了领口,露出里头半截月白的中衣,衣料上压着几道褶子,像是方才被人靠过。那人歪在榻上,一条腿屈着,手里捏着一只白瓷小盏,盏里的酒还剩个底儿。他偏过头来看她,眉骨高,眼尾长,嘴角挂着一点弧度,不深不浅的。

南歌眯了眯眼。她觉得自己在认人,可脑子里那缸温水晃了晃,把浮着的东西都晃散了。她认得这身衣裳,认得这个坐姿,认得那只捏着酒盏的手,可她拼不起来。像是一幅画被拆成了碎片,每一片都眼熟,搁在一处就认不出是什么了。

“南小哥。”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尾音往上挑了挑。

“是来找我的?”

南歌站在矮榻前面,脑子慢吞吞地转了一圈。方才楼下那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不见了,屋里就他一个。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儿里的话像被酒泡软了,黏在舌头上,滚了两滚才滚出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从嗓子里滚出来,在满屋的白纱之间绕了一圈才散。他把酒盏搁在矮榻边上的小几上,坐直了些。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这是我的屋子。”

南歌皱起眉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你的屋子?”

“嗯,你走错了。”

她“哦”了一声,又默了两息,方才想起后一句,“那我走。”

她说完“走”字,脚底下却没动。那人歪在榻上看着她,也不催,也不动,就那么看着,像看一只闯进屋里来的野猫,琢磨着它下一步是要跳上桌子还是钻到床底下去。

南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疑惑自己怎么还站在这儿,又抬头看了看满屋的白纱,最后把目光落回那人脸上。

“你屋子怎么搁这么多纱?”

“挡蚊子。”

“胡扯。”南歌往旁边迈了一步,脚底下踩到纱的下摆,纱从她靴面上滑过去,“哪家挡蚊子用白纱?”

“我家。”

南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觉着这人说话不按路数,可她这会儿脑子转得慢,跟不上。她往矮榻边上靠了靠,膝盖碰到了榻沿,人就顺势坐了下去,坐在他脚边那一截空处。

坐下去之后她才发现,这榻上铺的锦垫比楼下的凳子软得多,一坐下去人就往下陷,陷得她腰背都松了。

她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上了榻背,脑袋也往后仰了仰。仰过去的时候,那股子清苦清苦的味儿又飘过来了,混着一点桂花酿的甜,从他那半敞的领口里漫出来,往她鼻子里钻。

“你身上什么味儿?”她问。

那人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挑着,瞳仁在纱灯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暖光。他没答她的话,倒反问了一句:“你喝了多少酒?”

“没多少。”南歌把青布头巾往下拽了拽,头巾已经松了,她懒得系,“就几碗。”

“几碗?”

“四五碗吧。”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大的。”

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从嗓子眼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气音,闷闷的。南歌听着这笑,觉着耳朵有点痒,抬手蹭了蹭耳廓。

“笑什么?”

“你方才在楼下,跟红姑要酒的时候,嗓门比谁都大。”那人把搁在小几上的酒盏拿起来,抿了一口,“整座楼都听见了。‘今儿不醉不归’,好大的口气。”

南歌想了想。她记得自己喊了那一嗓子,可她不记得自己喊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了。大概不太好看。

“那怎么了。”她说,“我高兴。”

“高兴什么?”

南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高兴什么?她也不知道。楼下那些姑娘唱的唱、跳的跳,灯火晃得人眼花,酒一碗一碗灌下去,嗓子里热烘烘的,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东西好像被酒泡软了一点,可泡软了也没化开,只是从硬的变成软的,从尖的变成钝的,堵在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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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你什么事。”她最后说。

那人又笑了一声,把酒盏搁下了,“南小哥,你不好好的呆在楼下看热闹,跑三楼来做什么?”

南歌靠在榻背上,仰着头又想了想。她为什么跑三楼来?对了,她跟着那道竹青色的影子上来的。她偏过头,目光从他领口那截月白的中衣往上移,移到他下巴上,又移到他嘴唇上。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那缸温水又晃了晃。

“你方才搂着个女的。”她忽然说。

那人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

“一个穿红绢花的美人,”南歌拿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得歪歪斜斜的,“腰细得跟柳条似的。你们上楼来了。”

“嗯。”那人认了,认得很随意,“楼里的姑娘,陪我喝了两杯。”

“那她人呢?”

“走了。”

南歌“哦”了一声,又靠回榻背上。走了就走了吧。她这会儿也不想问那女的去哪儿了,她觉着这屋里没别人挺好。就她跟他,还有这满屋飘来飘去的白纱。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坐着坐着,身子自己往那边歪了。他那边的味儿好闻,她凑近些,闻着舒坦。

她的肩膀挨上了他的胳膊,隔着竹青长衫的料子,底下那截胳膊是热的。她没有靠得太实,只蹭着他胳膊的外沿,蹭了一会儿,觉得他胳膊上的料子滑,蹭着挺舒服的,又蹭了一下。

“南小哥。”那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比方才低了些,“你喝多了。”

“没喝多。”南歌把脸往他胳膊上贴了贴,“我酒量好着呢。”

她贴上去的时候,脸颊蹭到了他胳膊内侧的衣料,那料子底下透出来的温度比外头热,像是一壶搁在炉边的水。她拿脸蹭了蹭,又蹭了蹭。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蹭什么,就是想蹭。脑子里晕晕乎乎的,什么都没想,就觉得这么蹭着舒坦。

那人把胳膊抽离了些。

南歌的脸落了空,差点往前栽,她拿手撑了一下榻沿,稳住了,偏过头去看他。他坐直了些,两条腿都垂到榻下,跟她隔开了一臂的距离。她有些不满,撑着榻沿往他那边又挪了挪。

“你躲什么?”

“没躲。”那人说。可他明明躲了。

南歌不信。她往他那边又凑了凑,这回凑得近些,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膝盖碰着他的膝盖。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也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白纱在他们头顶上飘过来又飘过去,纱灯的光被筛成了碎碎的一片一片。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下巴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近得能看清他眼尾那道线不是画出来的,是天生的。他的眼睛在纱灯底下颜色很浅,像泡得刚好的茶。

她看到他也在看她,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走,从她的眉眼走到鼻梁,从鼻梁走到嘴唇,又从嘴唇走回她的眼睛。那目光跟方才不一样,方才她觉得他是在看一只野猫,这会儿那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底下还藏着什么,深得很,她看不清。

“南小哥。”他的声音低而慢,嗓子眼里像含着什么没咽下去的东西,“你再凑过来,可别怪我——”

南歌没听懂。

她歪了歪头,头上的青布头巾本来就松了,这一歪,头巾从发顶滑下来,搭在了她肩膀上。一头乌黑微卷的长发从里面散出来,带着几根细细的小辫子,辫梢的银珠在纱灯底下闪了一闪。头发散下来的时候蹭到了他的胸口,散在他的竹青长衫上,黑的黑,青的青,缠在一处。

她又往前凑了凑。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这会儿脑子转不过来,身子也不听使唤。她只是觉得那股味儿好闻,觉得他的脸离得不够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底下拱着,让她想再靠近一点。

她凑着凑着,嘴唇不知怎么就擦过他的下巴,又擦过他的嘴角。就那么一擦,轻得跟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似的。

南歌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原先匀匀的,这会儿慢了一拍,又慢了一拍。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想这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动了。

他的手扣上了她的后颈。指腹贴着她颈后的皮肤,把她往他那边按了按。他的嘴唇压下来,贴着她的,不重,可也不轻,严严实实地堵在那儿。

她觉着自己的嘴唇被什么东西含住了,软软的,热热的,还带着一点酒气。她想说话,嘴张了张,他的舌头就顺着那半寸的缝隙滑进来了。

那舌头进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懵了。她以前没被人亲过,也不知道亲嘴是这么回事。他的舌头在她嘴里头慢慢地卷着,缠着她的,不紧不慢的,像什么人拿手指头在她嘴里搅一锅熬稠了的糖。

她尝见他嘴里那点酒味儿了,桂花酿的,跟她方才喝的一样,可从他嘴里渡过来的,比她自个儿喝的甜。

他吻得慢,一下一下的,嘴唇裹着她的下唇,裹一会儿,松开,又裹上来,裹着裹着舌尖从唇缝里探进去,在她嘴里慢慢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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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歌跟不上了,她平常的机灵劲儿这会儿全喂了酒了,只能跟着他的节奏走,他慢她就慢,他往深了她就往后仰,后脑勺被他的手掌托着,仰不下去。

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脊背,隔着短褐的料子按在她肩胛骨中间,把她往他怀里压。她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胸口抵着他的胸口,膝盖跪在了榻沿上,另一条腿还拖在地上,身子斜斜地趴在他身上,散下来的头发把他半边脸都盖住了。

他吻得深了。嘴唇压得重,舌尖顶开她的牙关往里探,探得又急又深,像是方才那些慢条斯理的东西一下子收不住了。她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喉咙里滚出一声含含糊糊的什么,那声音被他吞了下去,没吐出来。

他的手从她脊背上滑下去,滑到腰间,指头勾住了她腰带的边沿。短褐的带子本来就系得松,他这么一勾,便开了。腰间那只旧银盒滑下来,磕在榻面上,叮的一声脆响,滚了两滚,撞在一只香炉脚上,停了。

南歌觉出腰带松了,可没力气去管。他的手从松开的腰带底下探进去,掌心贴着她腰侧的皮肉。那掌心是热的,比她腰上的皮肉热得多,贴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腰往下一塌,塌进了他怀里。

他翻了个身,把她压在了榻上。

白纱从梁上垂下来,垂在榻边,被他们的动作带得荡了起来,一层一层地晃着。南歌仰面躺在榻上,散开的长发铺了一枕头,还有几缕搭在他撑在她耳侧的手背上。

她眯着眼看他,他撑在她上面,竹青色的衫子领口大敞着,从喉结到胸口那一大片白净的皮肉在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头发也散了,从耳后垂下来两缕,搭在锁骨上。

他低头又吻下来。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了,搭在他后颈上,手指头攥着他的衣领。她的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曲起来了,膝盖抵着他的腰侧。他吻着她的嘴唇,又顺着嘴角吻到下颌,从下颌吻到脖颈,嘴唇贴在她颈侧那根跳动的血管上,热烘烘的呼吸喷在她耳朵底下。

他贴在她脖颈上的嘴唇停了一停。她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比方才热,也乱了。他撑在她耳侧的那只手攥了攥,指节抵着榻面,攥得泛了白。他的另一只手还搁在她腰侧,指腹压着那一截软肉,压得重了些,像是要拿手指头把什么东西按回去。

南歌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她觉着脖颈上热烘烘的,他嘴唇贴在那儿的皮肉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蹭得她脖子发痒。她想笑,可喉咙里溢出来一声软绵绵的什么,她自己也没听清。

他听见那一声,落在她脖子上的吻停了。他撑起来一点,低头看着她。他的瞳仁黑得稠密,边缘却叫灯火映出一圈极淡的琥珀色,像一块浓墨里不小心滴进去了半滴蜜,化不开,又亮得勾人。那点蜜色里映着她的脸,映得清清楚楚,连她左眼尾那颗小痣都映出来了。他看着她,看得很沉,呼吸压得低低的,可还是能听出来不那么稳了。

她的脑袋里晕晕乎乎的,什么都想不明白。她只觉得他这么看着她的时候,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了一下,不疼,可也让人不踏实。她抬起手去够他的脸,指尖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滑过他眼尾那道浅纹,又滑到他颧骨上。

“你的眼睛真好看。”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南歌。”他叫了她名字,声音带哑,嗓子眼里出来的气音重得很,“你——”

他话没说完,她仰起脖子,嘴唇贴上了他的嘴角。

这一下是她自己凑上去的,凑得歪歪斜斜的,可确实是凑上去了。贴上去的时候她觉着他的身体绷了一下,像一根拉直的弦被人拿指头拨了一拨。

就那么一息。然后那根弦断了。

他扣着她后脑勺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五指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他的吻再次落下来,又重又急,像是要把方才按回去的那些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出来。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肩膀上滑下去,掌心贴着松开的腰带底下那截皮肉,一路往上,贴着她的腰,她的肋,她的后背,贴得又紧又实。

她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骨头都软了。

“……沈十三。”

那三个字从她嘴唇里滑出来,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带着酒气,带着迷糊。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脑子里的东西早就不转了,这三个字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她也不清楚,就是觉得这会儿该有这么个名字。

覆在她身上的人僵了一瞬。

他的手停在她背上,嘴唇停在她锁骨上。整个人定住了,像一尊石像。就那么定了一息,两息,然后他慢慢地把脸从她锁骨上抬起来了。

他撑起胳膊,低头看着她。他脸上那层什么东西褪去了,方才眼睛里那层光灭了,剩下来的东西她看不太懂,可觉着沉,沉得跟一块石头似的压在那儿。

他从她身上翻下去,仰面躺在榻上,一只胳膊搁在额头上,把眉眼遮了大半,只露出半截鼻梁和一张抿着的嘴。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可那起伏慢慢地平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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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歌躺在榻上没动。她的嘴唇上还留着他吻过的余温,脖颈上还留着他呼吸的余热,腰上还留着他掌心的余温。她偏过头看他,看见他露出来的那半截侧脸的线条在纱灯底下绷着,嘴角那层笑意不在了。

“我不明白。”她开口了,嗓子有点哑。她拿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嘴唇上还留着他方才压下来的热乎气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只胳膊从眼睛上挪开了,搁回榻上。他没有看她,看着头顶的梁。梁上垂下来的白纱在他脸上投了一道一道的影子,把他的眉眼晃得忽明忽暗的。

“你不用明白。”

他的声音从嗓子底下的什么地方浮上来,比方才轻得多,也淡得多,带着平日里从不示人的疲惫。

“这是一场梦,梦醒了就忘了。”

南歌眨了眨眼。白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晃得她越来越看不清。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可脑子里那缸温水正在往下沉,水面越降越低,浮着的东西一样一样搁了浅,最后连水底都露出来了,只剩一片空空的、干干的、什么都没有的底儿。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她最后看见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隔着满屋的白纱,那一眼远得很,像是隔着好几层雾。

然后那一眼也模糊了,白纱也模糊了,梁也模糊了,全都搅成了一团白茫茫的、软绵绵的东西,把她兜头盖脸地裹了进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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