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的第二天,长安县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街道上还残留着节日的痕迹,几盏没收回去的灯笼在风里晃着,门框上贴的中秋团圆的红纸被吹得哗哗响,地上偶尔能踩到一颗被遗落的瓜子。
人少了,吆喝声也少了,连空气里的甜味都被风吹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实实在在的凉意。
清晨推门,那股从雪域天山方向吹来的风,已经不只是凉了,而是带着一种刺骨的冷。
街上行人的衣服又厚了一层,羊毛坎肩外面罩上了棉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有人甚至戴上了护耳。
孩子们裹得像一个个小棉球,跑起来笨拙了许多,但笑声响亮。
李青衣坐在县衙后院的槐树下,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黄叶,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批公文,只是坐着,看着那些叶子被风卷起来,又放下。
苏浩从月洞门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些。
“大人。”
“嗯。”
“河西郡那边来人了。”
李青衣抬眼看他,神色不变:“谁的人?”
“郡守府。”苏浩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递过来。
“韩郡守的密使,说信是给您的,人已经在门房等着了,说不用回信,信送到就走。”
李青衣接过信,展开。
字迹端正沉稳,是韩宗道的笔迹。没有客套话,没有官腔,只有几行字:
【青衣台鉴:
中秋已过,西域渐寒。
郡城已调拨一批过冬物资,不日送达长安。
棉衣二百件,棉被一百床,炭火二十车。
听闻长安县学童众多,郡守府另备笔墨纸砚若干,聊表心意。
另,西域有变,姑墨近日频繁联络周边诸国,似有所图。
李县尊地处西陲,望多加留意。
河西,韩宗道。】
李青衣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棉衣、棉被、炭火、笔墨纸砚......
韩宗道这个郡守,当得不赖。
他能了解到住下面的人缺什么,也愿意给,这在官场上不多见。
至于姑墨联络周边诸国,似有所图措辞很轻,但正因为是他说的,这话分量可不轻。
李青衣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送信的人呢?”
“还在门房等着。”
“给他倒碗热茶,歇一歇再走。”
“另外郡守府要送一批过冬物资来,到时候你带人去接一下。”
“是。”
“棉衣先紧着那些家里困难的老人和孩子,棉被送到学堂和医馆,炭火先存着,等天再冷些再用。”
“还有,让艾未把学堂的暖炕再检查一遍,天冷了,别冻着孩子。”
苏浩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大人,还有一件事。”
“嗯?”
“林陌,就是学堂那个先生,昨天来找我,说想见您。”
“什么事?”
“他说学堂的孩子越来越多了,他一个人教不过来,想请县里再找个先生。”
李青衣想了想:“你去问问甄智慧,他在郡城认识的人多,让他帮忙物色物色。”
“条件不用太高,识字、会算数就行,人品要正。”
“是。”
“另外,”李青衣顿了顿,“让孙毅来一趟。”
苏浩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李青衣靠在椅背上,望着光秃秃的槐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西域的局势,比天气凉得更快。
姑墨那边安静了这么久,最近突然有动作,估计有所图谋。
但是明显不是他的对手,为什么还是不死心?
莫非遇到了什么难事?
孙毅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身便服,但腰间的刀没有离身。
“大人。”他站在书房里,抱拳行礼。
“坐。”李青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毅坐下,等着他开口。
“最近西域商队来长安的多不多?”李青衣问。
孙毅想了想:“比上个月多了两三成,大多是做皮毛和香料生意的,也有几个打着姑墨旗号的商队。”
“属下让人留意过,没什么异常。”
“没什么异常?”李青衣看着他。
孙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人是担心……”
李青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盯紧点,商队多了,什么人都有,别让不该进来的东西混进来。”
孙毅点了点头:“属下明白,要不要加强城防?”
“不必。”李青衣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让人紧张兮兮的,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暗哨往西边推三十里,别让人摸到城门口了还不知道。”
“有异常随时报上来,不要打草惊蛇。”
“是。”孙毅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大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李青衣看着他,没有解释,只是说:“防患于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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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毅没有再问,抱拳告退。
孙毅领命而去。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青衣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槐树下。
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他伸手接住!!!
看了看,又松手让它落在...地上!!!
秋风起了。
该来的,总会来。
......
城东的学堂门口,黄语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月饼。
就是昨晚小满偷走的那块,被她追回来了一半。
“小满,你说先生今天心情好点没?”
小满趴在她脚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嗷呜(应该好了吧。)。”
“我也觉得。”黄语咬了一口月饼,腮帮子鼓鼓的。
“先生今天早上喝了粥,还吃了半个馒头,前两天才吃三口就放下筷子了。”
“嗷呜(你观察得挺仔细。)。”
“那当然。”黄语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先生的贴心小棉袄。”
小满翻了个白眼。
“嗷呜。”(你那叫话多。)
“你说什么?”黄语瞪它。
小满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假装睡着了。
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脆生生的,像是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黄语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衣裳。
“走吧,小满,回去给先生煮茶。”
“你煮的茶能喝吗?”
“闭嘴,不许说人话,赶紧嗷呜。”
小满:......
傍晚,李青衣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街上渐渐亮起来的灯笼。
聚元灯还没到点亮的时候,但有几家铺子已经挂出了红灯笼,暖融融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
黄语从里面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先生,茶好了!”
李青衣接过来,喝了一口。
不难喝。
“嗯,有进步。”
黄语眼睛亮了:“真的吗?那我明天还给您煮!”
“别了。”李青衣笑了笑。
“偶尔一次就好。”
黄语嘟了嘟嘴,但没说什么。
她站在李青衣身边,也看着街上的灯笼。
远处,学堂的读书声已经停了,孩子们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先生,”黄语忽然说,“您说,明年中秋,长安县会是什么样子?”
李青衣想了想:“路应该更宽了,房子更多了,人也更多了。”
“那您呢?”
“我?”他顿了顿,“大概还在这里。”
黄语笑了:“那就好。”
......
日月轮转,一天一天。
中秋的喧闹已经散去,皇宫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但摘星楼上,那一桌吃了一半的菜,那一壶泡得浓酽的茶,那一袋从河西带回来的红枣干,还摆在原处。
姬行夏趴在栏杆上,望着西边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透亮,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
“殿下,该用膳了。”身后传来宫女的声音。
“不饿。”
“可是……”
“说了不饿。”姬行夏头也不回,“别烦我。”
宫女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退下了。
姬行夏继续趴着,手指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她已经在宫里待了好几天了。
每天陪父皇吃饭、喝茶、下棋,听他讲那些老掉牙的朝廷旧事。
日子过得很安逸,安逸得让人发慌。
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是喝茶的时候少了那口点心,吃饭的时候少了那碟醋。
东西都在,就是不对味。
“殿下。”淑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温柔柔的。
“在想什么呢?”
姬行夏没动,只是闷闷地说:“没想什么。”
淑妃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西边。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天和云。
“想出去了?”淑妃轻声问。
姬行夏没说话,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淑妃笑了笑,也不追问,只是说:“陛下今天精神不错,上午还批了半摞奏折。”
“刚才我过去请安,他问起你。”
“问我什么?”
“问你吃了没有,睡了没有,有没有闹脾气。”
姬行夏翻了个白眼:“我是三岁小孩吗?”
淑妃笑而不语。
沉默了一会儿,姬行夏忽然开口:“母妃,您说……一个人好好的,为什么会觉得闷呢?”
“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少,就是觉得……没意思。”
淑妃看着她,目光温柔:“因为心里装着事。”
“什么事?”
“这要问你自己。”淑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想做什么,就去做,在这里闷着,只会越来越闷。”
姬行夏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淑妃。
淑妃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记得吃饭。”
姬行夏站在栏杆边,想了很久。
然后她跑回自己的房间,翻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提起笔。
写什么呢?
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写下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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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中秋快乐。”
看了看,划掉。
太客气了,像给长辈请安。
又写:“李县令,近来可好?”
又划掉,太生分了,像公文。
再写:“长安的月亮,比洛阳圆。”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脸慢慢红了。
这是什么鬼话?
她伸手要把纸揉成一团,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犹豫了半天,她咬了咬牙,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叫来宫女。
“送出去,送到长安县。”
宫女接过信正要走,她又叫住:“等等。”
宫女回头。
姬行夏张了张嘴,想说“算了不送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摆了摆手:“算了,送吧。”
宫女一脸茫然地走了。
姬行夏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完了完了,丢人丢大了。”
......
信在路上走了两天。
当那封皱巴巴的信被送到长安县衙的时候,已经快到八月下旬了。
李青衣正在书房里批公文。
西域的局势比想象中平静,姑墨那边没什么大动作,边境的摩擦也少了。
“大人,有您的信。”苏浩走进来,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哪来的?”
“洛阳。”苏浩顿了顿。
“没有署名,但看封缄的样式,像是……宫里出来的。”
李青衣拿起信,翻来覆去看了看。
信封上没有写字,干干净净的,他挑开封口,抽出信纸。
只有一行字:
“长安的月亮,比洛阳圆。”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硬着头皮定稿的。
有些笔画还带着犹豫的痕迹,像是在说:我到底该不该写这个?
李青衣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苏浩站在一旁,偷偷瞄了一眼,只看到“月亮”两个字,没敢多看。
“大人?”
“没事。”李青衣把信折好,放在桌角。
“一封信而已。”
苏浩识趣地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李青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窗外的风吹过,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笔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后,他放下笔,把纸收起来。
算了,不写了。
他把那封信从桌角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长安的月亮,比洛阳圆。”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封从李家来的家书放在一起。
一左一右,一冷一暖。
窗外的风还在吹,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
有人在叫卖,有孩子在笑,有狗在汪汪叫。
长安,一如既往地热闹。
李青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透亮。
“长安的月亮……”他低声说了一句,没有说完。
秋风从窗口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的纸张...
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