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在学士府安生了整整两天没出门。
翠梧把漱玉楼三个字给她掰开揉碎讲了一遍之后，南歌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半炷香的功夫才抬起来。之后两天她老老实实地待在屋里，夏紫薇来看了她两回，送来一碟子新做的桂花糕和一匣子书，说是在府里闷着无聊可以翻翻。
南歌把那匣子书翻了个底朝天。
匣子里头装了七八本，上头几本是游记——《东京梦华录》《都城纪胜》之类的，讲的都是京城旧事。南歌靠在窗台上翻，翻到讲相国寺每月开放庙会那一段——“殿前设乐棚，奏教坊乐，百戏杂陈”——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大理三月街的热闹场面，两下里一比，觉得京城人过日子还真是不一样。
底下压了几本诗话和词选，翻开来一看，扉页上有人用簪花小楷批了注解，字迹秀气端庄。南歌认得出那是夏紫薇的字——跟她娘信上那手歪歪扭扭的“鸡爪子”比起来，简直是两个天地。
南歌翻了小半本词选，挑着认识的念了几首。她在家里的时候，她爹经常会教她和弟妹们念诗，边念边讲，讲完了让他们背。她背得不快，但记性不差，一首七绝念个四五遍就能囫囵背下来。背是背了，意思也懂个大概，可让她自己写，那就不行了。
她爹也不逼她，笑一笑说够了够了，又不指望你考状元。
南歌把词选合上，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一会儿呆。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白生生地垂着，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地细碎的白。
她靠着窗台，把腿伸直了，靴子尖挑着一片掉进来的花瓣抖了抖。
正发着呆，翠梧从外头匆匆跑进来，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压低了嗓子喊了一声：“姑娘姑娘！”
“怎么了？”
“福晋让您去书房一趟，”翠梧把手里那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根新编的绳结，青色的丝绳打了个漂亮的如意结，“说是有东西给您，让您顺道带过去。”
南歌接过绳结看了一眼，编得精致，一看就不是翠梧的手艺。“谁编的？”
“不知道，方才门房送来的，指明给您。”
南歌把绳结翻了个面。底下缀着一颗米粒大的银珠子，干干净净的，没字也没记号。她没多问，把绳结揣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沾的花瓣。
“紫薇姨找我做什么？”
“不清楚，就说让您去一趟。”
南歌穿过月亮门往后院走。学士府的院子她住了这几天，已经摸了个七七八八——前院是会客的，后院是住人的，中间隔着二门和一排抄手游廊。书房在后院东边，一间单独的小院，院子里种着几竿瘦竹，风一吹沙沙响，安静得很。
她走到书房门口，正要抬手敲门，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那孩子性子野，怕是不好拘。”是夏紫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下去的忧虑。
“皇上那边的人已经递了话，”福尔康的声音低沉稳当，“说宫里那边都安排好了，只等人进去。”
“可南儿连宫里的规矩都不懂，万一冲撞了谁……”
“所以得有人带她进去。”福尔康顿了一下，“我想过了，让她混在咱们府里送东西的人里头，先进宫再说。到了宫里，自然有人接应。”
南歌的耳朵竖了起来。
混在送东西的人里头。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她正要推门，门忽然从里头开了。开门的不是夏紫薇也不是福尔康，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人——五十来岁，瘦长脸，穿着件深灰的袍子，袖口露出一截明黄色的衬里。看见南歌，他微微一愣。
“这位是？”
南歌也愣了一下。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人腰间——没挂腰牌，但袖口那截明黄……她来了京城这些天，已经知道那颜色不是谁都能穿的。
“南儿来了，”夏紫薇从里头迎出来，笑着拉了拉南歌的手，“快进来。”
南歌被夏紫薇拉进屋。那灰袍中年人侧身让了半步，目光在南歌身上停了两息，没说什么，冲福尔康拱了拱手：“福大人，那老奴就先告退了。”
福尔康点了点头：“有劳高公公跑这一趟。”
高公公。南歌在心里把这个称呼记下了。
灰袍中年人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南歌觉得那双眼睛像一杆秤，在她身上轻轻压了一下就移开了。
门被带上，脚步声顺着游廊远去了。
南歌转头看着福尔康：“尔康叔，那是谁？”
“宫里的人，”福尔康说，“来传话的。”
“传什么话？”
福尔康和夏紫薇交换了一个眼神。夏紫薇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南歌的手在椅子上坐下。
“南儿，”她斟酌着开口，“你入宫的事，皇上那边已经定了。这几天就要安排你进去。”
南歌的心跳快了一拍。“几天？”
“三五日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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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那我进去之后呢？”
“先见皇上，”福尔康说，“之后怎么安排，看皇上的意思。”
南歌点了点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夏紫薇捏了捏她的手：“南儿，你不用怕。宫里虽然有规矩，但皇上……他对你是好的。”
“我没怕。”南歌说。
她说的是实话。她不知道怕是什么感觉。她只觉得心里头有一只小兽在扑腾，又兴奋又好奇，把她那点隐隐约约的不安全全压了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书房的窗户朝东开，越过院墙能看见远处紫禁城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像一座浮在云端上的城。
福尔康和夏紫薇又商量了几句入宫的细处——什么时辰动身，走哪道门，到了宫里跟谁碰头。南歌站在窗边听了一耳朵，没插话。她望着远处那片琉璃瓦，手搭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木框。
从书房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南歌沿着游廊往回走，经过二门的时候，听见台阶底下传来低低的抽噎声。
她放慢了脚步。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蹲在台阶底下，背靠着石墩子，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靛蓝的袍子前襟沾了一大片灰，左袖口的线缝崩开了半截，露出里头白布的中衣。他哭得压着声音，怕被人听见似的，可鼻子还是止不住地吸溜。
南歌站在游廊柱子后面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了。
“喂。”
小太监猛地抬头，一张圆脸上挂着两道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看见南歌，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袖子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姑……姑娘。”
“你哭什么？”
“没，没哭。”小太监又抹了一把脸，可鼻子不争气地又抽了一声。
南歌低头看了看他那件袍子。前襟的灰是一大片蹭上去的，像在泥地里滚过。袖口的线缝崩开，露出里面的白布，线头拖着，随着他抬手抹眼泪的动作晃来晃去。
“衣裳怎么回事？”
小太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方才……方才搬箱子的时候摔了一跤，衣裳蹭破了。这袍子是新发的，回头让管事公公瞧见了，要挨板子的。”
“挨板子？”
“嗯，”小太监缩了缩脖子，“上回有人弄脏了衣裳，罚了二十板子，躺了三天没下来床。”
南歌的眉头拧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又看了看小太监那件同样靛蓝的袍子。颜色差不多，款式不同——太监的袍子对襟、窄袖、下摆短；她这件是斜襟、敞袖、下摆长。
“你这袍子破了，”南歌说，“补上不就行了？”
“补了也能看出来，”小太监垂着头，“管事公公眼睛尖得很，新袍子补过的他一眼就认得出来。”
南歌想了想：“你等着。”
她转身就跑了。小太监站在台阶底下，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南歌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靛蓝短褐——她昨天才从门房老张那儿顺的那件。她把短褐塞进小太监手里：“穿这件，把你的袍子给我。”
小太监瞪圆了眼睛：“姑……姑娘，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南歌把短褐往他怀里一塞，“你穿了这件，谁认得出来你是不是太监？反正颜色差不多。”
“可您是女子……”
“我回屋待着又不出来。”南歌伸手去够他手里的破袍子，“快换快换，一会儿来人了。”
小太监被她推着进了二门旁边的杂物间，手忙脚乱地换了衣裳出来。那件靛蓝短褐穿在他身上略微大了一圈，可料子颜色跟太监袍子确实相近，不细看分辨不出来。
他站在台阶底下，抻了抻袖子，又摸了摸领口，手足无措的：“姑娘，这衣裳……我回头怎么还给……”
“不用还了，”南歌摆摆手，“那袍子我拿回去让翠梧补补，补好了我留着穿。”
小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南歌已经攥着那件破袍子转身往西厢房走了。她走得不快，经过月亮门的时候，把那件破袍子抖开了看了一眼——靛蓝的料子，对襟、窄袖、腰间有两根系带。袖口的线缝崩开了半截，里头露出的白布中衣边缘绣着一圈暗纹，细细的，像半朵没画完的花。
她把袍子叠好夹在腋下，回了屋。
翠梧正在廊下缝东西，看见南歌夹着一件靛蓝袍子进来，愣了一下：“姑娘，这是什么？”
“衣裳。”南歌把袍子展开铺在桌上，“帮我补补袖口这截线，补得齐整些，别让人看出来破过。”
翠梧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拿起袍子看了看：“这不是府里的衣裳，这是宫里的……”
“我知道，”南歌说，“一个小太监摔了一跤蹭破了，我跟他换的。”
翠梧的手指捻了捻袍子的料子，又翻了翻领口：“姑娘，这袍子料子不差，在宫里起码是三等以上太监才能穿的。您跟人家换……人家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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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谢我还来不及呢。”南歌在桌边坐下来，倒了碗凉茶喝了一口，“你帮我补上就行了。”
翠梧没再多问，拿了针线坐在窗前开始缝补。南歌靠在椅背上喝茶，看着翠梧一针一线地把袖口的线缝重新走了一遍，针脚细密齐整，不比原来的差。
“姑娘，”翠梧低着头缝，“您往后别老跟宫里头的人打交道了。”
“我就碰上了这一个。”
“这一个也不行。宫里头的人，沾上了就甩不掉。”
南歌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翠梧低着头的侧脸——翠梧平时嘻嘻哈哈的，难得有这么认真的表情。
“知道了。”她说。
翠梧没再说话，埋头把最后一针收了，线头打了个结，用牙咬断。她把袍子抖了抖，递过来：“好了，看不出来。”
南歌接过来看了看。袖口的线缝密匝匝的，跟原来的几乎一模一样。她把袍子翻了个面，对着光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翠梧你手真巧。”
“那当然。”翠梧收了针线，站起来收拾桌面，“姑娘您别乱穿这袍子就行，万一让人瞧见了，说您私穿宫里太监的衣裳，麻烦可不小。”
南歌应了一声，把袍子叠好塞进了柜子最底下。
夜深了。
学士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南歌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院子里的虫鸣细细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远处弹着一根绷紧了的弦。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白天在书房听见的那些话——高公公、安排好了、三五日之内、宫里的人。
她翻到第三十七个身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翠梧就起了。她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看见南歌还在睡，轻手轻脚地把铜盆放下，去柜子里拿干净的帕子。
柜门一开，翠梧的手僵住了。
柜子最底下那件叠好的靛蓝袍子——不见了。
翠梧猛地转身，三两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被窝是空的，被子底下塞着一个枕头，用被子裹成了一个人形。
“姑娘——”
窗开着半扇，纱帘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翠梧扑到窗口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的角门关得好好的，门闩也没动。
可人是真的没了。
翠梧攥着窗框，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正院跑。
正院里，福尔康正在廊下洗脸。翠梧冲过去的时候差点绊着门槛，福尔康一把扶住了她。
“出什么事了？”
“福大人——”翠梧喘着气，“姑娘不见了。柜子里那件太监的袍子也不见了。”
福尔康手里的帕子攥紧了。
同一时刻，正阳门大街东侧的宫墙外，一队送鲜果的马车正在宫门口排队验看。领头的是个圆脸小太监，穿着靛蓝短褐，腰上系着黑带子，手里攥着一份单子，正跟守门的侍卫比划着什么。
他身后跟着一个青灰短褐的年轻太监，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远远看去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侧影和一个线条利落的下巴。
那年轻太监手里抱着一只木匣子，匣子里装的什么看不大清。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里，一声不吭，腰杆却挺得笔直。
圆脸小太监回头冲他招了招手：“跟紧了，别走散。”
年轻太监点了点头，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晨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方漫过来，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左眼尾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一闪就没。
马车队缓缓通过了宫门的查验，吱呀吱呀地轧过门槛，进了那座金黄色琉璃瓦覆顶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