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冬物资到的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盖在天上。
风从雪域天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沫子的冷意，打在脸上生疼。
但城门口却围了不少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踮着脚尖张望的半大孩子...
都是听说郡守府送了东西来，想看看热闹。
苏浩带着县兵去接，回来的时候马车排了长长一队。
棉衣、棉被、炭火，还有几箱码得整整齐齐的笔墨纸砚。
东西不算多，但够用。
“棉衣先紧着那些家里困难的老人和孩子。”李青衣站在廊下，指了指左边那几车。
“棉被送到学堂和医馆，炭火先存着，等天再冷些再用。”
苏浩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李青衣没有回书房，而是走到马车旁边，拿起一件棉衣看了看。
青灰色的，厚实，针脚走得密。
料子不算好，但暖和。
看得出来送的东西很实在。
他把棉衣放回去，目光落在那些笔墨纸砚上。
箱子开着，里面的纸码得整整齐齐，是粗纸，不是那种贵得吓人的宣纸，但写字足够了。
“笔墨纸砚送到学堂去。”他顿了顿。
“告诉林陌和周先生，省着点用，但也别太省。”
“孩子学写字，不能没纸。”
“是。”苏浩记下了。
李青衣站在廊下，看着县兵们把东西一箱一箱地往下搬。
棉衣、棉被、炭火、笔墨纸砚……一样一样地分拣、登记、造册。
有人来领东西，签个字、画个押，就能拿走。
有个老妇人领了一件棉衣，当场就穿上了，摸了摸袖子，笑着说。
“暖和，真暖和。”
旁边有人打趣：“您老这是舍不得脱了吧？”
老妇人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郡守大人送的，县尊大人分的，穿在身上，心里也暖和。”
周围的人都笑了。
李青衣也笑了一下，转身回了书房。
桌上那封信还摊着。
他坐下来，又看了一遍。
棉衣二百件，棉被一百床，炭火二十车……目光移到最后几行，停了一下。
【另，西域有变，姑墨近日频繁联络周边诸国，似有所图。】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窗外，风还在吹。
......
城东的李寡妇家，门是虚掩着的。
黄语抱着两件棉衣，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敲了敲。
“李婶，是我，县里送棉衣来了！”
门开了，一个瘦瘦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
头发有些乱，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也是白的，显然正在和面。
看到黄语怀里的棉衣，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黄语把棉衣往她怀里一塞。
“县尊大人说了，今年冬天冷，家家户户都得有棉衣。”
“您一个人在家，更要穿暖和些。”
李婶接过棉衣，摸了摸料子，眼睛有些红。
“这料子好，厚实，往年哪舍得穿这个……”
“今年就舍得啦！”
“快试试合不合身。”
李婶把棉衣抖开，披在身上。
袖子长了一点，但没关系，挽起来就行。
她低头看了看，又摸了摸，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爹走了五年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没想到还有人惦记着。”
黄语鼻子有些酸，但忍住了。
她拉着李婶的手，笑着说道：“您这话说的，县里谁不惦记您？”
“上回您摔了腿，隔壁王婶不是天天给您送饭？”
“还有学堂的孩子们，不是帮您打水？”
“长安县就是一家人，您可不孤单。”
李婶连连点头：“是是是，一家人，一家人。”
黄语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才告辞出来。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婶还站在门口，披着那件青灰色的棉衣，冲她挥手。
“路上慢点！”
黄语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满。
小满正缩在她怀里打盹，尾巴卷成一团。
“小满，”
“你说，先生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那个李婶，一个人过了五年，肯定很不容易。”
“尤其先生来之前，家里没个当家的，一节女流，估计过得都是些被人‘惦记’的日子...”
小满没理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黄语也不在意，自言自语地说：“我觉得先生就是想让大家知道，一个人也不怕。”
“反正先生本事大。”
“长安县这么多人，谁都不会被落下。”
她把小满往怀里拢了拢，加快了脚步。
风很大，但棉衣很暖。
学堂里，孩子们正围着那几箱笔墨纸砚，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这都是给我们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仰着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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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陌点点头：“对，郡守府送来的。”
“郡守府是什么地方？”
“就是管咱们长安县的地方。”林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比县衙大。”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注意力很快就被那些崭新的毛笔吸引了。
一个胖墩拿起一支，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得了什么宝贝。
周文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孩子，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来，都坐好。”
他声音不高，但孩子们立刻就安静了。
“今天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
“先生，我还不会写！”胖墩举手。
“所以才要学。”
周文远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你看，横要平，竖要直……”
窗外，黄语抱着小满，蹲在墙根底下偷看。
小满打了个哈欠，被她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看看人家先生多有耐心。”她压低声音。
“嗷呜。”（你不也是先生教的。）
“那不一样。”黄语理直气壮。
“我是天才，不用教就会。”
小满翻了个白眼。
教室里，胖墩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王”字。
横不平，竖不直，像一只趴着的虫子。
“先生，我写得好吗？”
周文远看了看，点点头：“很好，再写一遍。”
胖墩咧嘴笑了，又低头去写。
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点。
黄语蹲在窗外，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黄沙宗也有教书先生，但她坐不住，总是偷偷溜出去练刀。
那时候觉得读书没用，不如把刀练好。
现在想想，其实都挺有用的。
她站起来，拍拍衣裳，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里，孩子们正埋头写字，一个个歪歪扭扭的，但都很认真。
她笑了一下，抱着小满往县衙的方向走。
午后，李青衣坐在后院的槐树下，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茶是黄语煮的，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没那么苦了。
黄语蹲在旁边，一边剥橘子一边偷看他的脸色。
“先生，今天的茶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还行！”黄语嘟了嘟嘴。
“您就不能说个好喝吗？”
“说好喝你明天又要煮。”
黄语：......
黄语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是这样，就不说话了。
小满从她怀里跳下来，趴在李青衣脚边，尾巴轻轻摇着。
“先生，”黄语忽然开口。
“您说...陆定一个人在山上，会不会冷？”
“他带够了衣服。”
“那会不会饿？”
“山上能打猎。”
“那会不会……寂寞？”
李青衣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也许吧。”
黄语似懂非懂，但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说：“吃橘子，甜的。”
李青衣接过来，吃了一口。
嗯，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