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衙后堂,喧嚣被隔绝在墙外,世界复归清净。
李青衣脱去了那一身染着风沙的青衫,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
这件衣服跟的最久,他也最喜欢。
可能是前身本能作祟吧,也可能他和前身一样,都是个念旧的人。
他并没有急着休息,而是像往常每一个日子一样,踱步进了书房。
屋内没点熏香,只有淡淡的墨味。
“苏浩。”
李青衣坐在案台前,接过递来的温茶,轻轻撇去浮沫。
“西皇关定的那批聚元灯,算算脚程,估计再有几天也该到了。”
“你受累,到时候带着土木阁的人去迎一迎。”
“东西一到,别耽搁,第一时间给安上。”
他喝了一口茶,眼神柔和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现在的路灯还是太暗了些,蜡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百姓夜里走路看不清,容易摔着,也容易走水,早点安上,大家都安心。”
“是,大人放心。”
“孙指挥使。”
李青衣放下茶盏,看向站在一旁的孙毅,声音依旧是不急不缓。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家里可安稳?”
“有没有什么压不住的牛鬼蛇神冒头?”
孙毅微微躬身,神色肃穆。
“回禀大人,县城内一切安好,商路通畅,就是……”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黑风山那边不太平。前几日死了几个进山采药的村民,死状……有些蹊跷,全身精血枯败,不像是野兽干的。”
“属下担心是妖魔作祟,已经派陆定带着镇魔司的兄弟去查看了,目前还没消息传回来。”
“黑风山啊……”
李青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并没有发怒,只是眼帘微垂,语气平淡。
“知道了。”
“给陆定传个信,让他别逞强。”
“若是成了气候的妖物,发信号便是,别拿大家的命去填。”
“是。”
交代完这些,李青衣目光一转,看向了站在角落里的江维。
“江维。”
“属下在。”江维上前一步,垂首听令。
李青衣并没有直接下令,而是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给涂山小满喂肉干的黄语。
这丫头笑得没心没肺,全然忘了之前的惊险。
李青衣收回目光,看着江维,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说出的话,却让书房的温度降了几分。
“这次出门,黄语这丫头差点被人欺负了,虽然那是外地,但这给了我一个警醒。”
“江维,你记一下。”
“从明日起,这长安县的治安律法,再添一条。”
他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凡在公共场合寻衅滋事、恃强凌弱者,无论身份贵贱,视情节轻重,处以杖责、劳改,直至……斩立决。”
江维点头,抬头看向那位依旧面带微笑的大人。
李青衣轻轻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温声道。
“我要让这长安县的老人敢半夜数钱,让大姑娘敢走夜路,让孩子敢独自上学。”
“防微杜渐,长治久安,这里是...”
“长安!!!”
江维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沉声道:
“属下领命!必不负大人所托!”
……
一直站在书房角落里当透明人的姬行夏,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着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
没有声色俱厉的呵斥,没有拍案而起的愤怒。
他甚至连说话的语调都没有变过,却用最温和的语气,定下了最铁血的规矩。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官啊。
……
入夜,华灯初上。
百味轩,长安县最高的酒楼,顶层天字号包厢。
这一顿饭,没有官场的推杯换盏,只有家人的团聚。
桌上摆满了长安县特有的大盘鸡、烤羊排、手抓饭。
虽然不如中原菜色精致,但那股子浓郁的香料味和实在的分量,透着一股西域特有的豪爽。
“唔……好吃!就是这个味儿!”
黄语左手抓着羊排,右手端着酒碗,吃得满嘴流油。
这一路在中原吃的那些精致点心,早就把她嘴里淡出鸟来了。
吃完又跟涂山小满抢着盘子里的一块鸡腿,丝毫不在意旁边还坐着自家亲爹。
李青衣并没有怎么动筷子,只是端着一杯葡萄酿。
微笑着听孙毅和黄笑讲述这段时间西域发生的趣事,偶尔插上一两句,气氛松弛而惬意。
酒足饭饱。
看着一脸满足的苏浩和黄语,李青衣放下酒杯,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看你们那点出息。”
他从袖中摸出两块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这几天也累坏了。”
“给你们放三天假,好好休息,别在我眼前晃悠了,都看厌了。”
“不过……”他温和地补了一句。
“不要耽误工作。”
“谢谢大人!”
苏浩和黄语如蒙大赦,抱着令牌,拉着自家老爹和兄弟,欢天喜地地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李青衣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晚的凉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酒气,也带来了街上的喧嚣。
“李……李大人。”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姬行夏走了过来。
她手里捏着衣角,看着李青衣的背影,犹豫了半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那个……能不能带我转转?”
“我想看看……你治理的长安县。”
李青衣回头,看着这个还没完全从世界观崩塌中缓过劲来的女少侠,温和一笑:
“好。”
两人并未骑马,而是沿着那条平整的路面,一路向着县城的最高处城墙塔楼走去。
此时的长安县,夜色正浓。
虽然聚元灯还没完全普及,但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着明亮的红灯笼。
路边的小摊上,热气腾腾的菜汤锅咕嘟嘟冒着泡,摊主的吆喝声、食客的划拳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了一首名为生活的乐章。
没有宵禁。
没有巡逻士兵凶神恶煞的驱赶。
甚至有年轻的男女并肩走在护城河边,手里提着花灯,脸上洋溢着羞涩而幸福的笑容。
一路走上城墙塔楼。
视野豁然开朗。
姬行夏扶着冰冷的墙砖,俯瞰着脚下这座并不算大的县城。
万家灯火,似映照繁星。
满城流光,如星河坠地。
那不是冷冰冰的灯光,而是无数个家庭聚在一起,吃着热饭、聊着家常所汇聚成的暖光。
风吹过,带来了远处的笑声,带来了饭菜的香气。
带来了……一种她在皇宫大内、在江湖门派从未感受过的安宁。
“这……”
姬行夏看着这一切,眼神有些迷离,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是天堂吗?”
在她刚经历过轮台县的地狱之后,眼前这充满了烟火气的一幕,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闻言,李青衣笑了笑。
他没有回头看姬行夏那震惊的表情,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繁华的街道,看着那一张张鲜活的笑脸。
夜风吹起他的青色衣角,猎猎作响。
这一刻,他身上的气息不再是那个慵懒的书生,也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县令。
而是一种海纳百川的浩瀚,一种立于天地之间、却又融于红尘之中的淡然。
“姜少侠。”
李青衣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却清晰地传入了姬行夏的耳中。
“你之前说,江湖有陆地神仙,一指可断江河。”
他微微侧过头,眸光深邃,瞳孔中倒映着这满城的人间烟火。
“但在我看来……”
“江湖之远,满含杀戮。”
“庙堂之高,尽是算计。”
他抬起手。
他抬起手,指了指遥远的东方,又指了指身后黑暗的荒原。
“中原锦绣,自诩天堂。”
“西域苦寒,皆道地狱。”
李青衣收回手,指了指这万家灯火,指了指脚下这平整的大道。
最后看向姬行夏,嘴角勾起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意,轻声道。
“可这里……”
“不夜长安,只有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