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郡,郡守府。
韩宗道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洛阳送来的密信。
信封上盖着吏部的火漆,拆开之后,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端正,措辞简练。
是吏部侍郎陈远的亲笔。
【河西郡守韩宗道亲启】
【长安县令李青衣治绩卓着,圣心甚慰。】
【所请扩编县兵、减免赋税、加封从六品衔,圣,均已照准。】
【圣天使不日将至河西,望妥善接待,勿失朝廷体面。】
韩宗道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不日将至。”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天使来河西,不是去长安。
这里面的意思,他得琢磨琢磨。
按理说,圣旨应该直接送到长安县,让李青衣在县衙接旨。
如今却送到河西郡,让他这个郡守来转交。
这是圣人的意思,还是吏部的意思?
是抬举他这个郡守,还是想看看李青衣怎么应对?
韩宗道想了片刻,没有再深究。
有些事,想太多没用,把眼前的事办好就是了。
“来人。”
门外侍从推门而入:“大人。”
“去请孙通判来一趟。”
“是。”
不多时,孙志明就到了。
他穿着一身便服,脸上还带着刚从后衙出来的慵懒。
但一进书房,看见韩宗道桌上那封拆开的信,神色立刻正经了几分。
“大人,出什么事了?”
韩宗道把信递给他。
孙志明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眼睛亮了一下。
“准了?”他问。
“准了。”
“那李青衣……”
“从六品了。”韩宗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孙志明把信放回桌上,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这小子倒是好命。”
韩宗道看了他一眼:“志明,这奏报是你我联名递上去的。”
“他好命,你我也在圣人面前露了脸。”
孙志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是,说得是。”
“下官这不是随口一说嘛。”
韩宗道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说:“天使不日将至,到的是河西郡,不是长安县。”
“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孙志明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大人的意思是……保密?”
“不是保密。”韩宗道放下茶盏。
“是不必大张旗鼓,天使来办差,办完就走。”
“咱们把该准备的事准备好,别出岔子就行。”
“明白明白。”孙志明点头。
“那下官这就去安排?”
“嗯。”韩宗道顿了顿。
“志明,别搞那些有的没的。”
孙志明嘿嘿一笑:“大人放心,下官拎得清,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下官心里有杆秤。”
韩宗道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孙志明这个人,贪是贪了点,但大事上从不含糊。
这种时候,他不会掉链子。
“去吧。”
孙志明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河西郡守府正堂。
河西郡大大小小的官员来了二十多个,站了满满一堂。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郡守大人突然召集所有人,说有要事宣布。
韩宗道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今日叫大家来,是有几件事要交代。”
堂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不日将有天家大人物莅临河西。”韩宗道说。
“具体是谁、来做什么,诸位不必知道。”
堂下顿时嗡嗡声一片。
“大人物?是谁?”
“怎么突然来河西了?”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韩宗道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只是继续说。
“第一,去把城里那些坑坑洼洼的路填一填,沿街的墙该刷的刷一刷。”
“别太新,也别太旧,看着像那么回事。”
“第二,临街那些屋子,门脸破的换块新门板,窗户纸破了糊一糊。”
“跟住户说清楚,是郡守府出钱,不用他们掏一文。”
“是。”
“还有,”韩宗道顿了顿。
“告诉那些住户,这几天别在外面晾衣裳,别堆柴火,街面上干干净净的,看着舒服。”
“大人,要不要修几条新路?或者把城东那片旧房子拆了重建?”
“来不及了。”
“已经在路上了,你拆房子建房子,十天半月能完事?别折腾那些没用的。”
“那……”
“把表面功夫做好就行。”韩宗道摆了摆手。
“天家来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你修得再好,能好过洛阳?别让人看笑话。”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还有。”韩宗道扫了众人一眼。
“这件事,知道就行,不必往外传。”
“来之前,我不希望听到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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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坏了咱们河西郡的脸面,本官就摘了他的乌纱帽!”
“下官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韩宗道点了点头,端起茶盏,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官员们陆续退下,各自去忙。
出了郡守府,有人小声嘀咕:“到底是什么大人物?郡守大人这么郑重?”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咱们能打听的事。”
“别想了,赶紧回去安排吧。
街面上那些坑洼,得赶紧填上。”
“还有城墙根下那些破房子,要不要也刷刷?”
“不然呢?你想给郡守大人上眼药?”
“我哪儿敢?”
“只是不爽便宜那些泥腿子了,老子还得差人给他们修房子。”
“无所谓,没多少钱,就当银子喂狗了。”
......
与此同时,韩宗道回到书房,铺开信纸,提笔给李青衣写信。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在斟酌。
【青衣台鉴:
【近闻长安县政通人和,百姓安居,商贾云集,实乃河西之幸,亦本郡之荣。】
【青衣到任不过一载,便有如此治绩,宗道欣慰之至。】
【前番与孙通判联名奏报,已将县尊治绩陈于御前。】
【今接吏部回文,圣上已准所请,扩编县兵、减免赋税、加封从六品衔。】
【此皆县尊应得之赏,宗道不过顺水推舟耳。】
【天使不日将至河西,届时烦请移步郡城,领旨谢恩。】
【宗道忝为郡守,治下有县尊这般能吏,实乃幸事。】
【此番入郡,盼能与县尊一晤,当面请教治县之道。】
【河西韩宗道拜上】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天使将至,郡城需做安排,若方便,可早些动身。】
然后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来人。”
侍从推门进来。
“这封信,加急送往长安县。务必亲手交到李县令手中。”
“是。”
侍从接过信,转身离去。
韩宗道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街巷。
信使骑着快马,出了郡城,一路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