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第三日，正阳门外大街热闹得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
南歌从一间药行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包刚买的甘草，脸上那层失望还没褪干净。她把甘草塞进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沿着街面往南走。走了没几步，前头一家戏园门口围了一堆人，进进出出的，把半条街都堵了。
南歌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庆和园”三个大字，漆色发暗，可那笔锋沉甸甸的。楼里传出来锣鼓声，咚咚锵锵的，夹着丝竹的调子，热闹得很。
她正打算绕开走，门口一个拉客的伙计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戏单子：“小哥，进来听一折？今儿新排的戏，讲的是当年五阿哥和还珠格格的事儿，刚开锣，后半场还长着呢。”
南歌脚步一顿，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着——“新排全本《还珠奇缘》，一日三场，座无虚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末了把青布头巾往下拉了拉，侧身挤进了人群。
戏楼里头比外头看着大得多，上下两层，楼上雅座挂着竹帘，楼下散座摆了几十张方桌。台子搭在正北面，台口两侧各立一根朱漆柱子。台下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喝茶的、交头接耳的，嗡嗡的声浪混着台上的唱腔，热腾腾地铺开来。
南歌找了个靠边的角落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茶和一小碟花生。旁边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嗑着瓜子，偏过头跟她搭话：“头回来？这出戏新排的，说的是当年五阿哥和还珠格格的事。你瞧那扮格格的，水袖甩得真不错。”
南歌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台上。
台上正演到要紧处，锣鼓点子敲得密不透风。一个扮武生的角儿穿着杏黄箭袖，腰挎弯弓，在台上走了一个圆场，把弓拉满了，朝台侧比了比——“嗖”的一声，锣鼓齐停，台侧一个扮花旦的姑娘应声从帘子后面翻了个跟头出来，手里攥着一只绣花鞋，在台中央站定了，脆生生地念白：“五阿哥箭法如神，小女子甘拜下风！”
台下“轰”的一声叫好，有人把花生壳往台上一撒。
那扮五阿哥的武生正在念白，说的是当年围场射雁的事。台词编得离谱——说五阿哥一箭射中天上的大雁，大雁落下来变成了一个姑娘，姑娘怀里揣着一封信，信上写着她的身世。
南歌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她想起她爹在大理院子里教她射箭的模样，想起她娘蹲在廊下择菜时骂风骂雨的模样，想起她爹每年冬天朝着东北方向安安静静喝的那壶酒。台上演的这些，跟她家院子里那些事，隔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下一折是“认亲”。扮乾隆的老生穿着明黄蟒袍，颤巍巍地坐在台中的龙案后面，念了一段韵白，唱腔又高又长，拖了七八个弯。台侧扮格格的旦角跪下去，哭得水袖掩面，一声一声喊着“皇阿玛”。
台下有人抹眼睛，有人叹气。南歌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颗没剥完的花生，指腹在花生壳上慢慢捻着。
最末一折是新编的，叫“流落云南”。台上扮还珠格格的旦角换了素色衣裳，挽着包袱在台上走了几圈圆场，嗓子颤颤地往上扬，唱的是“一别宫墙十八载，梦里犹闻旧时香”。
旁边一个穿蟒袍的老生弯着腰站在她身侧，一手捋着髯口，一手背在身后，唱得字正腔圆：“儿啊——你娘当年出宫去，只道是寻常人家度时光。谁料想，风云变，路茫茫，从此人天两苍苍——”
南歌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没什么味道。她把茶碗搁下了。
台上那旦角又换了个调子，从哭腔转成了流水板，嗓子亮起来，唱的是“后来皇上思女切，派人千里访云南。寻得孤女归宫阙，封作郡主赐玉冠”。
然后台侧走出来一个扮小旦的，扎着两根辫子，腰间别着一把木刀，在台上翻了一串跟头，扮的竟是“荣亲王之女”。那小旦在台中央站定了，脆生生地念道：“我娘是还珠格格，我爹是荣亲王。我生在云南大理，长在苍山洱海间。皇玛法一纸诏书，千里迢迢把我寻回了京城——”
唱到这里，台下的议论声忽然大了些，有人低声说“这就是前几日祭天时皇上认的那个郡主”，有人接了一句“说是五阿哥跟那个民间格格生的”，又有人插嘴“可不就是么，我听说那郡主长得跟她娘当年一模一样”。
南歌把手里那颗花生壳捏碎了，里面的花生仁落在掌心里。旁边那老汉偏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哥，你瞧那小旦，眉眼倒有几分像你。”
南歌把花生仁塞进嘴里嚼了。台上那旦角又换了个身段，水袖甩开来画了个半圆，唱的是“荣亲王女今归位，天意昭昭不可违”。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把瓜子壳丢得满地都是。
戏散了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南歌从戏楼里出来，站在街边的槐树底下，把青灰短褐的领口拢了拢。
旁边几个刚散场的看客还在议论，一个胖妇人扯着同伴的袖子说“我就说那郡主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看那戏里唱的，连眼角那颗痣都一样”，同伴点头附和“可不是么，皇上认亲那是认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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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歌转过身，打算往正阳门大街的方向走。刚迈了两步，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她侧过头去，谢停云正站在她身后，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木簪束发，手里捏着一把半旧的折扇，嘴角弯着。
“巧。”谢停云把折扇在掌心里磕了一下，“我方才在楼上雅座看的戏，就瞧见你在底下坐着。散场了追出来，还真让我追上了。”
南歌看着她：“你也听说了？”
“是啊，街上都传遍了——荣亲王之女，宗室玉牒，皇上在祭天大典上当众认的。”谢停云把折扇收起来拢进袖子里，歪着头看了南歌一眼，“我谢停云这辈子能认识一个郡主，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如今你成了亲王之女，我这祖坟怕是要炸了。”
南歌瞥了她一眼：“你少来。在外头我就是南歌。”
谢停云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怎么样？刚才台上那戏编得怎么样？”
“离谱。”南歌靠在槐树干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我娘要是知道自己被编成那样，非得从大理跑来把戏台子掀了不可。”
“那荣亲王之女呢，跟你本人像不像？”
“不像。”
“哪儿不像？”
“哪儿都不像。”南歌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磕掉半颗牙，她没演。我八岁骑马差点冲进洱海里，她也没演。我娘骂风骂雨骂我爹，她更没演。”
谢停云嘴角翘着，想笑又忍住了：“行。那往后要是有人问起荣亲王之女什么样，我就按你说的这三条答。”她顿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你如今可是正经八百的宗室贵女，我不得巴结巴结你？”
南歌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谢停云往后退了半步，咧嘴笑了。两个人并肩沿着街面走了一段，路旁的铺子已经陆续上了门板，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出一层昏黄的光。
“你今儿出宫做什么来了？”谢停云偏过头问她。
南歌沉默了一瞬。“去药行打听点事。”
“沈十三？”
南歌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谢停云没有回答，只是走着。走了一段，她忽然偏过头来，目光在南歌脸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你这么满京城地找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给我治过病，我想谢谢他。”
谢停云“嗯”了一声，可那一声“嗯”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着，像一根被拉长了又弹回来的线。
“谢他。你先前也说过这话。”她把折扇从袖子里抽出来又合上，“可你谢人的方式，倒是挺特别的。满京城掘地三尺，药行一家一家地问。你要谢的人要是知道你这么个谢法，怕是要吓一跳。”
南歌的步子慢了一拍。
谢停云没等她开口，把折扇往她肩头轻轻一敲：“走，我带你去个地方。说不定能打听到他的消息。”
南歌跟着谢停云拐进了另一条街。
这条街比正阳门大街窄了些，可两旁的铺面比那边讲究得多。朱漆的门楣、描金的匾额、门前的石狮子擦得油亮。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谢停云在一座三层的高楼前面停住了。
那楼门脸不大，可门楣上的匾额比别处都宽，黑底金字，写着“浮香苑”三个字。字是行书，写得风流婉转，每一笔都带着钩，像是拿毛笔的人画惯了仕女图。
门口站着两个穿红着绿的姑娘，鬓边簪着绢花，手里攥着团扇，一左一右地倚着门框。她们远远看见谢停云，左边的那个便站直了，拿团扇掩着嘴笑了一声：“谢公子，好些日子没来了。”
谢停云摆了摆手，带着南歌跨进了门槛。
门内的景象跟漱玉楼完全两样。漱玉楼是清雅，进门是雕花屏风，转过去是水磨砖地，连灯笼都是藕荷色的纱罩。可浮香苑一进门便是满眼的红——红绸从梁上垂下来，红毯从门槛一直铺到楼梯口，连壁上的灯罩都是大红缎面的。
空气里混着脂粉、酒气和什么甜腻腻的熏香，热烘烘地往人鼻子里钻。大厅里摆着十几张圆桌，桌上铺着大红桌围，上头搁着银壶银盏。几个穿红着绿的姑娘正陪着客人吃酒，猜拳声、笑闹声混成一片。
谢停云带着南歌上了二楼，在靠楼梯口的一间雅间里坐下来。
这间雅间不大，一张矮榻，两张绣墩，窗上垂着一道半卷的珠帘。珠帘外面正对着隔壁一间雅间的花窗。那花窗半敞着，窗台上搁着一只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快要凋谢的芍药。
南歌在绣墩上坐下来，把青布头巾往下拉了拉。隔壁那间雅间里传来说话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又粗又响，像是在跟什么人讨价还价。
“谢停云，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南歌压着嗓子问。
“喝酒。”谢停云在矮榻上歪下来，从桌上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你不是要打听沈十三吗？浮香苑的姑娘们见的人多，路子也广。你等着，我让人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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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南歌一眼。“你先坐着，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
谢停云推门出去了。
南歌坐在绣墩上，手边搁着那杯没人动过的茶。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那个粗嗓门的男人说了句什么，对面一个女人的声音便尖着嗓子笑了一声，笑完了又压低了些，嘁嘁喳喳地听不清了。
南歌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把目光从珠帘上移开。可隔壁那扇花窗正对着这间雅间的珠帘，她不想看都不行。她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枝快要凋谢的芍药上，看了好一会儿。
隔壁的动静忽然大了些。那女人的笑声停了，换了一种细细的、像是喘不上气的调子。男人的声音也变了，粗嗓门压下去，变成一种含含糊糊的嘟囔。
南歌皱了皱眉，正要站起来换个位置，余光扫到那扇花窗——窗台上的花瓶被什么人的胳膊碰了一下，歪了半边，瓶里的芍药花瓣落了两片在窗台上。
她瞥见了。
那间雅间里，一个穿红绸衫的胖男人正把一个穿绯色纱衫的女人压在软榻上。女人的外衫已经滑到了腰际，露出底下大红肚兜的系带，男人的一只手攥着那条系带，另一只手探在女人的裙底。女人仰着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爷——轻些——”，尾音拖得又长又腻。
南歌的脑子“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她猛地转过头去，脸烫得像被火苗子燎了一下。她攥着茶碗的手指收得死紧，指节泛着白。茶碗里的茶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也顾不上擦。
她坐在绣墩上，脸朝着墙壁，后背绷得直直的。隔壁那间雅间的动静还在继续，女人的声音一浪一浪地往这边涌，男人的粗喘声混在里头，像一头被喂饱了还在拱槽的猪。南歌的耳朵尖红透了，一直烧到脖子根。
她把茶碗搁在桌上，站起来就要往门口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谢停云侧身闪进来，手里攥着一把从楼下顺来的炒瓜子，嘴里嗑着一颗。她看了南歌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扇半卷的珠帘，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哟，”她把瓜子壳吐在掌心里，慢悠悠地在矮榻上坐下来，“你看见什么了？”
南歌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谢停云嗑着瓜子，朝那扇珠帘的方向偏了偏头。
“我跟你说，浮香苑这地方，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姑娘是卖艺不卖身，这儿的姑娘是给银子什么都干。你方才看见的那个胖子——我认得他，城南一家粮行的东家，家里养着三房姨太太，可每个月还得来这儿花上几十两银子。你猜他图什么？”
南歌没有接话。
“图个新鲜。”谢停云把瓜子壳拢了拢，“他那三房姨太太都是正经娶进门的，可到了这儿——”她顿了一下，“你猜，那胖子掏银子的时候，是为了那女子的人，还是为了那点皮肉乐子？”
南歌瞪了她一眼。“下流。”
“这叫银货两讫。”她把瓜子往桌上一搁，偏过头看着南歌，“我看你，找沈十三的时候，那劲头跟这胖子掏银子的劲儿，倒有七八分像。”
南歌的手在膝上攥紧了。“胡说。我找他是因为——”
“因为什么？”谢停云问。
南歌张了张嘴。因为什么？因为她想当面谢他。可谢他的方式多了，递个帖子、托人带句话、送点东西，哪样不比满京城乱找强？因为他是大夫？宫里的太医也是大夫。因为他是恩公？恩公多了去了。
南歌靠在墙上，两只手攥着袖口，脸还是红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翻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谢停云看了她好一会儿，把瓜子壳从桌上扫到掌心里，随手丢进角落的纸篓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南歌面前，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她说，“看也看了，听也听了。该办的正事还没办呢。”
南歌抬起头来看着她。
谢停云把折扇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沈十三，我让人去问了。浮香苑的姑娘说，有个走江湖的游医，前两个月来过一回，给楼里一个姑娘治过病。治完了也没收钱，只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问‘近来有没有人拿着画像在京城打听一个左眼尾有颗痣的姑娘’。”
南歌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谢停云把折扇收起来拢进袖子里，推开门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南歌还站在原处，歪了歪头。
“走不走？”
南歌站了片刻，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