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之后，依旧是漫天黄沙？
烈日当空，烤得空气都在扭曲。
姬行夏坐在车辕上，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干硬面饼，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在那块刻着长安县三个字的石碑后，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在她想来，这所谓的长安县，也就是个比轮台县稍微强点有限的地方。
或许连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都要断了，只能在沙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苏浩，稳着点赶。”
车厢里传来李青衣慵懒的声音。
“别影响我看书。”
“是，先生。”
苏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手中长鞭一抖。
“驾——”
赤云马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拉着沉重的乌木马车，轰隆隆地跨过了那道界碑。
下一瞬。
姬行夏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那是身体习惯了对抗颠簸后的惯性前冲。
然而，预想中的剧烈震动并没有到来。
静。
那种伴随了她一路、让她屁股都要裂成四瓣的嘎吱乱响，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某种神力硬生生抹去了一般。
车轮滚动的声音，变成了极其轻微、顺滑的沙沙声。
“嗯？”
姬行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车轮下。
这一看，她刚咬进嘴里的一口面饼差点掉出来。
原本那满是黄土碎石、仿佛被狗啃过的烂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得有些夸张的大道。
路面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青灰色。
它平整得简直有些诡异，就像是一整块无限延伸的巨石板，没有一丝裂缝，没有一个坑洼。
马车行驶在上面，竟然稳得连车辕上的流苏都只是轻微晃动。
“这种平稳度，比之中原的普通官道也不遑多让了……”
姬行夏心中暗惊。
这里可是西域！是鸟不拉屎的边疆！
在流沙遍地的地方修出这样一条路，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她抬起头，视线顺着这条灰色的长龙向远方望去。
这一看，更是让她眉头紧锁。
只见道路两旁，每隔十丈，便立着一根笔直的青砖柱子。
柱子顶端，挂着一个个透明的琉璃罩，里面放着些没有点燃的蜡烛。
“蜡烛？”
姬行夏愣住了。
在中原，稍微富裕点的县城早就用上了低阶的聚元灯，蜡烛那是穷乡僻壤才用的东西。
可是……
她放眼望去，这两排青砖烛灯如同卫士般整齐排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几百？几千？
在这连饭都吃不饱的西域，在一个普通的县级官道上，竟然每隔十丈就设一盏灯？
哪怕是最廉价的蜡烛，但这玻璃罩子，这人工维护点燃，哪一样不要钱？
“这长安县的县令……是个傻子吗？”
姬行夏心中腹诽，却又莫名有些动容。
“有这钱不去修缮县衙，不去给自己置办行头，却在这荒郊野岭修这么平的路，点这些微不足道的灯？”
给鬼看吗？
不，是给夜归的百姓看。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前方的路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姬行夏瞬间警觉，手按剑柄。
在轮台县的经历告诉她，路边的人影，往往意味着饥饿到极点、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暴民。
然而，当马车靠近。
她看清了。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胖墩。
是的，小胖墩。
在刚才经过的那些地方，人人都瘦成了骷髅，可这个孩子，脸上竟然挂着点肉！
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粗布短打，扎着羊角辫，脚上踩着一双布鞋。
虽然衣服上打着几个补丁，但洗得发白，干干净净，没有那种馊味。
他手里提着一个大竹篮，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独自一人走在路边。
“小弟弟！”
姬行夏下意识地喊道，语气急促：
“快跑！别一个人在路上晃悠！小心……坏人！”
她没敢说吃人，怕吓着孩子。
毕竟在这个地方，吃人或许从来都不是形容词，而是活生生的动词。
那小胖墩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车辕上这个大呼小叫的怪哥哥。
他把手里的篮子往身后藏了藏，警惕道：
“你谁啊？你要抢我的菜馍馍吗？”
菜馍馍？
姬行夏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只见篮子的一角掀开，露出里面几个拳头大小的面食。
那是掺了杂粮的白面，蒸得喧软，表面甚至还泛着一丝油光。
在中原，在皇宫，这种只有一点点菜油的杂粮馍馍，那是下等仆役都不屑吃的，甚至不如喂狗的肉糜。
可是……
姬行夏想到了轮台县那个肯吃黑硬馒头和沙子的山贼，想到了那个舔泥水的老农。
在这片土地上，这哪里是菜馍馍？
那层淡淡的油光，分明就是命！
“……”姬行夏噎住了，喉咙有些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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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抢你的馍馍，我是说……这里不安全，有山贼！”
“不安全？”
小胖墩吸了吸鼻涕，噗嗤一声笑了，指着脚下平整的路面，一脸骄傲。
“大哥哥，你是外地来的吧？这可是我们长安县的迎宾大道。”
“李县尊大人说了，谁敢在这条路上抢劫，那就按照律法处置！”
“上次有个隔壁县流窜过来的流寇，刚踏上这路，还没拔刀呢，就被巡逻的青衣卫叔叔给拍晕了，现在还在矿上挖煤改造呢。”
说着，小胖墩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怕，又把篮子晃了晃。
“哼，有县尊在，我才不怕你说的那些。”
“我去给我爹送饭了，他在前面种地呢！”
说完。
小胖墩给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提着篮子，踩着那平整得不可思议的路面，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那轻快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中午，显得格外刺耳。
风吹过。
带来了一丝路边沟渠里的水汽，还有那个菜馍馍散发出的、带着一点点油脂香气的麦香。
没有光屁股的孩童。
没有像野狼一样绿油油的眼睛。
没有绝望的嘶吼。
甚至连这路边的野草，似乎都比界碑那边更绿一些。
姬行夏僵在车辕上，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像是一座风化的石雕。
她看了看那条造价不明却堪比中原官道的大路。
看了看两旁还没亮起的廉价烛灯。
又看了看那个胖乎乎、敢提着带油星的菜馍馍在路上跑的背影。
一种极其强烈的割裂感，让她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真的是同一个西域吗？
“这长安县的县令……究竟是何方神圣？”
姬行夏喃喃自语。
虽然她还没见过这位县令，但仅凭这条路、这几盏灯、这个孩子。
她心里就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形象——
那定是一位爱民如子、两袖清风、甚至不惜耗尽家财来搞基建，哪怕是用最笨的办法也要点亮这片黑暗的绝世清官、能臣！
想到这里，她机械地转过身，一步步挪回车帘旁，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傀儡。
她抬起头，看向那半开的车帘。
车厢内，凉爽宜人。
李青衣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手里拿着书，旁边放着冰镇的葡萄，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翁做派。
看着他这副模样，姬行夏心里莫名就来了一股气。
同样是姓李。
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看看人家长安县令！在这不毛之地，为了给百姓修路点灯，恐怕连官服都补了又补！
再看看眼前这位李公子！整天就知道游山玩水，坐着豪车，除了长得好看、有点臭钱，简直一无是处！
“喂，李公子。”
姬行夏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夹枪带棒的讽刺：
“你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好官！”
“这路，这灯，这百姓……人家长安县令肯定为了百姓呕心沥血！”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李青衣一眼，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
“不像某些人，生在富贵家，只会享受祖辈的余荫，出门还要带丫鬟伺候。”
“这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比这路还大呢？”
车厢内。
正在看书的李青衣动作微微一顿。
一旁的黄语正把一颗剥好的葡萄递到嘴边，听到这话，手一抖。
咕噜噜。
葡萄滚到了地上。
小丫头瞪大了眼睛，像看勇士一样看着姬行夏。
当着长安县令的面，夸长安县令是英雄，顺便骂长安县令是废物点心？
这姜少侠……脑回路真是清奇啊。
李青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并没有反驳，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那条向着远方延伸的大道，又看了一眼那个跑远的小胖墩。
随后他放下书，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眸子看向一脸愤世嫉俗的姬行夏，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姜少侠教训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