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安县衙的死牢,位于地下最深处。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墙上几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关着两个人。
说是“关”,其实只是把他们扔在一起。
牢房不大,两张草席,一个夜壶,一碗水,仅此而已。
尸尘子盘膝坐在自己的草席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曾经仙风道骨的道袍此刻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渍。
头发散乱,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哪还有半点元婴修士的样子。
他已经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很长时间。
每天有人按时送来馊了的牢饭,一碗糙米,几根咸菜。
他堂堂元婴修士,三百年前就开始辟谷,如今却要像凡人一样进食,否则就会饿死。
最痛苦的是,他能清晰感知到丹田里那浩瀚的灵力,却一丝一毫都调动不了。
那道封印,如同铁锁,将他与自己的力量彻底隔绝。
另一个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发呆。
他衣衫褴褛,形销骨立,但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依旧透着精光。
前血刀门少门主,王不忌。
被关在这里大半年,他早就没了当初的嚣张跋扈。
但他也没疯......
疯了的,是那些受不了的人。
他只是学会了沉默。
牢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的声音。
“喂。”
尸尘子忽然开口。
王不忌睁开眼,看向他。
“你来这里多久了?”尸尘子问。
王不忌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回答:“忘了,可能……大半年吧。”
“大半年……”尸尘子喃喃,“贫道来的时候,你已经在了。”
“废话...你瞎啊!”
尸尘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接着问道。
“那姓李的……一直把你关着?”
王不忌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不然呢?放我出去?”
尸尘子噎住。
王不忌继续靠在墙上,闭着眼,不再说话。
尸尘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压低声音:“你想出去吗?”
王不忌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王不忌冷笑道:“你出不去。”
“我也出不去。”
“贫道不一样。”尸尘子凑近铁栅栏,压低声音。
“贫道是元婴修士,体内还有修为。”
“只要解开封印,区区牢房,困不住我。”
王不忌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古怪。
“你能解开封印?”
“暂时不能。”尸尘子咬牙,“但贫道有办法。我尚且有分身在姑墨国。”
“只要分身来了,贫道就能出去。”
“分身?”王不忌呵呵一笑。“呵,本体都被抓进来了,还能指望着分身?”
尸尘子表情僵住。
王不忌嗤笑一声,重新靠回墙上。
“省省吧。”
“那个姓李的敢把我们关在一起,就不怕你折腾。”
“你那些小心思,他怕是早就算到了。”
尸尘子沉默。
良久,王不忌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尸尘子看向他。
“因为我爹死前,亲手废了我的修为。”
王不忌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刀杀人,如今连筷子都拿不稳。
“他想让我活,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也要活。”
他抬起头,看向尸尘子,眼神平静得可怕。
“所以我会活着。”
“活着看着他……会是什么下场。”
尸尘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脚步声传来。
狱卒提着食盒走到牢房门口,将两碗糙米饭从栅栏缝隙塞进去。
“吃饭了吃饭了,两位贵客,今儿个加菜,有根咸菜。”
尸尘子没动。
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王不忌却爬过来,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饭。
发霉的米粒,寡淡的咸菜,他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不剩。
“你……吃得下?”尸尘子忍不住问。
王不忌咽下最后一口,舔了舔嘴唇。
“不吃,会饿。”
“饿了,就没力气活着。”
“没力气活着,就等不到那天。”
他放下碗,重新靠回墙角,闭上眼。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一个穿着黑红劲装、戴着恶鬼面具的身影。
陆定。
他站在牢房外,透过铁栅栏,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一个元婴修士,一个宗门少主。
曾经都高高在上,如今却沦落至此。
“大人让我来看看你们。”陆定开口,声音冰冷。
“看来少宗主你教的不怎么样。”
王不忌嘴角扯出了一丝牵强的笑意:“牢里昏暗,好不容易有个人来,我也不想马上就给他玩死了。”
“还希望陆大人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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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随后双眼有些希冀地看向陆定。
“不知,血刀门如今怎么样?”
“没了。”陆定淡淡道,随后看向尸尘子。
察觉到陆定的目光,尸尘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贫道……贫道可以谈!贫道愿意归顺!贫道可以交出阴尸宗的秘法!可以帮你们对付玄阴老鬼!”
陆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他开口:“大人说了,你不配。”
尸尘子眼中的光熄灭了。
陆定转向王不忌。
沉默片刻后,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
身后,传来尸尘子绝望的嘶吼:“放我出去,我是仙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以及王不忌轻轻的嗤笑。
“仙人?呵……”
“仙人?仙人也要吃饭,也要拉屎,仙人也会被关起来。”
“坐下吧,别嚎了,吵得人头疼。”
尸尘子回头瞪他。
“瞪我也没用。”
“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听你说你是元婴大修士,这样吧,我教你做人,你教我修仙。”
“等哪天能出去了,咱俩谁也不亏。”
尸尘子愣了一下。
“不要先着急拒绝我,在这个鬼地方,也就我陪着你了。”
王不忌抬起头,脸上充斥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之前的种种你就忘了吧......”
想到之前受的虐待,尸尘子胸中瞬间就燃起了无名火。
“不要怪我。”王不忌笑了笑。
“不那么做,你,我,早死了。”
尸尘子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他慢慢坐回草席上,语气无比郑重。
“你...叫什么?”一个知道答案的问题。
“王不忌。”
“贫道尸尘子。”
“尸尘子?什么破名。”王不忌嗤笑一声。“以后叫你老尸吧。”
“你......”
“吃饭吃饭,分我一半,饭凉了。”
牢房里,两个人相对而坐,各自端着碗,默默地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