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落了霜。
南歌是被冻醒的。窗纸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花，把透进来的天光折成一片碎碎的银白。她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枕边那根素银链子，链子被屋里那点残存的炭火烘了一夜，温温的，像是什么人把一块暖玉搁在了她枕头底下。
翠梧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盆沿搭着一条热帕子。南歌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气把睡意蒸散了大半。她把帕子揭下来的时候，翠梧正站在柜子前面，手里捧着一套叠好的衣裳。
“郡主，这是皇上昨夜打发人送来的。”
南歌从床上下来，走到柜子前面。衣裳是素银色的，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在窗纸上透进来的冰花白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皇上还捎了一句话，”翠梧把帕子搭回架子上，“说让郡主别戴银镯。”
南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三只旧银镯，看了片刻，把它们一只一只褪下来，搁在了妆台上。镯面被她焐了一夜，落在妆台上还带着体温。
祭天的衣裳穿起来费了好一会儿功夫。素银短袄收腰利落，下摆裁成前短后长的式样，前摆压在腰封里，后摆垂到膝弯。下身是一条同色的散腿裤，裤脚收进一双半旧的鹿皮短靴，靴帮上镶了一圈细密的银钉。腰间系了一条寸许宽的素银缎带，缎带尾端垂着一颗莲子大的东珠——那是乾隆在热河赏的，她一直收着没戴过。
头发拢在脑后，编成一根粗辫子，辫子用银线一圈一圈地缠出来，每一圈都压着一根素银簪。额间没有抹额，换了一根极细的银链，链上每隔一寸嵌一颗米粒大的珍珠，正中最下方垂下一颗水滴形的银坠，落在两眉之间。银坠是光的，没有花纹，可微微一动，便把晨光折成细碎的光点，落在鼻梁和颧骨上，像洒了一层极薄的霜。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伸手把鬓边一根碎发拢到耳后。镜子里的人看着有些陌生，素银一身，没有半点平日那些红红翠翠的颜色，可那双圆杏眼还是亮的，左眼尾那颗小痣在银链的微光底下清清楚楚。
“走吧。”她说。
圜丘在正阳门南五里，天还没亮透，路上已经站满了兵丁。从正阳门到圜丘的御道两旁每隔十步站着一个穿号衣的兵丁，腰挎长刀，面朝街面，把百姓挡在丈许之外。路边的树上挂满了红绸灯笼，在晨雾里透着暗沉沉的红光。
銮驾出宫的时候，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乾隆坐在十六抬明黄轿辇里，前面是旗手卫的卤簿，旌旗在晨风里翻卷着，猎猎作响。
后面跟着宗室王公、文武大臣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在御道上排了长长一列。马蹄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混在一起，闷闷的，像一阵从地底下滚上来的雷。
福尔康骑着一匹深灰色的马走在銮驾侧面。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补服，仙鹤纹样在晨光里泛着丝光，可他脸上的神色比平日沉了几分。他时不时偏过头看一眼队伍两侧的侍卫布置，又收回来，催马往前走。
南歌坐在宗室子弟那一列的马车里。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翠梧和春枝都留在宫里。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御道两旁的灯笼在晨雾里连成了一条暗红的长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头的远处。她放下帘子，靠着车厢壁，手指摸到腰间缎带尾端系的那颗东珠，凉丝丝的。
圜丘到了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祭坛是三层圆形的石台，每一层都围着一圈汉白玉栏杆，栏杆的柱头上雕着云龙纹。坛面铺着青石，石缝里嵌着铜条，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黄铜色。
坛顶正中设着皇天上帝的牌位，牌位前面搁着一只巨大的青铜香炉，炉里已经燃了松枝，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晨风扯成一片一片的薄纱。
坛下南侧站着几百名陪祀的官员，按品级排成方阵，青蓝紫红的补服在晨光里铺成了一片密密匝匝的颜色。坛东侧站着乐舞生，几百人穿着明黄色的舞衣，手里的干戚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坛西侧站着执事的礼官，一排排捧着玉帛、醴酒和祭器的侍者，都穿着素色的祭服。
乾隆从轿辇里下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明黄色的祭服，头上戴着祭天用的旒冕，十二串白玉珠帘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在坛下站定，礼部尚书上前一步，躬着身把玉帛和祝文奉上。乾隆接过来，一步步登上坛顶。
南歌站在宗室子弟那一列，位置在坛的东南角，离坛顶约莫三十步远。在一群穿石青、藏蓝袍子的宗室子弟之间，她素银色的短袄在一大片深色里格外扎眼。旁边一个年轻贝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把头转回去了。
辰初时分，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礼部尚书高唱“燔柴——迎神——”，坛下乐舞生奏起《始平之章》，钟鼓齐鸣，笙箫合奏，乐声浩浩荡荡地铺开来，把整座圜丘罩在一层肃穆的声浪里。
坛顶的燔柴炉里已经架好了松枝和太牢，火苗被风一吹，蹿起来半人高，把炉口的铜沿烧得通红。青烟裹着松脂的香气和肉焦的气味，滚滚地往天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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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站在坛顶正中，面朝皇天上帝的牌位，接过司爵官捧上的醴酒，一爵一爵地献上去。每献一爵，坛下的乐声就跟着变一支曲子，从《始平》到《景平》，从《咸平》到《寿平》，一支接一支，绵绵密密地铺开来。
坛下的官员方阵里，有个人站得比旁人靠前了些。
那是都察院的御史周文远。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补服，白鹇纹样浆洗得发亮，可他站的位置比平日靠前了半步。他旁边一个御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没有察觉。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坛顶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和珅站在大臣那一列靠前的位置，手里举着笏板，目光却不在坛顶。他的视线从周文远的后背扫过去，又移回来，落在坛下东南角那个素银色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裕亲王站在宗室王公那一列最前面。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祭服，腰间系着明黄色的带子。他的目光落在坛顶的燔柴炉上，看着火苗从炉口蹿出来，把周围的汉白玉栏杆映得通红。他负着手，嘴角那丝常年挂着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南歌站在坛下，目光落在坛顶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可看了一会儿便有些走神了。
她想起今早翠梧给她梳头时说的话——“郡主，您这根辫子编得真好看，跟平日不一样。”她又想起方才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时，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把最后一串山楂递给一个半大的孩子。她还想起听雨轩院子里那丛细竹，昨夜落了霜，今早不知冻坏了没有。
她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把目光重新收拢回来，落在坛顶。燔柴炉里的火苗蹿得更高了，把乾隆面前的香案和祝文都映得发亮。
乐声奏到《嘉平之章》的时候，乾隆已经献完了最后一爵酒。礼部尚书高唱“送神——”，坛下的乐舞生换了一支曲子，比方才那几支更慢、更沉。坛顶的燔柴炉里火苗还在烧着，松枝和太牢已经烧了大半，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炭火在炉底明明灭灭。
一切都很顺利。
坛下的官员方阵里，有人把举了一早上的笏板换了个手拿着，有人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几个老臣低着头，像是已经站得乏了。乐舞生的队伍里，有人把手里的干戚换了个手拿着，又飞快地换回去了。
南歌的目光从坛顶收回来，落在自己靴尖前面那块青石板上的铜条——铜条嵌在石缝里，被日头晒得微微发亮，纹路一明一暗的。她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到七，第二遍数到五的时候，她听见了那一声响。
那声响从坛顶的燔柴炉里传出来——不是松枝燃烧时那种噼噼啪啪的细碎声响，而是一声沉沉的、像是从炉膛深处炸开来的闷响。
紧接着，炉口的铜沿裂开了一道缝，一股浓黑的烟从裂缝里喷出来，裹着火星子和烧焦的碎肉，朝坛顶四散飞溅。火苗猛地蹿起来半丈高，把乾隆面前的香案和祝文都卷进了火光里。
坛下数百名陪祀官员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执事的礼官们面面相觑。乐舞生的乐声乱了一拍，有人手里的干戚脱了手，铛的一声掉在石板上。
坛顶的侍卫反应极快，两个穿黄马褂的已经冲到了乾隆面前，一左一右把他挡在身后。另一个侍卫抄起坛角的铜盆，把盆里的水泼进了燔柴炉的裂缝里。火苗被水一激，发出嗤嗤的声响，黑烟更浓了，可火势被压住了大半。
乾隆从侍卫身后走了出来。他的祭服下摆被火星子烧了几个洞，旒冕上那十二串白玉珠帘被黑烟熏出了一层暗灰。他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可那双透过珠帘看过来的眼睛比平日沉了几分。
他站在坛顶正中，目光扫了一圈坛下，最后落在燔柴炉裂开的铜沿上。
“查。”他说了一个字。
侍卫们动了。几个人围着燔柴炉查看铜沿上的裂缝，几个人往坛下跑，去查燔柴炉的柴炭和太牢是什么时候运来的、经了谁的手。坛下的官员们开始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天意示警”，旁边的人赶紧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就在这一片骚动里，坛东侧乐舞生的队伍中忽然传出一声短促的喊叫。
一个穿明黄舞衣的人从队伍里蹿了出来。他跑得极快，手里攥着一根舞干戚用的木杆，朝坛顶的方向直冲过去。
侍卫们反应也快，两个穿黄马褂的从侧面截过去，一个伸手扣住了那人的肩膀，一个抬腿扫在他的膝弯上。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木杆脱了手，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坛下。
侍卫们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反剪着胳膊押到坛下。乾隆站在坛顶，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个被押着的人——那人大约三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微高，嘴闭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什么人？”乾隆的声音从坛顶传下来。
侍卫长躬了躬身：“回皇上，此人混在乐舞生队伍里，身上没有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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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审，受谁指使的。”
那人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干又短，在安静的坛场上像一块石头砸在枯木上。他的目光从坛顶移开，扫过坛下的官员方阵，扫过宗室子弟那一列，最后落在了东南角那个素银色的身影上。
“不用审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哑，在坛场上撞出一片回音，“我来找的是她！她就是冷九爷要找的人！她跟她那个娘一样，都是逆党的种！”
坛下死寂。几百名官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东南角那个素银色的身影上，又飞快地移开了。
趁着空档，那人猛地挣脱了侍卫的手，整个人往地上一缩，从侍卫的钳制中滑了出去。他的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刀身只有一掌长，可刃口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青。
他朝东南角冲了过去。侍卫们拔刀追上去，可那人跑得极快，在官员方阵的缝隙里左拐右拐。坛下的官员纷纷往两边退，有人被撞得踉跄了两步，有人喊了一声“拦住他”。
南歌站在宗室子弟那一列，素银色的短袄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她看见那人朝她冲过来，看见那把短刀在日光里闪着青森森的光。她的手摸到了腰间，可腰间只有那条素银缎带。她的手指在缎带上滑了一下，攥住了。
那人冲到离她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一声弓弦响从坛下西侧传了过来。
那声响极短促，在嘈杂的坛场上几乎听不真切。可那支箭是实的——箭杆细而直，箭尾的雕翎在日光里闪了一瞬。箭尖从那人后颈下方扎进去，穿透了咽喉，又从颈侧透出来半寸。
那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又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离南歌还有五六步远的石板上。短刀脱了手，在青石面上叮叮当当地弹了两下，滚到了南歌的靴尖前面。他伸手去够自己的喉咙，手指在箭杆上抓了两下，不动了。他的头歪在一边，嘴角那线血丝被石板地蹭开了一道暗红的印子。
坛下安静了一瞬。几百名官员的目光从那具倒下的身体上移开，落在箭射来的方向。
西侧的官员方阵，永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宗室王公那一列走到了那里。他手里握着一把弓，弓弦还在微微颤着。
他保持着射箭的姿势站了一息，然后把弓放了下来。石青色的祭服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握着弓臂的手稳稳的。
坛下低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坛顶上，乾隆站在燔柴炉旁边，看着坛下那一幕。他偏过头，朝高公公的方向看了一眼。高公公躬了躬身，走上前一步，拂尘一甩。
“肃静——”
官员们慢慢安静下来，可那层压在石板地上的东西比方才更沉了。
裕亲王站在宗室王公那一列，负着手。他的目光从那具倒在地上的尸身上移开，落在坛顶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了。
坛下东侧，玉翾站在乐舞生的队伍里，手里的干戚还攥着，指节泛着白。她的目光落在坛下西侧那道石青色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垂下去了。
南歌站在宗室子弟那一列没有动，日光落在她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尖前面那把短刀——刃口泛着青森森的光，刀柄上缠着深色的麻绳，绳结打得齐整。
南歌松开了攥着缎带的手指。她抬起头来，看向坛顶的方向——乾隆站在燔柴炉旁边，旒冕上那十二串白玉珠帘遮住了他的脸。可她看见他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朝她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那个手势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可她看见了。
她把那只抬起来的手收回来，交叠搁在身前，指腹按着腕间那片空了的皮肤。日光从头顶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把坛场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
坛顶的燔柴炉里，残余的松枝还在噼啪作响，把最后一缕青烟送上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