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位是喀喇沁的老亲王?”
他这话问得跟问路似的,不紧不慢。满殿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也没觉得不自在,只是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蹲下去解箱口的搭扣。搭扣是铜的,磨得锃亮,被他随手一拨便弹开了,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博尔济吉特氏蹲在老亲王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沈十三郎?”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草民沈十三是也。”他说着已经把药箱盖子掀开了,里头分了三层,银针、药粉、几卷纸,塞得满满当当的。他伸手在最上层翻了翻,抽出一卷银针,又从底层摸出一颗干透了的话梅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老亲王在哪儿?让我瞧瞧。”
博尔济吉特氏侧身让开了一些。沈十三走过去蹲下来,把银针卷搁在地上,伸手搭上了老亲王的脉。
他搭脉的姿势跟太医们不一样——太医搭脉都是端端正正的,三根手指并拢按在脉门上,腰板挺着。他是歪着坐的,一只手搭着脉,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像是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
搭了约莫三四息,他嘴里那颗话梅换了个边,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又换了另一只手搭了一回,这一回比方才久了一些。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碎声响。满殿的人都在看着他,有人屏着呼吸,有人攥着酒盏忘了放下。南歌坐在乾隆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见沈十三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松开脉门,偏过头看了一眼老亲王的脸色,又凑近了闻了闻老亲王口鼻间的气息,然后直起腰来,把嘴里那颗话梅核吐在掌心里,随手搁在了药箱边沿上。
“附子,”他说,“老亲王平日里吃的药,里头有附子吧?”
博尔济吉特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十三没有回答,又从药箱里抽出一根银针,在老亲王虎口处扎了一下。拔出来的时候他对着灯火看了看针尖,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从药箱里翻出另一只小瓷瓶,倒了一粒药丸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
“苦参子,”他说,“有人给老亲王吃了苦参子。”
“苦参子?”博尔济吉特氏的声音又沉又急,“那是什么东西?”
沈十三把那粒药丸放回瓶里,又把银针卷收好。
“苦参子单独吃没什么大事,最多拉几天肚子。”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跟人聊天气,“可要是跟附子碰在一块儿——”他顿了一下,“附子温阳,苦参子性寒,两样东西在肚子里撞上了,慢则两个时辰,快则一个半,心脉就开始散了。”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和珅往前迈了半步,看了一眼老亲王,又看了一眼沈十三:“沈大夫,你的意思是——老亲王中的毒,是有人故意把苦参子掺进了他平日的药里?”
沈十三偏过头看到和珅,像是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个人。他上下打量了和珅一圈,目光在他补服的仙鹤纹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这位大人,你这话问得倒是明白。”他又转回去看老亲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了一粒药丸在掌心里,“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谁下的毒,是先把人捞回来。”他把药丸递到博尔济吉特氏面前,“喂他服下去。含在舌根底下,别咽。”
博尔济吉特氏接过药丸,扶着老亲王的头让他含住了。
刘存义从太医那一列走了出来,躬着身,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沈大夫,老夫方才诊了三次脉,老亲王的脉象与寻常苦参子中毒并不完全吻合。苦参子中毒,脉象应是沉细而涩,可老亲王的脉却是浮而散——不知沈大夫是如何断定的?”
沈十三偏过头看了刘存义一眼,咧嘴笑了一下:“老大夫,你这问题问得好。”他把手里那根银针举起来,对着灯火转了半圈,“你诊的是脉,我诊的是针。”
他把针尖朝刘存义的方向递了递,“苦参子的毒在脉上走得慢,你说的没错,寻常苦参子中毒确实该是沉细而涩。”他把针收回来,“可老亲王吃的不止是苦参子,他吃的苦参子是用酒蒸过的。”
刘存义的眉头动了一下:“酒蒸过的苦参子?”
“酒蒸过的苦参子,药性比生苦参子快一倍,走的是心经,不在脉上走。”沈十三说着,把银针放回卷里,“所以你诊脉诊不出来,因为毒根本没在脉上留。它直接进了心脉,从心脉往外散。”他拍了拍手,“老大夫,你诊了三次脉都没诊出来,这倒不能怪你。你按着旧方子看病,可下毒的人按的是新方子下的手。”
刘存义捻着胡须,沉默了片刻,然后朝沈十三拱了拱手:“沈大夫,受教了。”
沈十三摆了摆手:“别受教了,先让让,我要施针了。”
他又从药箱里抽出一卷银针,从里面拣了三根,一根扎在老亲王左耳后的凹陷处,一根扎在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第三根扎在手腕内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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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扎针的手法跟太医们也不一样——太医扎针都是一根一根地捻进去的,他却是随手一送,像是拿筷子夹菜似的,三根针几乎同时落了位。
老亲王的胸口忽然动了一下。那一动比方才那些起伏都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胸腔深处往上翻。博尔济吉特氏的手猛地攥紧了老亲王的肩膀,又松开了。老亲王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有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化开。
沈十三伸手按了按那根扎在胸口的银针的针尾,又松开,然后从药箱里翻出一只小布袋,解开系绳,从里面捏了一撮暗褐色的粉末,搁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老大夫,”他头也没抬,“你那儿有甘草和黄连没有?”
刘存义愣了一下:“有。”
“拿三钱甘草、一钱黄连,熬成浓汁,不用滤渣。”他说着,已经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拔了出来,“老亲王这毒,得用苦药引出来。甘草解苦参子的毒,黄连清心火。两样东西熬在一处,喝下去苦得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可越苦越管用。你记住,不用滤渣。渣子里的药性比汤还足。”
刘存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对身后的年轻太医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年轻太医快步出去了。
沈十三站起来,把药箱盖子合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半个时辰,”他说,“半个时辰之内,若是他能醒过来,那就没事了。若是醒不过来——”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又摸了一颗话梅丢进嘴里,“那就得再想别的法子了。”
博尔济吉特氏蹲在老亲王旁边,一只手托着父亲的后颈,抬头看了沈十三一眼:“沈大夫……我阿爸会醒过来的吧?”
沈十三含着话梅,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这话问得,草民又不是神仙。不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老亲王的胸口,那起伏已经比方才稳了一些,虽然还是浅的,“依草民看,你阿爸这身子骨比你想的硬朗。他吃了这么多年的附子,心脉早就练出来了,没那么容易散。”
他说完这句话,弯腰把药箱拎起来挎回肩上,转身朝御案的方向拱了拱手,“草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老亲王自己的造化。”
乾隆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老亲王脸上移开,落在沈十三身上。
“你方才说,苦参子和附子相冲。这种相冲的方子,寻常人知不知道?”
沈十三想了想,那表情像是在琢磨一道不太难的题。
“寻常人不知道。可要是懂药性的人,随便翻几本旧医书就能找到。苦参子和附子相冲,在《本草纲目》里就有记载,不是什么秘方。”他说着,又把肩上那根滑下来的药箱带子往上推了推,“不过知道归知道,敢用的人不多。这两样东西配在一起,时辰算不准的话,人还没毒死就先疼死了。”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
南歌的目光从老亲王身上移开,落在沈十三身上。他已经把药箱挎好了,正低头把方才搁在药箱边沿那颗话梅核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随手丢进了袖子里,像是打算带走。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和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沈大夫,你方才说苦参子和附子相冲,在《本草纲目》里就有记载。那依你之见,下毒之人是懂医理的?”
沈十三偏过头看了和珅一眼,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这位大人,”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迟疑,“你问的这个问题,可难倒草民了。草民只会看病,不会破案。”他顿了一下,“不过要是按草民看病的路子来猜——能算准时辰、算准剂量、算准老亲王什么时候发病的人,至少是看过几本医书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朝御案的方向拱了拱手,“草民该走了。老亲王若是醒了,让人给他喝一碗白粥,别放盐,别放油,养两日就好了。”他转身朝殿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若是有人问起草民去了哪儿——”他偏过头,朝满殿的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白牙,“草民去热河。诸位若是有空,来热河镇上找草民喝茶也成。”
他说完便转身往殿门走了。灰布袍子的背影在灯火里晃了一下,跨过门槛,被殿外的夜色吞了进去。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殿内安静了许久。博尔济吉特氏还蹲在老亲王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老亲王的胸口还在起伏着,那起伏比方才更深了一些,也更稳了一些。刘存义站在旁边,捻着胡须,目光落在老亲王的脸上,没有移开。
乾隆的声音从御案那边传过来:“刘存义。”
刘存义快步走到御案前面,躬着身:“臣在。”
“他方才说的那方子——甘草三钱,黄连一钱,不滤渣——你听明白了?”
“臣听明白了。”刘存义顿了一下,“臣行医多年,从未见过有人用不滤渣的法子解毒。可臣方才琢磨了一下,甘草和黄连的渣子里确实还留着药性,不滤渣反而比滤了渣更猛。这个法子……臣从未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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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摆了摆手。“去准备吧。”
刘存义躬了躬身,退下去了。
乾隆再次开口:“福尔康。”
福尔康从侍卫那一列快步走出来:“臣在。”
“老亲王今日的参汤,是谁熬的?”
福尔康躬着身:“臣已经让人去查了。熬参汤的厨子还在行宫后厨,没有离开。”
乾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把人看好。”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福尔康身上移开,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了永琰身上。永琰站在殿侧帘子旁边,负着手,迎上乾隆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殿内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端着酒盏站起来,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偏过头看了老亲王一眼又移开了。
和珅从大臣那一列走出来,经过御案侧面的时候躬了躬身,低声说了句什么,乾隆没有看他,只微微颔首。和珅便退开了。
裕亲王从席位上站起来,把酒盏搁在桌上,负着手往殿门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偏过头,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从老亲王身上移开,落在殿门的方向——那道门帘还垂着,夜风偶尔从帘缝里灌进来,把帘子的边角吹得微微掀起来又落下。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从殿侧的小门出去了。他的步子和平时一样从容,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不深不浅的。没有人注意到他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帘旁边站了一瞬,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偏过头朝廊下看了一眼——廊下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光晕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团模糊的昏黄。他收回目光,跨出了门。
永琰还站在殿侧帘子旁边,负着手,目光落在老亲王的方向。福尔康从殿外快步走进来,在永琰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永琰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福尔康又躬了躬身,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南歌从小案后面站起来,沿着殿侧往外走了几步。夜风从殿门的方向灌进来,凉丝丝的。
她走到廊下的时候放慢了步子,目光落在行宫前院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一道灰扑扑的身影正蹲在树根底下,低着头翻着药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药箱搁在膝盖上,箱盖敞着,一只手伸进去翻了两下,又掏出来一只小布袋,解开系绳看了一眼又扎上了。
南歌站在廊下没有走过去。
沈十三蹲在树根底下翻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他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只扁扁的油纸包,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了怀里。然后他把药箱盖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沿着行宫侧面的甬道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一个刚干完活的人正在往住处走,肩上那只旧药箱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箱角在月光里泛着暗沉沉的亮。
南歌站在廊下,看着他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处。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她朱砂红的纱裙边沿吹得微微荡了一下,她往廊柱旁边退了半步,正好避开了风口。
福霈东正从殿门那边走出来,月白色的袍子在灯火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看见南歌站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郡主也出来了?”
“出来透透气。”南歌说。
福霈东在她旁边站定,也望着沈十三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方才那位沈大夫——”他顿了一下,“倒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之前听说过他?”
“在京城的时候听过几回。都说他医术好,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福霈东的目光从甬道方向收回来,“今日见了,倒觉得那些话没说错。”
南歌没有接话。她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她纱裙的裙摆吹得微微拂动,银线在灯笼光里一跳一跳的。
她想起方才沈十三蹲在树根底下翻药箱的样子,他说的那句“若是有人问起草民去了哪儿——草民去热河”,语气跟说“今儿吃了吗”似的。
她又想起他给老亲王扎针的手势,那三根针同时落下去的动作她见过类似的人——在大理,她舅父箫剑拔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三根手指同时扣住剑柄,没有先后。
她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那个人说话的节奏和做事的节奏,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殿内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乾隆已经起身回了后殿。几个宫女正弯腰收拾桌案上的残碟和酒盏,碗碟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脆。
博尔济吉特氏还蹲在老亲王旁边,刘存义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从殿侧小门走进来,汤药冒着热气,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那股子苦味。博尔济吉特氏接过碗,扶着老亲王的头,慢慢把药喂进去。老亲王的喉头动了一下,药汁咽下去了。那碗药的颜色深褐发黑,碗底还沉着厚厚的渣滓。刘存义站在旁边看着,捻着胡须没有说话。
南歌在廊下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游廊往自己的住处走去。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砖地照得暖融融的。
她走了没多远,身后的甬道拐角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方才急了些,像是什么人小跑着绕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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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然后是一个声音,喘着气,带着一股子被夜风呛着了似的粗粝:“哎——姑娘——劳驾让一让。”
南歌侧过身。
沈十三站在她身后约莫三四步远的地方,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灰布袍子的前襟被风吹得歪了一边,肩上那只药箱的带子滑到了胳膊肘上,像是跑着跑着就松了。
他直起腰来,一边把药箱带子往肩上拽,一边冲她咧嘴笑了一下:“走岔了,忘了样东西。”他说话的时候还在喘,“方才那包药——给老亲王备的——搁在树根底下忘了拿。”
他举了一下空着的右手,示意自己确实什么东西都没拿,然后也不等她回答,侧身从她旁边绕了过去,沿着游廊往回跑了。灰布袍子的背影在灯笼光里一颠一颠的,药箱在他背上颠得砰砰响,拐过一道弯便没影了。
南歌站在原地,看见他跑过的方向正是方才那棵老槐树。
她站了片刻,纱裙的裙摆在她脚边安静地垂着,夜风穿过游廊,把她额间那串东珠流苏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她伸手把流苏拢住,按在眉骨上,然后松开手,转身继续往住处走了。
朱砂红的背影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廊下那几盏灯笼的光在她身后慢慢收拢,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院子里的风还在吹着,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吹过廊下那盏还没灭的灯笼,吹过青砖地上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脚印,很快就把所有的声响和影子一并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