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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K旅行记:中国大历史 / 第 113 章

唐玄宗李隆基7

卷七 上阳残梦:太上皇的幽居岁月(757年—762年)

至德二载(757)十二月的深冬,玄宗从成都返回长安。从开远门到兴庆宫,夹道欢呼的百姓依旧山呼万岁,可这位曾经执掌天下四十余年的帝王,早已褪去了盛世天子的荣光。銮驾驶入熟悉的宫墙,他的身份却已从九五之尊,变成了有名无实的太上皇。

五年暮年岁月,他困守在长安的宫墙之内,亲眼看着自己亲手缔造的盛世支离破碎,看着手中的权力一寸寸流走。兴庆宫的长庆楼还在,梨园的旧曲犹存,可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散:杨贵妃埋骨马嵬,高力士流放巫州,陈玄礼致仕归乡,连亲儿子肃宗也与他隔着重重猜忌。李辅国的刀兵逼迁、父子间的沉默隔阂、漫无边际的孤寂与悔恨,最终磨尽了这位老人最后的生命力。

宝应元年四月,七十七岁的李隆基病逝于太极宫甘露殿。他带走了开元盛世的最后一缕余温,也带走了一个时代的风华与怅惘。

第三十章 銮驾归京:父子间的权力默契

第一节 咸阳迎驾:脱黄袍换紫袍的戏剧

至德二载九月,唐军收复长安;十月,洛阳光复。捷报传到成都时,玄宗正对着蜀地的连绵秋雨发呆。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先是怔怔地落下泪来,随即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长安终究还是姓李,他半生经营的江山,终究没有断送在自己手里。

肃宗的奏表很快送到,言辞极为谦恭:自称只是“暂理万机”,等太上皇回京,便要归还帝位,自己退回东宫尽太子之职。

玄宗看着奏表,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做了四十多年皇帝,太懂这套政治辞令了。儿子在灵武擅自登基,如今大权在握、收复两京,怎么可能真的把皇位还回来?这番话,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孝道表演。

可他也只能配合着演完这场戏。他下诰答复,说自己回京后不再干预政事,安心养老,承认了肃宗的皇帝身份。

十二月二十二日,玄宗一行抵达咸阳望贤宫。肃宗早已在此等候。

当天的仪式,充满了精心设计的戏剧性。肃宗脱掉了象征皇帝身份的黄袍,换上了臣子的紫袍,一见到玄宗的銮驾,便快步上前,跪拜在地,手舞足蹈,行臣子大礼,捧着传国玉玺,双手奉上,做出一副要归还帝位的姿态。

玄宗走下车驾,扶起儿子,接过玉玺,却没有收下。他拿起旁边的黄袍,亲手披在肃宗身上,缓缓说道:“天数人心,皆归于汝。使朕得保养余齿,汝之孝也。”

意思是,天命人心都在你身上了,能让我安安稳稳度过晚年,就是你的孝心了。

肃宗再三推辞,最终“不得已”接受了黄袍,重新换上。周围的文武百官见状,纷纷拜伏,山呼万岁。

这场父子相见的仪式,体面又克制,彼此都心照不宣。玄宗让出了最后的权力名分,肃宗保住了孝道与正统的名声。父慈子孝的表象之下,是权力的彻底交割。玄宗知道,从披上黄袍的那一刻起,儿子就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太子了,而自己,也成了真正的太上皇。

当天在望贤宫,父子二人同桌吃饭。肃宗亲自给玄宗夹菜、敬酒,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可饭桌上的话题,始终绕着家常打转,绝不涉及半句朝政。

第二天,銮驾启程回长安。肃宗亲自为玄宗牵马,走了几步才被玄宗劝住。百姓夹道围观,欢呼声震天动地。有人激动地哭着说:“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二圣!”

玄宗坐在车里,听着窗外的欢呼,神色平静。他知道,百姓拜的不是他这个太上皇,是开元天宝的盛世记忆。而那些记忆,终究是回不去了。

第二节 兴庆安居:初归京城的短暂安稳

回京之后,玄宗住进了兴庆宫。

这里是他的龙兴之地。当年做临淄王时,他就住在隆庆坊的旧宅里;登基后扩建为兴庆宫,开元、天宝年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处理朝政、宴饮游乐。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殿一亭,都刻着他最意气风发的岁月。

比起庄严肃穆的太极宫,他更愿意住在这里。

肃宗表面上对玄宗极为孝顺。每天都会派人来问安,隔三差五就亲自来兴庆宫拜见,进献美食、珍宝,想尽办法让玄宗开心。各地进贡的新鲜东西,都先送一份给太上皇,再送自己宫里。

玄宗也很识趣。他从不干预朝政,不接见外朝大臣,每天的生活就是在宫里散步、听乐、和老部下聊天。陪伴在他身边的,还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内侍监高力士,还有妹妹玉真公主,以及一批梨园旧人。

最初的一年多,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他常常登上长庆楼,靠着栏杆眺望街景。路过的百姓看到楼上的太上皇,都会停下来跪拜,高呼万岁。玄宗心里高兴,便常在楼下设宴,赏赐酒食给路过的父老。遇到入京奏事的官员、出征的将士,他也会让左右赐酒赐饭,聊几句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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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自己就能这样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看着长安慢慢恢复生气,看着平叛的捷报不断传来,虽然不再掌权,至少能亲眼看到江山重归太平,也算不枉此生。

可他低估了人性的猜忌,也低估了宫廷政治的残酷。

他在长庆楼接见百姓、款待官员的举动,传到了肃宗耳朵里,渐渐变了味道。在肃宗看来,父亲虽然退位了,但威望还在,人心还在。他天天和外人接触,会不会有复辟的心思?会不会有野心家借着太上皇的名义作乱?

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慢慢生根发芽。而身边的宠臣李辅国,恰好抓住了皇帝的这份心思,不断煽风点火。

第三节 微妙的父子关系

回京后的父子关系,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肃宗做了十八年太子,在玄宗的威压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韦坚案、杜有邻案,两次大案差点让他丢了储位,他被迫两次休妻,活得小心翼翼。如今他终于做了皇帝,却依旧活在父亲的阴影里——玄宗的威望、旧臣的念想、百姓的怀念,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既需要维持“孝道”的名声,又时刻提防着玄宗重掌权力。这种矛盾的心态,让他对玄宗的态度忽冷忽热。

玄宗心里也清楚。他经历过无数次宫廷斗争,太懂帝王的心思了。他尽量低调,尽量不接触外臣,尽量不给儿子添麻烦。可他毕竟做了四十多年天子,习惯了万民敬仰,习惯了与人往来,不可能真的把自己完全关在宫里,不与任何人接触。

他以为自己守住了分寸,可在肃宗看来,任何一点与外界的联系,都是潜在的威胁。

这种微妙的平衡,只维持了不到两年。随着平叛战事胶着,肃宗的身体越来越差,张皇后与李辅国的权势越来越大,兴庆宫的平静日子,也就走到了尽头。

第三十一章 南内朝暮:兴庆宫的忆旧岁月

第一节 故园追思:从隆庆坊到兴庆宫

兴庆宫的日子,大半是在回忆里度过的。

这座宫殿见证了他的一生:少年时的蛰伏、青年时的政变、壮年时的励精图治、中年后的盛世繁华,还有晚年的仓皇出逃。

他常常一个人漫步在花萼相辉楼前。当年他为了彰显兄弟情谊,修建了这座楼,和李成器兄弟几人常在这里宴饮、奏乐、下棋,兄友弟恭,传为美谈。如今大哥李成器早已去世,几个弟弟也相继离世,当年的五王,只剩他一个人了。

勤政务本楼就在花萼楼旁边。开元年间,他每年都在这里主持科举考试、接见外国使节、举办盛大的千秋节宴会。当年楼前万邦来朝、百官云集,灯火通宵达旦,是何等的盛况。如今楼还在,桌椅蒙尘,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喧嚣。

他走到沉香亭,就想起天宝年间的春天,牡丹盛开,他和杨贵妃在这里赏花,李白醉写《清平调》,李龟年弹唱,梨园弟子伴奏,名花倾国两相欢。如今牡丹依旧年年开,赏花的人却只剩他一个了。

宫里的每一处地方,都能勾起一段往事。有开元的清明,也有天宝的奢靡;有君臣相得的快意,也有酿成大乱的悔恨。

走着走着,就常常失神,站在原地半天缓不过神。身边的侍从都知道,太上皇又想起从前了,也不敢打扰,只是静静陪着。

他很少提起马嵬坡,很少提起杨贵妃。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心里从来没有放下。回京之后,他曾想下诏改葬杨贵妃,让她风风光光入土为安。可礼部侍郎李揆立刻反对,说:“龙武将士因杨国忠负国致乱,故诛之。今若改葬故妃,恐将士疑惧。”

一句话,点破了要害。当年哗变的将士还在,陈玄礼还统领禁军,现在改葬杨贵妃,等于否定了马嵬坡兵变的合法性,会动摇军心。

玄宗不敢再提。他只能私下派宦官,带着祭品,悄悄去马嵬坡祭奠。宦官回来禀报,说当年下葬时用紫褥裹着,尸体已经腐烂了,只找到了一个香囊。玄宗接过香囊,握在手里,老泪纵横。

他让人画了一幅杨贵妃的肖像,挂在宫里的别殿。每天早晚,他都要过去坐一会儿,看着画像,一坐就是大半天。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盛世天子的爱情,最终也只剩一幅画像、半抔黄土。

第二节 霓裳零落:梨园旧人的余音

音乐,是他晚年为数不多的慰藉。

他精通音律,善击羯鼓,能自度曲,一手创办了梨园。当年梨园弟子三百人,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音乐天才。安史之乱后,梨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有的流落民间,有的被叛军掳走,回到长安的寥寥无几。

回京之后,他把还能找到的梨园旧人都召进了兴庆宫。人少了,乐器也不全了,可只要乐声响起,他就能暂时忘掉眼前的烦恼,回到那个歌舞升平的年代。

他最爱听的,还是《霓裳羽衣曲》。只是每次听完,都要沉默很久。这支曲子是他和杨贵妃一起润色完善的,是天宝盛世的象征。如今曲声依旧,知音已逝,盛世不再,听来只剩满耳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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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让乐工张野狐演奏《雨淋铃》。这支曲子,是他入蜀途中,在斜谷道上,听到雨声铃声此起彼伏,有感而发谱写的,寄托的全是对杨贵妃的思念。曲声凄切,满是悲凉。一曲终了,玄宗已是泪流满面。左右侍从,也无不落泪。

除了听乐,他偶尔也会自己击羯鼓。鼓声还是像年轻时一样铿锵有力,只是敲着敲着,节奏就慢了下来,最后戛然而止。

他老了。不仅是身体老了,心气也老了。当年击羯鼓,敲的是盛世的昂扬;如今敲的,是迟暮的苍凉。

梨园的旧曲还在,只是再也奏不出当年的盛世风华。就像这座兴庆宫,殿宇依旧巍峨,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生气。

第三节 长庆楼的风波

平静的日子,毁于长庆楼的几次宴请。

长庆楼临着大街,玄宗常登楼观望。过往百姓看到他,都会停下脚步跪拜,高呼“万岁”。百姓的拥戴,让他心里多少有些安慰,便常在楼下备下酒食,招待路过的父老。

有一次,剑南道的奏事官路过楼下,跪拜之后,玄宗便召他上楼,赐宴款待。这位官员在蜀地时,曾迎奉过玄宗,也算旧识。席间聊起蜀中的旧事,气氛很是融洽。

还有一次,羽林大将军郭英乂路过,玄宗也召他进来,赐了酒食。郭英乂是禁军将领,手握兵权,虽然只是礼节性的拜见,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成了另一番意味。

这些事,很快就被李辅国添油加醋地禀报给了肃宗。

李辅国说:“太上皇在兴庆宫,每天都和外人交通。陈玄礼、高力士日夜谋划,对陛下不利。如今六军将士都是灵武勋臣,心里惶惶不安,臣怎么劝都没用。”

他还说,兴庆宫和市井相通,院墙低矮,根本不是太上皇该住的地方。太极宫高墙深院,戒备森严,才更安全。请陛下把太上皇迁到太极宫,隔绝小人,才能杜绝后患。

肃宗听完,沉默不语。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他心里未必不猜忌,只是不愿背负“不孝”的骂名。他的沉默,在李辅国看来,就是默许。

这个当了半辈子宦官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帝王心意。他知道,皇帝想做又不方便做的事,就得他来做。事成了,是皇帝的意思;事败了,他自己担着。

一场针对太上皇的逼迁计划,就此悄然酝酿。

第三十二章 强迁西内:李辅国的欺凌与折辱

第一节 权阉崛起:李辅国的政治算计

李辅国,原名静忠,出身寒微,早年是宫中飞龙厩的小宦官,因为粗通文墨,被派去侍奉太子李亨。他貌丑,寡言,心思却极深。马嵬坡之变后,是他力劝太子分兵北上,灵武即位也有他的首倡之功。肃宗登基后,他成了最信任的亲信,官至兵部尚书,掌管禁军,权势滔天。

这样一个人,却始终被玄宗身边的人看不起。高力士是宫中的老人,资历、地位都远在他之上,从不把他放在眼里;陈玄礼是元从功臣,也瞧不起他这种靠逢迎上位的宦官。

李辅国心里积怨已久。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通过打压太上皇,来巩固自己的权力。

他知道肃宗最忌惮的,就是玄宗复辟。只要把这件事坐实,把玄宗迁到太极宫看管起来,既讨好了皇帝,又除掉了高力士、陈玄礼这些眼中钉,还能彻底掌控宫禁大权,一举三得。

他不断在肃宗面前吹风,说兴庆宫与民间相通,不安全,说太上皇身边的人图谋不轨。说得多了,肃宗的态度也渐渐松动。

上元元年(760)六月,肃宗生病,很久没去兴庆宫请安。李辅国觉得时机到了。

他假传圣旨,以皇帝的名义,说兴庆宫的马匹太多,要收归御厩。一下子就把兴庆宫的三百匹马,收走了二百九十匹,只留下十匹。

玄宗看着空荡荡的马厩,叹了口气,对高力士说:“吾儿为辅国所惑,不得终孝矣。”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会有更过分的事。可他已经没有力量反抗了。

第二节 七月逼迁:甘露殿的囚徒

上元元年七月十九日,李辅国终于动手了。

他假传肃宗的旨意,说“皇上请太上皇游太极宫”,派了五百名骑兵,个个拔刀露刃,守在睿武门,气势汹汹。

玄宗正在内殿看书,听到外面喧哗,走出来一看,只见满院都是披甲的士兵,刀光闪闪。他心里一惊,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

李辅国骑着马,带着十几个武士走到殿阶下,傲慢地说:“皇帝以兴庆宫湫隘,迎太上皇迁居大内。”

意思是兴庆宫太小太破了,请太上皇搬到太极宫去住。说是“请”,可五百甲士环立,刀出鞘,弓上弦,分明就是逼迁。

玄宗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边的侍从都吓得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高力士挺身而出,站到玄宗身前,厉声喝道:“李辅国何得无礼!”

他跟随玄宗五十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临危不乱,气势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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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辅国一愣,下意识地勒住了马。

高力士又厉声斥责:“五十年太平天子在上,李辅国尔乃旧臣,不宜无礼,下马!”

一句“五十年太平天子”,震得在场士兵都心头一凛。李辅国也不由得收敛了气焰,不情愿地跳下了马。

高力士又对着士兵们高声喊道:“太上皇问将士各好在否!”

五百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收起了刀,纷纷下拜,高呼“万岁”。他们毕竟是大唐的士兵,对这位昔日的盛世天子,终究心存敬畏。

高力士知道,迁宫是躲不过去了。李辅国敢带兵来,肯定是得了皇帝的默许。硬抗,只会让玄宗更危险。他能做的,就是保住玄宗的体面,不让士兵惊扰到太上皇。

他让李辅国和自己一起,牵着玄宗的马缰,慢慢走出兴庆宫,前往太极宫。

一路上,玄宗一言不发,脸色苍白。从兴庆宫到太极宫,不过几里路,却像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他知道,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兴庆宫是他的家,太极宫,是囚禁他的牢笼。

到了甘露殿,李辅国带着士兵退了出去。玄宗看着空旷冷清的大殿,久久无语。

高力士扶他坐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今日若非将军,朕且为兵死鬼。”

可他也知道,高力士能保他一时,保不了一世。这场逼迁,只是他软禁生涯的开始。

第三节 旧人离散:身边最后的屏障被拔除

迁到太极宫当天,李辅国就带着宰相和百官来“问安”,名义上是探望太上皇,实际上是宣示既成事实。

肃宗得知此事,心里未必不生气,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默认。他甚至还要顺着李辅国的意思,清洗玄宗身边的人。

没过几天,朝廷就下了制书:高力士潜通逆党,罪不容诛,念其久侍宫闱,免死流放巫州;陈玄礼解除职务,勒令致仕,返回私宅;玉真公主搬出皇宫,回玉真观居住。

玄宗身边最亲近的三个人,一夜之间,全被赶走了。

高力士接到流放的诏令,跪在玄宗面前,痛哭流涕。他从武周时期就跟着玄宗,从临淄王府到太极宫,五十多年形影不离。如今老了,却要被流放异乡,连最后陪在太上皇身边都做不到。

玄宗也哭了。他想保住高力士,可他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他只能握着高力士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陈玄礼也来辞行。这位从唐隆政变就跟着他的老将,守护了他四十多年,从龙武军到禁军,始终忠心耿耿。马嵬坡之变,他是哗变的主谋之一,可也是为了保护玄宗的安全。如今被逼着退休,也是身不由己。

送走了他们,甘露殿一下子空了。

身边剩下的,都是李辅国安插进来的人。几十个老弱宫人,名义上是侍奉,实则是监视。玄宗的一举一动,都要汇报给李辅国,再传到肃宗耳朵里。

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偌大的甘露殿,只有他一个老人,每天坐在殿里,看着窗外的日升月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曾经拥有整个天下,如今连身边的故人都留不住。这种落差,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三十三章 甘露幽居:风烛残年的孤寂晚景

第一节 隔绝内外的深宫岁月

太极宫的甘露殿,是唐太宗当年居住过的地方。殿宇老旧,院墙高耸,和外界完全隔绝。

玄宗每天的生活单调得像一潭死水。天亮了起床,吃饭,散步,静坐,天黑了睡觉。没有访客,没有音乐,没有政事,甚至连宫外的消息都听不到。

他很少说话,常常一个人坐在殿阶上,望着南边兴庆宫的方向,一看就是半天。

他想念兴庆宫的牡丹,想念长庆楼的街景,想念高力士的陪伴,想念陈玄礼的忠心,也想念那个敢爱敢恨的杨贵妃。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连走出甘露殿的自由都没有。

李辅国还在不断地苛待他。宫里的供给越来越差,衣物、饮食都大不如前。有时候冬天到了,御寒的衣物都迟迟送不来。玄宗身边的老宫女,只能偷偷拆了自己的衣服,给太上皇做棉衣。

有一次,玄宗想吃点荔枝,身边的人想尽办法也弄不到。当年为了让杨贵妃吃上新鲜荔枝,快马从岭南送到长安,日夜兼程。如今他自己想吃一口,都成了奢望。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他开始辟谷,不吃荤腥,每天只吃一点素菜、喝点粥。不是信奉道教,是心里堵得慌,吃不下。

身体一天天瘦下去,精神也越来越差。常常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梦里全是开元年间的事: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一个个贤相站在殿下奏事;百官朝贺,万国来朝;华清宫的温泉,沉香亭的牡丹,杨贵妃的笑靥……

醒来之后,只有冰冷的殿宇和无边的孤寂。

第二节 父子隔阂:相见无期的猜忌

迁居西内之后,肃宗很少来看望玄宗。

一方面是他自己身体也不好,常年生病,精力不济;另一方面,李辅国和张皇后不断从中作梗,不让他们父子见面。他们怕玄宗见了肃宗,说自己的坏话,怕父子和解,自己失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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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宗心里也有芥蒂。他既愧疚,又猜忌。愧疚的是逼迁父亲,对不起养育之恩;猜忌的是,父亲会不会借机夺权,会不会怨恨自己。

这种复杂的心理,让他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有一次,肃宗病好了一些,想去太极宫看看父亲。他都换好了衣服,准备出发了,却被李辅国拦住了。李辅国说太上皇那里不安全,劝皇帝不要去。又说圣体刚愈,不宜劳累。

肃宗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去。

还有一次,玄宗在宫中登高,远远地看到了大明宫的旗帜,知道儿子就在那里。他站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殿里。

父子二人,住在同一座皇城里,相隔不过几里路,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他们曾经是父子,是君臣,是权力场上的对手。到了晚年,只剩下猜忌和疏离,连好好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或许肃宗不知道,玄宗早已没有了夺权的心思。他只想安安稳稳度过最后的日子,只想多见见自己的儿子。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去,也传不到肃宗耳朵里。

第三节 衰病交加的最后时光

上元二年之后,玄宗的身体越来越差。

他得了风疾,行动越来越不方便,精神也时常恍惚。有时候认人都认不清,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几个人的名字:玉环、力士、阿瞒(玄宗小字)、开元……

他常常陷入回忆,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有时候突然说要去勤政楼听政,让侍从准备朝服;有时候又说杨贵妃回来了,让宫人去迎接。

身边的人只能顺着他的话,哄着他。

宝应元年(762)开春,玄宗的病更重了,已经很少下床。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他让人拿来自己年轻时写的乐谱,放在枕边。还有那枚从马嵬坡带回来的香囊,他一直贴身放着,走到哪带到哪。

他一生拥有过太多东西:权力、财富、美人、声名、盛世。到了生命的尽头,能留在身边的,却只有这几样小东西。

四月,长安的春天又来了,牡丹开得正好。可甘露殿里的老人,再也看不到了。

第三十四章 泰陵长眠:一代帝王的终局

第一节 宝应驾崩:七十七年人生落幕

宝应元年四月初五,唐玄宗李隆基病逝于太极宫甘露殿,享年七十八岁。

他走得很安静,身边没有亲人,只有几个陌生的老宦官守在旁边。弥留之际,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香囊,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没人听清。

遗诏早就拟好了。里面说,自己晚年昏聩,任用奸人,导致逆胡作乱,播越巴蜀,愧对苍生;丧礼一切从俭,皇帝不必奔丧,军国大事听从皇帝安排;陵墓制度,务从节俭,不得劳民伤财。

最后的文字里,满是自责与克制。他承认了自己的过失,也接受了所有的结局。

消息传到大明宫,肃宗当时也已经病重,卧床不起。听到父皇驾崩的消息,他悲恸不已,病情更加沉重。他只能在自己的寝宫里,对着玄宗的灵位举哀,连亲自去太极宫看一眼都做不到。

满朝文武按制举哀。长安的百姓听说太上皇驾崩了,也纷纷自发祭奠。很多老人想起开元年间的太平日子,都忍不住落泪。

那个辉煌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十三天之后,四月十八日,唐肃宗李亨也病逝了。

短短十几天,父子二人相继离世。这对纠葛了一辈子的父子,最终以这样的方式,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

太子李豫即位,是为唐代宗。

第二节 身后哀荣:泰陵的寂寞封土

广德元年(763)三月,代宗将玄宗安葬于泰陵,位于今陕西蒲城东北的金粟山。

谥号: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庙号玄宗。后世因为谥号里有“大明”二字,民间常称他为唐明皇。

泰陵依金粟山而建,因山为陵,规制仿照乾陵,规模却小了很多。安史之乱后,国力凋敝,再也支撑不起乾陵那般宏大的帝陵了。

陵前的石刻依旧精美,文臣、武将、蕃酋像、石马、石狮依次排列,依稀还有盛唐的气度,却少了几分雄浑。就像他的一生,前半程盛大,后半程落寞。

陪葬泰陵的,只有一个人——高力士。

代宗即位后,高力士遇赦从巫州返回,走到郎州,听到玄宗驾崩的消息,号啕大哭,呕血而死。临终前他说:“我死之后,若能陪葬泰陵,侍奉先帝于地下,心愿足矣。”

代宗感念他的忠义,追赠他为扬州大都督,陪葬泰陵。

当年玄宗身边文臣武将如云,妃嫔侍从无数,最终能陪着他长眠地下的,只有这位相伴了五十多年的老宦官。

泰陵的神道旁,只有一座陪葬墓。比起昭陵的一百多座陪葬墓、乾陵的十七座陪葬墓,显得格外冷清。

就像他的晚年,热闹了一辈子,最后只剩孤寂。

第三节 盛世余响

玄宗的一生,像一场盛大而破碎的梦。

前半生,他少年得志,喋血宫门,拨乱反正,励精图治,一手开创了中国帝制时代的文明巅峰——开元盛世。那个时代的开放、包容、自信、昂扬,成了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记忆。

后半生,他倦于朝政,沉迷享乐,宠信奸佞,酿成安史之乱,让大唐由盛转衰,一蹶不振。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亲手缔造了盛世,也亲手埋葬了盛世。极致的辉煌与极致的溃败,同时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千百年后,人们说起唐玄宗,想到的不只是一个帝王。

人们会想到“开元全盛日”的稻米流脂、商旅遍野;想到“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诗人风流;想到“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天朝上国;想到“霓裳羽衣曲”的盛世歌舞;想到马嵬坡下的生死离别;想到长生殿里的夜半私语。

他是一个时代的符号。他的功过,早已和盛唐的风华融为一体,刻进了历史的肌理里。

金粟山的泰陵,静静矗立了一千多年。风吹过陵前的无字碑,像在无声诉说着这位帝王波澜壮阔的一生,诉说着那个一去不返的盛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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