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县城的主街,比几个月前又宽了些。
原本三丈的青石板路,如今向两侧各拓了两步,新铺的石板颜色稍浅,和旧的拼在一起,像刚长出来的新肉。
街边的排水暗沟也用青砖重新砌过,盖上了镂空的石板,走在上头能听见底下潺潺的水声。
风从雪域天山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但街上的人反而比夏天时更多了。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担子里装着从郡城贩来的针头线脑;
有背着药篓的猎户刚从城外回来,篓子里的草药还沾着泥;
有挎着篮子的妇人在铺子前挑挑拣拣,跟老板砍价的声音隔半条街都听得见。
更多的是穿得厚墩墩的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揪住耳朵骂两句,又笑着跑远了。
黄语走在最前头,一身鹅黄劲装,腰间挂着那枚青衣卫执正的令牌,走起路来令牌跟着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涂山小满趴在她肩头,尾巴卷着她的胳膊,一双粉色的眼睛滴溜溜转,东张西望。
姬行夏跟在旁边,还是那身黑色劲装,手里拿着千秋雪。
“这街比上次来时宽了不少。”她打量着两侧的铺子。
“人也多了。”
“那可不!”黄语回头看她,一脸得意。
“上回开完议会,先生定了三年计划,第一年就是通镇道、建学堂、扩市集。”
“这才多久,城里就多了小一千人。”
“有从河西那边过来的商户,有从黑风山脚下搬来的猎户...”
“还有不少流民,听说长安县有饭吃有活干,都拖家带口地往这儿跑。”
她说着指了指前方:“你看那边。”
姬行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城门口的空地上,搭着几顶灰色的粗布帐篷,帐篷前排着几列队伍。
有背着包袱的汉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里没有那种等死的麻木,反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几个穿着制服的县兵正在维持秩序,一个文书模样的年轻人坐在桌后,挨个登记造册。
“那是新来的流民,进城之前先要在那边登记,领号牌,然后去户房签铁契。”
“签了铁契就能领暂借的住房和荒地,还有种子和农具。”
“不过这铁契一签就是十年,十年里收成要上交一半。”
“一半?”姬行夏有些意外。
“比别处的税还重?”
“重是重了点,但签的人还是排长队。”黄语耸耸肩。
“因为这里,交了税,剩下的就是自己的,没人敢多收一文。”
姬行夏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排队的流民,忽然说了一句。
“一半,换来十年的安稳,值得。”
“那是自然。”黄语扬了扬下巴。
“先生定的规矩,什么时候亏待过百姓。”
两人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
路过新开的学堂时,里面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脆生生的,念的是《千字文》。
姬行夏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学堂也比上次多了。”
“嗯,又请了位周先生,是从郡城来的落第秀才,教得可好了。”
黄语掰着手指头数:“现在学堂有两个先生,六十多个学生,分上午班和下午班。”
“先生说,等明年开春,还要再扩两间教室,让更多的孩子有地方读书。”
“他哪来那么多钱?”
姬行夏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又觉得自己问了句蠢话。
“算了,当我没问。”
“这有啥?”
“先生说了,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
“但孩子,可不能输在起跑线。”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街道两旁新开了好几家铺子。
有卖布匹的绸缎庄,有打铁的铁匠铺,有卖包子蒸饺的食铺。
还有一家药铺,门梁挂着“悬壶济世”的牌匾,门口竖着一块:“枸杞、牛茎、羊肾子今日无货”的牌子...
一个白胡子老大夫正坐在门口烤火...时不时哈两口冷气...
最热闹的还是市集那边。
卖干果的、卖皮毛的、卖陶器的、卖草鞋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从西域来戴着厚帽子的胡商正在兜售香料,旁边围了一圈人,讨价还价的声浪能把房顶掀了。
姬行夏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看着老艺人手腕一抖,一只糖蝴蝶就落在案板上,翅膀薄得透光。
“每次来长安,都不一样。”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感慨。
黄语站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姬行夏看着那只糖蝴蝶,黄语看着她。
这个叫姜行夏的少年,第一次来长安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中二愣头青,看到条水泥路都要震惊个半天。
如今换了一身黑衣,怀里抱着剑,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说话也少了那股子初见时的咋咋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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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像一个真正行走江湖的少侠了。
但黄语看得更仔细,她看到了姜少侠站在学堂外听孩子们读书时,嘴角那抹不自觉的笑;
看到了姜少侠看着流民排队登记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动容;
看到了姜少侠站在人群里,明明穿得跟周围人没什么两样,却总觉得隔着点什么。
那种感觉,黄语说不清楚,但她认得。
因为先生在城墙上看月亮的时候,偶尔也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黄语不知道姜少侠家里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但她看得出来,姜少侠很想融入这里,很想变得和周围这些人一样...
简单,踏实,有一口饭吃就笑得出来。
可有些东西,羡慕归羡慕,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就好像姜少侠看着糖人摊子时,眼里除了新奇,还有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失落。
黄语看不懂那丝失落。
但她觉得,既然是朋友,就不该让朋友露出这种表情。
“走,姜少侠!”
她忽然一把揽住姬行夏的肩膀,动作熟稔,力道不小,差点把姬行夏揽了个趔趄。
“去哪?”
“百味轩,请你吃饭!”
百味轩县衙的产业,如今是长安县最好的酒楼,没有之一。
多层小楼,青砖黛瓦,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金字牌匾。
字迹苍劲有力,据说是甄智慧花了大价钱请郡城的书法家所写,特地送过来的。
跑堂的小二认得黄语,一见她进门就迎上来,殷勤地喊了声“黄执正”。
“楼上雅间,靠窗的那个,还空着。”
“就那儿了。”
黄语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一张方桌,四把椅子,窗户正对着主街,推开窗就能看见来来往往的行人。
桌上铺着干净的蓝布,摆着一碟瓜子、一碟花生,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两人落座,小满从黄语肩头跳下来,蹲在窗台上,尾巴卷着身子,眯着眼看月亮。
“姜少侠!”
黄语把菜单往姬行夏面前一拍,下巴微扬,脸上写满了“姐今天高兴”的慷慨。
“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姑奶奶我请客!”
姬行夏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眼前一亮。
“真的?”
“当然是...”
“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