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句过了一巡，殿内的气氛便慢慢松了下来。
乾隆起了三句，和珅接了两句，嵇璜接了三句，绵忆又续了两句。韵脚落在“阳”字上，一句一句地往前推着走。有人接得顺，有人接得磕绊，接不上的人便端起茶碗喝一口，谁也不觉得有什么。
乾隆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端起茶碗抿一口。
第二轮联句，轮到苏清鸢。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开口时声音不疾不徐：“一庭秋色染宫黄。”乾隆看了她一眼：“苏家的女儿，有静气。”
苏清鸢微微欠身，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她低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搁下碗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朝南歌这边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旁边几位宗室王公各自接了几句。静漪也接了一句“清梵遥闻出上方”，声音清凌凌的，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棱角。绵忆又接了两句，句句工整，韵脚稳妥，不抢风头也不落人后。
第三轮联句转了半圈，轮到南歌。她没有停顿，开口来了一句：“御苑秋深锁玉堂。”
这句平平无奇，韵脚没错，可也不算出彩。她说完便低头去端茶碗，碗沿刚碰到嘴唇，对面东配殿一个穿石青团龙袍的年轻贝勒开了口：“银玉郡主接得倒快。只是不知道，这‘锁玉堂’三字，是从哪本诗里化出来的？”
南歌抬眼看了那人一眼，面生，没见过，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宗室子弟常有的矜傲。旁边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那是裕亲王家的三公子”。南歌收回目光，把茶碗搁在桌上。
“哪本诗里都没化，”她说，“就是随口说的。”
那贝勒的笑意顿了一下。“随口说的？联句讲究字字有出处，句句有来历。郡主这般随意，倒是把重华宫的茶宴当成市井对歌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这话听着客气，可那股子意思明明白白地搁在那儿——你不配坐在这儿联句。
绵忆搁在桌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永璘把靠在椅背上的背直了半分。对面东配殿里，苏清鸢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南歌和那贝勒之间转了一转。
南歌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搁下。“市井对歌怎么了？”
那贝勒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接。南歌接着说了下去：“市井对歌也是对着唱的，你一句我一句，接不上就认输，接上了就接着唱。跟联句也没什么两样。”她顿了顿，“只不过联句用笔写，对歌用嘴唱。”
那贝勒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搁下的时候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殿内的气氛微微绷了一瞬，又松开了。
可南歌端起茶碗来，没有喝。她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梅花瓣，过了片刻，她忽然把茶碗搁下了。“既然方才那位贝勒爷说联句讲究字字有出处，那我换一种接法。”
她说着，伸出手指在茶碗的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叮——一声清脆短促的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她又叩了一下。叮、叮——两声之间隔了一拍。然后她开始用指尖在茶碗的碗沿和碗壁上交替地叩着，时快时慢，时重时轻，像有人在用一只碗打着一支看不见的曲子。
南歌没有去看其他人的反应，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只青花三清茶碗上，手指在青花的纹路上起起落落。那声音不响，可节奏分明，有松有紧。
叩了十几下之后，南歌开口了。
没有词，只有音，咿咿呀呀地顺着那只茶碗叩出来的节奏往上走，像是在山路上拐弯。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越拐越高，高到顶了又落下来，落在半山腰上停住了。
殿内安静极了。没有人端茶，没有人说话，连梁木之间那层薄薄的尘都被这声音压住了。南歌唱完了最后一句，尾音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叮的一声，像是把一支曲子收进了一只碗里。
她把茶碗放回桌上，抬起头来。
满殿的人都在看她。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有人捻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贝勒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端着茶碗的手还搁在半空，像是忘了放下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郡主方才唱的……是什么？”
“白族调子，”南歌说，“大理三月街对歌用的。”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方才那几句唱的是——‘苍山雪，洱海月，风吹稻花两岸香。’”她把茶碗搁下，“要是按联句的规矩，这算不算有出处？”
那贝勒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东配殿那边，裕亲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碗，碗沿已经干了，他也没叫人添。他的目光落在南歌身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郡主这支调子，老夫倒是头一回听。只是不知道，白族的调子也有韵脚么？”
南歌看了他一眼。“有。白族调子讲‘三七一五’的格律，每句七个字或五个字，唱的时候有板有眼，跟七律五律差不多的意思。”她端起茶碗，指尖在碗沿上又叩了一下，“要是王爷想听，我再唱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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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亲王把空茶碗搁在桌上，拈了一颗花生慢慢地剥了。“郡主请。”
南歌把茶碗搁下，这回她没有叩碗。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一段。这回唱的是带词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子大理日头底下晒出来的松快：
“一山一水一重天，
半日半雨半炊烟。
苍山雪落石上住，
洱海月照船头眠。”
她唱完最后一句，尾音没收，像是留了一截线头在外面等人来扯。
殿内安静了几息。裕亲王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花生仁搁在指间没吃。他看了南歌一眼，嘴角那丝常年不散的笑意还在，可底下的东西沉了半分。“郡主这首，倒比方才的联句有意思。”他把花生仁丢进嘴里，慢慢地嚼了。
南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联句太规整了。规整的东西唱起来不过瘾。”
那个穿石青团龙袍的贝勒却没有放过她。他把茶碗搁下，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白族调子虽然新鲜，可终究是乡野俚俗。重华宫的茶宴是朝廷雅集，用乡野俚俗来充数，恐怕不合规矩。”他转头看了旁边一位穿酱色团龙袍的老亲王一眼，“三叔，您说是不是？”
那老亲王捻着胡须，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看那贝勒，又看了看南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秤上称什么东西。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雅集也好，俚俗也罢，只要皇上觉得好就好。”
这话说得圆滑，两边都不得罪，可满殿的人都听出来了——他没有替南歌说话，也没有替那贝勒说话。
东配殿那边，苏清鸢端着茶碗的手放下来了。她抬头看了那贝勒一眼，又看了南歌一眼，而后开口：“白族调子是不是乡野俚俗，我不清楚。可方才那四句‘一山一水一重天’，字字都有画意。比有些堆砌典故、凑韵脚的联句，反倒更近诗。”
满殿又静了一瞬。苏清鸢的父亲是户部的官，她自己在宗室闺秀中素有才名，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跟旁人不同。
那贝勒的脸色变了一下，想说什么，旁边一个穿灰蓝袍子的翰林已经捻着胡须接了一句：“苏姑娘说得在理。诗三百本是民间采来的，难道也是俚俗？”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进水面，殿内的气氛微微松动了些。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地说了句什么，有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贝勒的脸色又变了一回，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对面东配殿一个声音比他先到了。
“我倒是觉得，”福霈东端着茶碗，语气平平的，“茶宴联句规矩了这么些年，偶尔换换口味也没什么不好。”
殿内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又压住了。那贝勒张嘴想说话，可话还没出口，永璘靠着椅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贝勒爷要是觉得白族调子不好，不如您也接一段？对了，韵脚是什么来着？”他说完便端茶喝了一口，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当真的。
那贝勒的脸涨红了半分，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把话咽回去了。
御案后面，乾隆端着那碗三清茶，喝了一口，方才开口：“银玉方才那四句，谁接得上？”
殿内安静了片刻。绵忆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提起来，慢慢地写了一行字。他没有出声，只是写完了，把纸推到了桌角。旁边的永璘偏头看了一眼，念了出来：“一山一水一重天，半日半雨半炊烟。苍山雪落石上住——”他顿了一下，“风送钟声到客船。”
永璘念完了，把那张纸重新推回绵忆面前。“你接的？”
绵忆点了点头，没有解释自己的最后一句是接的谁的韵脚，还是另起的头。南歌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把笔搁下了，正端茶碗。碗沿搁在嘴边，没有喝，像是等那茶再凉一会儿。南歌收回目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那贝勒的脸又青了半分。他旁边的老亲王把茶碗搁下了，整了整袖口，像是打算换个话题。和珅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跟嵇璜低声说了句什么，嵇璜捻着胡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裕亲王把手里那颗花生剥完了，丢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在南歌和绵忆之间转了一转，最后落在乾隆脸上，又移开了。
乾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联句的规矩，原是为了尽兴。”他瞥了一眼那贝勒，“若是为了规矩坏了兴致，那规矩就白定了。”那贝勒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弯腰低下了头，没再开口。
殿内的气氛彻底松下来了。有人端着茶碗凑到邻桌去说话，有人站起来活动腿脚，有人低头收拾桌上的纸笔。南歌把面前那只青花茶碗转了半圈，碗沿上还留着她方才叩击时指尖的余温。
茶宴的后半程没什么特别的了。联句又转了两轮，南歌没有再开口，那贝勒也没有再找茬。接句的接句，饮茶的饮茶，殿内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不冷也不热地拖到了散席。
从重华宫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南歌沿着甬道走了一段，听见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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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过头。苏清鸢快步走过来，藕荷色的旗装在暮光里泛着温温的光。她在南歌面前站定，微微喘了一口气，像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
“郡主，”她说，“方才在殿内，我那句不是客气话。”
南歌看着她。日光从宫墙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清鸢脸上，把她眉眼间那股子温秀照得清清爽爽的。
“我知道，”南歌说，“你不是那种说客气话的人。”
苏清鸢的笑意深了半分。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重华宫的方向，又转回来：“郡主，今日这宴席上的风，比方才联句的那些句子有意思多了。”
南歌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重华宫的方向。殿门已经关上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漫过琉璃瓦。她转过头来，看着苏清鸢：“苏姑娘明日有空么？要是有空，可以去我那儿坐坐。”
苏清鸢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意跟方才在殿内不一样，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从那层薄薄的客气底下透了上来。“有空。”她说。
南歌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回走。苏清鸢站在原处，没有跟上来。暮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南歌身后又拖了一步才放开。
她走了一段，快要拐过月洞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碗磕在青石上的声响。
月洞门在她面前敞着，门外的暮色和宫墙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像是有人在那头等着一句话，又像是没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