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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之上京梦 / 第 17 章

第142章 霓裳

乾清宫的灯,从午后就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

先是廊下那八盏羊角灯,被小太监们踩着梯子一盏一盏地点上,黄澄澄的光晕从殿门口一路铺到丹陛之下。然后是殿内的二十四盏琉璃灯,灯罩是江宁府新贡的,薄如蝉翼,光透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淡淡的暖金色,照在金龙大宴桌上,把那些錾着云龙纹的铜胎掐丝珐琅盘碗映得流光溢彩。

乾清宫的丹陛上摆了二百五十四桌,甬道两侧摆了二百零四桌,殿内四十八桌,合计五百零六席,从殿内一直铺到乾清门外廊下。席上二人一桌,铺着大红桌围,桌围上绣着金线云纹,被灯火一照,满院流光。

申正时分,宫门大开。宗室近支、王公贝勒、文武重臣、内外命妇鱼贯而入,按班列定了。皇子列在宗室诸王之前,可家宴循长幼为序,几名年长的亲王便推让了一阵,永瑢执意让永璇先行,永璇摆了摆手,说“十五弟先请”,永琰推了回去,到底还是按齿序落了座。

裕亲王坐在西侧席面靠前的位置,玄色团龙袍子熨得没有一道褶,腰间系着明黄色的带子,手里端着一盏茶。他身旁的几位老王爷正凑在一处低声说着闲话,说的无非是今年冬旱、明年的漕运、南边新进的贡缎。有人提了一嘴“十五阿哥昨日被皇上传去问话,不知为了何事”,话头刚起了个尖,旁边那位老王爷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那人便住了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裕亲王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戏台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南歌走进乾清宫的时候,年宴的座次已经排定了。她被引到永琰旁边的席面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一张半旧的紫檀小几,几上搁着一壶温着的金华酒和两只青瓷盏。

永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神色如常。南歌也朝他点了一下头,坐下来,把氅衣的下摆拢了拢。她看得出来,永琰今日比平常沉了些,可面上的神色拿捏得极稳,旁人看不出什么。

乾隆升座的时候,满殿的人齐齐起立。他今日换了一身明黄龙袍,外罩石青团龙褂,头上戴着东珠顶暖帽,银白的发丝在帽檐底下拢得齐齐整整。他在金龙大宴桌后面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殿内殿外几百席面,微微颔首。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他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可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入座。”

满殿的人落了座。丝竹声从殿侧的乐棚里响起来,中和韶乐铺开来,编钟编磬叮叮咚咚的,在乾清宫的梁木之间绕了一圈才落下来。

宴席一道道地上。冷膳先摆,松棚果罩、雕漆果盒、青白玉盘,自外向内依次铺开,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然后是热膳,燕窝鸡丝、蟹粉狮子头、糟溜鱼片、烧狍子肉,一道一道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开宴前,乾隆端起酒盏站起来,满殿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这一年,朝里朝外,诸事纷繁。朕承祖宗福荫,赖群臣用命,总算平平安安地过来了。今日除夕,诸卿都在。朕敬祖宗一盏,也敬诸卿一盏。”

满殿的人端着酒盏站起来,朝御座的方向举了举,仰头饮尽。乾隆也把盏里的酒喝了,搁下酒盏,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

南歌端着酒盏抿了一口,酒是金华酒,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她夹了一筷子蟹粉狮子头搁进碗里,低头吃着,耳朵却没闲着。

隔着两张席面,两个穿宝蓝袍子的宗室子弟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一个说了句“十五阿哥那桩事,听说今日朝会上又有人递了折子”,另一个接了一句“周文远那折子写得倒是厉害,可皇上没批”。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正热,抬眼看见南歌的目光从这边扫过去,便齐齐闭了嘴,端起酒盏各自饮了一口。

南歌把目光收回来,没有说什么。她低头继续吃碗里的菜,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搁下了。

前半程的酒宴热热闹闹的。乾隆坐在宝座上,偶尔跟旁边的永瑢说两句闲话,偶尔端起酒盏朝满殿举一下。裕亲王从席间站起来,端着酒盏朝御座的方向举了举,仰头饮尽,又坐回去了。

歌舞是从第二巡酒之后开始的。

先上来的是庆隆舞,几十个穿彩衣的舞者从殿侧鱼贯而入,在殿中央的空地上列成方阵,随着鼓点翻身、跃起、旋转。舞姿雄浑,鼓声震天,满殿的宗室子弟看得直拍案叫好。然后是世德舞,比庆隆舞文些,舞者手里的干戚换成了羽扇和丝带,在殿中盘旋曲折,如行云流水。

南歌端着酒盏看了一阵,觉得这些舞好看是好看,可跟玉翾跳的比起来,少了一层东西。她说不上来那层东西是什么,只觉得庆隆舞和世德舞像是被尺子量过的,每一个动作都踩在框子里,规规矩矩的。只有玉翾跳舞的时候,那框子是松的。

庆隆舞和世德舞毕,乐声换了一支。丝竹声先起,笛子在最前面,吹了一段清亮的引子,然后琵琶跟上来,把那段引子接过去,一转三折地铺开来。鼓声轻下去,只剩下檀板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比方才那些舞慢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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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殿侧帘子掀开,几个穿水绿衫子的舞姬鱼贯而出,在殿中央站定了,排成了一朵莲花的形状。领舞的那个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众人,水红色的广袖衫子垂到脚踝,裙摆铺在红毡上,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霞。

乐声一转,那领舞的动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先是将左臂缓缓抬起,广袖滑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得透光的小臂,手指微微翘着。然后她的腰身慢慢往侧弯下去,弯到一半停住了,像一根竹子被风吹弯了顶。

乐声往下走了一个调。她回过头来。

殿内几百盏琉璃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那眉眼生得极冷——眉如远山,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在灯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幽光。鼻梁挺秀,唇色偏淡,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影里若隐若现,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落在她那片冷白的皮肤上,是整张脸上唯一的一点暖色。

她没有笑,也没有看台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一丈开外的地面上,像是在看一片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湖。那副神情清清冷冷的,似乎这满殿的灯火和几百双眼睛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殿内西侧席面上,几个年轻的贝子端着酒盏的手停住了,目光齐齐落在殿中央那道水红色的身影上。其中一个年轻的贝勒端着酒盏忘了喝,盏沿搁在唇边好一会儿,直到酒液顺着盏沿淌下来滴在袍面上,他才回过神来,赶紧拿袖子去擦。

南歌端着酒盏的手也停了。

玉翾今日这身水红舞衣,是她见过的所有衣裳里最好看的一身。料子薄如蝉翼,走动时那层水红像是被风掀开了一层又一层,底下衬着银白色的里纱,转起来的时候像一朵在水面上绽开的花。

腰身束得极细,一条银色的腰封收在腰际,腰封上缀着一排细密的银珠,每一颗都只有米粒大,在她旋身的时候被灯火一照,满身流光。裙摆拖在身后,铺开来足有半丈长,裙边绣着一圈银线云纹,云纹的尾端拖着细细的银丝,随着她的步伐一荡一荡的。

她的头发高高盘起,绾成一个松而不散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髻上不缀花,不戴珠,只从两鬓各留了一缕碎发垂在耳前。脖颈露在外面,被水红的领口衬得白得像一截新藕,那截脖颈从下颌一直延伸到肩窝,被灯影勾出一道浅浅的弧。

她往前迈了一步。水红色的广袖随着她手臂的抬起翻涌开来,像一朵花在风里慢慢绽开。她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翘着,像是要去够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推开。

乐声忽然快了一拍。她旋身。

水红色的广袖在半空中翻飞着,带出一道道残影,裙摆铺开来像一面被风鼓满了的帆,脚底下踩在红毡上没有声响。旋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的左手从袖中探出来,五指张开,做了一个“推”的姿势,然后飞快地收回来,捂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个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南歌看见了的——玉翾的手指在胸口上按了一息,指节微微泛着白,然后松开了。

乐声又慢下去了。她重新站定了,广袖垂在身侧,裙摆慢慢收拢。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满殿的席面上掠过去,像一片叶子从水面上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一眼极短,可南歌看见了。玉翾的目光掠过的方向是她这边。更准确地说,是掠过了她,落在了她身旁那个人的身上。

永琰坐在南歌旁边,手里端着一盏酒,酒盏搁在唇边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殿中央的舞者身上,跟满殿几百双目光一样。

玉翾只停了一息,然后她收回目光,垂下眼,重新看向自己脚尖前的那块红毡。

乐声再起,这一回比方才那一折快了些,也沉了些。鼓点密了起来,檀板的节奏从慢三拍转成了快四拍。

玉翾的步子也跟着快了,从慢步变成了快步,从快步变成了小跑。水红色的身影在殿中央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裙摆甩开来,银线云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弧光。满殿的灯火被她的旋身带得像是也晃了一晃。

她越转越快,快到旁人几乎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团水红色的光在殿中央翻涌。广袖翻飞着,碎光四溅着,像一朵正在燃烧的花。她的脚底下始终没有声响,像是踩在一片看不见的水面上。

乐声忽然沉下去了。鼓点从快四拍转成了慢二拍,丝竹声也低了下去,只剩下一管箫在最前面吹着,调子又沉又长。

玉翾的步子也跟着沉下来,从快步变成了慢步,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她的广袖从翻涌收成了垂落,水红色的袖口贴在身侧,随着她的步子一荡一荡的。

她走到殿中央偏北的位置,忽然停住了。两只手从身侧缓缓抬起来,广袖滑落到肘弯,露出整段小臂。然后她的腰身慢慢往后仰,仰到一半,右腿从裙摆底下探出来,脚尖点着红毡,做了一个探海的姿势。她的头往后垂着,脖颈拉出一道极长的弧线,从下颌到肩窝那条线绷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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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声忽然拔高了一截,像是一根线被扯到了极限。玉翾的腰身从后仰弹回来,整个人像一根被松开又弹回的竹篾,水红的广袖在半空中翻飞着,带出一道长长的弧光。

她旋身,再旋身,连着转了五六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快,裙摆甩开来把周围的空气都搅得微微发颤。转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忽然往上一跃,广袖在空中展开,整个人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那一跃极高,高到她的指尖几乎碰到了殿顶悬着的琉璃灯。满殿的人仰头看着她,有人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落下来。

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身子在空中转了一圈,水红色的裙摆像一朵花在空中开了又合。落地的那一瞬,她的脚踝微微一歪,整个人往侧面偏了半寸,又飞快地稳住了。那半寸极短,短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乐声收尾了。她站定在殿中央,广袖垂下来,裙摆慢慢收拢。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着,额角沁了一层极薄的汗,在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那块红毡上,安安静静的。

满殿静了一息。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在叫好,有人在拍案,几个年轻的贝子站起来鼓掌。乾隆坐在宝座上,微微颔首。

玉翾朝御座的方向欠了欠身,转身要往殿侧退下去。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脚下踩到了裙摆的边沿,整个人微微踉跄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的银线云纹上勾着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的系绳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正挂在裙边的银丝上摇摇欲坠。

她伸手去够那枚玉佩,可指尖还没碰到,玉佩便从银丝上滑脱了,叮的一声落在红毡上,滚了两圈,停在殿中央。

满殿的目光被那声响引了过去。

就在这时,殿侧席面上忽然站起来一个人。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酱色袍子,右手拇指上戴着一只翡翠扳指。

孙士元。户部郎中,直隶一省田赋账目的经手人。

他在殿中央站定了,朝御座的方向躬了躬身。

“启禀皇上,臣有一事,不敢不奏。”

满殿的掌声和叫好声忽然低了下去。乾隆靠在宝座上,端着酒盏没有动。

“何事?”

孙士元把那枚玉佩从红毡上捡起来,托在掌心里,举起来对着灯光。那玉佩是羊脂白玉的,温润剔透,上面刻着一枝极细的兰草。

“臣方才观舞,见舞姬所佩之玉,甚是眼熟。如臣所料不错,此玉乃原江宁织造局案中获罪官员李崇年之物。李崇年获罪之后死于狱中,家产抄没,其女没入乐籍。此事有旧档可查。这枚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李’字。请皇上明鉴。”

满殿死寂。几百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殿中央那道水红色的身影上。玉翾站在原处没有动,脊背挺着,双手笼在广袖里,裙摆铺在红毡上。她低着头,旁人只能看见她盘起的发髻和雪白的后颈。

殿侧席面上又站起来一个人。周文远走到殿中央,在孙士元旁边站定了,朝御座的方向躬了躬身。

“臣周文远,亦有本奏。”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那信笺是上好的宣纸,折了两折,封口处压着一方小小的火漆印。

“臣昨日递上的折子,参劾十五阿哥与罪臣之女暗中来往。臣当时所据者,乃王府宗亲宴当夜目击之证词。今日,臣又得一物证。”他把那封信笺展开来,“此信是从南府舞姬李氏住处搜出的。信上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所查之事已有眉目,待面呈。’”

他把信笺翻了个面,对着殿内的灯火。“这行字的笔迹,臣已请人比对过。与十五阿哥在户部查验账目时的批阅笔迹,如出一辙。”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南歌坐在席面上,握着酒盏的手指晃了一晃,酒液溅出两滴落在桌围上。她偏过头——永琰手里那盏酒终于搁下了,脸上的神情看不出来什么。可他搁在膝上被案几挡住的另一只手,指节骤然收紧,微微泛白。

裕亲王坐在西侧席面上,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地挂着,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幕。他适时从席间站起来,朝御座的方向躬了躬身。

“皇上,臣以为此事关涉宗室体统,不可不问。十五阿哥乃皇子,若真与罪臣之女有来往,且替其藏匿罪证,那便是知法犯法。臣斗胆,请皇上明察。”

满殿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有人偏过头去看永琰的席面,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这信是真的假的”,有人接了一句“笔迹都能比对,怕是假不了”。

乾隆靠在宝座上,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搁下了。他偏过头,朝高公公的方向看了一眼。高公公躬了躬身,走上前一步,拂尘一甩。

“肃静——”

满殿的声音矮下去了,可那层压在红毡底下的东西比方才更沉了。玉翾还站在红毡中央,水红的舞衣在灯下泛着柔柔的光,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红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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