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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之上京梦 / 第 19 章

第140章 变数

暖阁里那只跑了的蛐蛐被永璘从椅子腿底下捞回来之后,满屋子的人又闹了一阵才重新坐定。

永璘把罐盖扣严了,拿一根红绳在罐身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嘴里念叨着“看你还跑”。南歌在旁边看着,觉得那只“铁头将军”被这么五花大绑着,倒比方才斗输了的时候还憋屈。

她坐回灵玥旁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可喝到嘴里没什么滋味。她靠着椅背,看永璘和沈昭楼又斗了一局,沈昭楼那只青灰色的小蛐蛐照旧不紧不慢地侧身一让,顺着对方的力道钻进去,一口咬住了腰节。永璘的紫虫挣了两下没挣脱,掉头跑了。

永璘把草茎往案上一丢,闷闷地灌了一口茶。沈昭楼把竹骨扇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掌心里轻轻一敲,转身往暖阁门口走。他经过南歌坐的那排椅子时步子没有停,竹青色的袍角扫过椅腿旁边那片绒毯,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南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上那只空茶盏,把盏沿转了半圈。

灵玥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瞧见没有,沈公子那只‘青麻头’真厉害,连赢了三局。”

“嗯。”

“你怎么了?方才进来的时候还兴致勃勃的,这会儿倒像霜打了似的。”

“炭火太旺,熏得头晕。”南歌把茶盏搁到旁边的小几上,拿帕子按了按额角。

灵玥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来,朝暖阁门口探了探头。“这屋里闷得很,我出去透透气。你陪我走走?”

南歌还没来得及应声,灵玥已经把她的胳膊挽住了,拉她站起身往门口走。

暖阁门口垂着两道厚毡帘,帘子外面是漱芳斋后面的小院子。灵玥掀开帘子钻出去,南歌跟着出了门,冷风兜头一激,把满身的炭火气和酒香吹散了大半。

院子不大,几棵老槐树落了叶子,枝丫在月光底下投下一片乱糟糟的影子。院墙根底下搁着两只半旧的石缸,缸里的水结了薄冰,月光落在冰面上,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银白。院子的东侧有一道月洞门,门楣上挂着一盏羊角灯,灯芯细细的,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

灵玥挽着南歌的胳膊往月洞门那边走,走了几步,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月洞门外侧的游廊里,站着两个人。松花绿的袍子和雨过天青色的袍子在廊柱旁边一前一后,像是在等什么人。绵忆靠在廊柱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偏着头跟福霈东说着什么。福霈东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青花瓷的小罐,低头端详着罐盖上的纹路。

灵玥的脚步停住了,转过脸来看南歌,嘴角弯了一下。“哟,巧了。”

南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游廊里那两个人。绵忆的目光从廊柱那边飘过来,落在南歌脸上,又落在灵玥脸上,嘴角那层弧度刚刚好。福霈东抬起头来,也朝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灵玥格格,郡主。”绵忆朝她们招了招手,“这边风小些,过来站站?”

灵玥挽着南歌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在游廊下面站定了。福霈东把手里那只青花瓷罐搁在廊凳上,侧了侧身,给南歌让出了一块地方。

灵玥松开了南歌的胳膊,转头跟绵忆说起暖阁里那只跑了的蛐蛐,两个人说着说着便往廊柱的另一头走了几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打扰了谁。

南歌站在廊凳旁边,看着灵玥和绵忆的背影,眉头微微一挑。她偏过头看福霈东。

“福少爷,你跟绵忆怎么也跑出来了?”

福霈东正低头看着廊凳上那只青花瓷罐,罐盖上搁着一片枯叶,他伸手把枯叶拈起来,搁进了廊下的花盆里。

“方才屋里太闹,出来透透气。”

南歌“哦”了一声,又朝灵玥和绵忆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站在廊柱另一头,灵玥正拿手比划着什么,绵忆听着,微微点着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看着像是在说一件有意思的事。可南歌看得出来,那两个人时不时往这边偷瞄一眼。

南歌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灵玥平日里对斗蛐蛐没兴趣,今儿忽然拉着我来,我就觉得怪。到了这儿又恰好碰见你跟绵忆,这院子里又没有旁人。”她顿了一下,“福少爷,你这个人不擅长做局,可你方才那样子分明是在等人。”

福霈东的手指在青花瓷罐的提钮上停住了。他偏过头看着她,月光从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片碎碎的光影。

“郡主聪慧。”

“我又不傻。”南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廊下那盏羊角灯上,“方才绵忆那根签上的‘七’,是不是他事先在签筒里做了手脚?我抽了两回,两回都抽到他手里那根。”

福霈东沉默了一息。“郡主那根‘七’,是绵忆换的。他原本想让我抽到‘七’,没想到郡主先抽了。”

南歌听着,没有接话。

游廊那头,灵玥和绵忆已经站到了月洞门旁边,两个人说着话,偶尔朝这边瞥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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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歌再次开口的声音放轻了些:“福少爷,上次在听雨轩,你带了通州的金丝小枣来。那晚你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问了我一句话。你问我心里,是不是有人了。我当时没有答你。”

福霈东站在原处,两只手垂在身侧。他听着,没有打断她。

“后来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说清楚。你这个人,待人好,做事妥帖,从我到京城那天起,你对我的照应我都记着。”南歌把目光从羊角灯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攥着袖口的手指上,“可我认真地想了想,你对我好的那种好,跟我想要的那种好,不是同一种。”

福霈东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廊凳上那只青花瓷罐上,罐盖上的螺钿提钮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把那只瓷罐从廊凳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郡主说的两种好,我大概明白。”他的声音不高,被游廊里穿过的夜风扯得有些散,“一种是你想的那个人给的,一种是我能给的。可郡主有没有想过——郡主在我心里就是那个人。我待郡主好,是我自愿的,与旁人无关。我愿意等,左右我也没有旁的地方要去。”

南歌听了这话,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鹅黄氅衣的白狐毛领上,把那层毛锋照得泛着柔柔的光。

“福少爷,你别这样。”她的嗓子比方才涩了些,可语气没有变,“你越是这样,我心里越过意不去。我若是对你没有那份心,还由着你这么待我,那是我在耽误你。”

福霈东握着瓷罐的指节微微泛着白。他把手里的青花瓷罐搁回廊凳上,目光在南歌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郡主,”福霈东的声音还是温温的,可底下有一层东西压着,像是河水底下藏着的石头,“你最近是不是在找一个人?”

南歌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我听翠梧提过一嘴,说郡主让万春堂的周掌柜打听一个背着旧药箱的游医。谢姑娘也在城南帮着问过。”福霈东重新偏过头来看着她,目光不重不轻的,“郡主,你找那个人,是为了什么?”

廊下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南歌鬓边一缕碎发吹得拂过脸颊。她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息。

“找一个故人。”她说,“有些话要当面问他。”

福霈东看了她片刻。“郡主心里那个人,就是他?”

南歌沉默了。她想起沈十三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的模样,想起那支不成调的口哨,想起那只从山上捡回来的灰狸猫。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可那个字到了嗓子眼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幅画面——竹青色的衣料,竹骨扇,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愣了愣,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是。”她说。

廊下的风又灌过来一阵,把那盏羊角灯的灯芯吹得晃来晃去。福霈东站在原处,雨过天青色的袍角被风吹得拂过膝头。他沉默了好一阵,比方才南歌沉默的那一阵还长。

“好。”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郡主说得够通透,我明白了。往后我不会再让绵忆做这种事了。今日是我没拦他,让你为难了。”

南歌看着他。福霈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往后郡主缺什么、要办什么事,还是可以来找我。这话,我上次说过,这回再说一遍。郡主别因为我方才那些话,往后见了我绕着走。”

南歌的嘴角也弯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绕过你?”

“方才在暖阁里,你跟灵玥坐一边,我跟绵忆站一边。你一眼都没往这边看。”

南歌愣了一下。她方才没往那边看,是在躲那个人,没想到会被福霈东误会是在躲他。

“那是蛐蛐太好看了。”她只能说。

南歌和福霈东又在游廊底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游廊那头,灵玥和绵忆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

福霈东先开口,说外头冷,让她们先回去。灵玥挽住南歌的胳膊往暖阁的方向走去。绵忆在福霈东旁边站定,看了他一眼。福霈东微微摇了摇头。绵忆没有再问。二人也沿着廊下往回走。

他们没有看见的是,游廊外侧那道假山石的后面,站着一个人。藕荷色的旗装在月光底下几乎辨不出颜色,手里的团扇攥得死紧,指节泛着白。

苏清鸢靠在假山石的阴影里,脊背贴着冰凉的石面。她从暖阁里出来的时候,只是想去寻福霈东,看他和绵忆在廊下站着,便没有上前。她站在那里,直到南歌和灵玥走过来,之后的对话一句不拉地落在她耳朵里。

苏清鸢攥着团扇的手在微微发颤。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扇骨在掌心里硌出了一道红印。她把扇子合上了,转身要从假山石后面绕出去。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苏姑娘。”

苏清鸢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她偏过头,假山石的另一侧,一个人斜倚在石头凸出来的那道棱角上,竹青色的直裰被月光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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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没有拿扇子,一只手搭在石棱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转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枯草茎,转得漫不经心。腰间那条素色绦带上挂着一只旧玉牌和一只小金铃,风一吹,铃铛轻响一声,又歇了。脚底下趿着一双软底缎鞋,鞋帮踩塌了半边后跟,像是刚从哪里歪着歪着就走过来似的。

沈昭楼。

苏清鸢把扇子攥得更紧了些。她跟这人没打过几回照面,只知道他是裕亲王的义子,在城南厮混的纨绔。

“沈公子。”苏清鸢微微欠了欠身:“有事?”

沈昭楼把手里那根枯草茎转了个花,往假山石缝里一插,松了手。草茎斜插在石缝里,颤了两颤,稳住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游廊的方向——暖阁门口的厚毡帘垂着,帘缝里漏出来一线暖光,隐约能听见里头的说笑声和虫鸣声。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清鸢攥着团扇的那只手上。

“苏姑娘方才从暖阁里出来,一路跟着福少爷走到这儿。福少爷跟郡主说的话,苏姑娘都听见了。”

苏清鸢的手指在扇骨上停了一瞬。她抬起眼看着沈昭楼,团扇展开了一半,在胸前慢慢扇着。

“沈公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昭楼把肩头从假山石上直起来,懒洋洋地往前迈了半步,离她近了些。他没有接她的话,目光从她攥着扇子的手指移到她脸上。

他看人的时候很是随意,可苏清鸢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是被人拿手指抵着下颌,抬也不是,低也不是。

“传闻中的苏姑娘,笑不露齿,行不动裙,递茶的手腕子端得比教习嬷嬷还稳。可方才你从暖阁里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在夜风里站了小半个时辰,扇骨都硌白了。”他偏了偏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苏姑娘方才听见那些话,心里不痛快,我知道。可这不痛快,冲着谁去,苏姑娘想过没有?”

苏清鸢的扇子在胸前停住了。她看着沈昭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沈昭楼往前又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照出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生得极佳。另半边沉在假山石的阴影里,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地挂着。

“苏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可有些事,光靠聪明做不成。”

他往前再走半步,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月光底下眯了眯,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水底的鱼翻了个身。

苏清鸢被他看得脊背发紧,正要开口告辞,沈昭楼忽然笑了一声。

“苏姑娘,”他的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要不要做笔交易?”

苏清鸢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假山石后面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隔着半步的距离。暖阁里的蛐蛐又叫了一声,脆生生的,隔着两道厚毡帘传出来,被夜风扯碎了,散在假山石之间。

腊月里的日子过得比平常快。太液池的冰嬉之后,宫里各处都在忙着备年。

腊月二十三坤宁宫祭灶,宗室近支都到场了,南歌跟着永琰在人群里站了小半个时辰。灶神像前摆了饴糖和清水,乾隆亲自上香,满殿的宗室命妇跟着行了大礼。

腊月二十四扫房,听雨轩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翠梧和春枝一人拿一根长竿,把梁上的灰尘和蛛网扫了个干净。猫蹲在廊下,被扬起来的灰呛得打了两个喷嚏,跑到院子里蹲着了。

腊月二十五做豆腐,御膳房送了一屉新做的豆腐来,南歌拿筷子戳了一块搁进嘴里,觉得比外头铺子里卖的嫩。

腊月二十六到二十八,宫里忙着封印、封宝、贴春联、扎灯笼。红绸灯笼从乾清门一直挂到了神武门,甬道两旁的树上也缠了红布条,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与宫里比起来,宫外的年味更甚。正阳门大街上卖糖瓜的、卖年画的、卖门神的,从街口一直排到街尾,红红绿绿的一片。

南歌出宫的时候照旧穿她那身赭红短袄,外头罩着短斗篷,可街面上的年味太浓了,她走着走着便慢下来,这个摊子前头站一站,那个摊子前面看一看,买了一把糖瓜揣在袖子里,又买了一对泥塑的兔子搁在荷包里。

她还去了一回漱玉楼,红姑正忙着张罗楼里过年的歇业和年后的开张,阿雀在后院帮着刘婶腌腊肉,见了她便塞了两块刚蒸好的枣糕。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阵,喝了一壶茶,剥了小半碟花生。楼上那间雅间的珠帘垂着,帘后没有灯。她坐了半个时辰,起身走了。

日子被这些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眼看就要到年三十了。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南歌正在听雨轩的廊下拿草茎逗猫。猫蹲在石阶上,爪子一伸一缩地去够那根草茎,够了两下没够着,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拿四只爪子在空中乱抓。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梧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

“郡主,出事了。”

南歌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纸上是抄来的邸报,墨迹潦草,像是匆忙誊下来的。

上面写着——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周文远,参劾十五阿哥永琰与罪臣之女暗中来往,有损宗室体统。据查,该罪臣之女系原江宁织造局案中获罪官员之后,其父所涉之案与郑家庄旧档有涉。周文远称,十五阿哥与该女子来往已有数月,曾在热河行宫及京中多处私会。

南歌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手指捏着纸边,捏得指节泛白。她抬起头来,望着院墙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风从墙头灌过来,把廊下的红绸灯笼吹得齐齐往一边倒,又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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