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出棚。
棚里的苗长到了一尺半。
关老爹把苗数了三遍。
“殿下，报数。”
“报。”
“殿下，棚里活苗一千九百四十六棵。”
“种下去多少。”
“殿下，两千棵。”
“死了五十四棵。”
“殿下，是。”
“关老爹，露天那一块呢。”
关老爹没说话。
“关老爹，报。”
“殿下，全死了。”
“关老爹，今天移栽。”
“殿下，得挑日子。”
“挑什么日子。”
关老爹说：“殿下，阴天，出大太阳移，苗一天就蔫。”
“关老爹，今天什么天。”
“殿下，今天有云。”
萧景渊说：“那就今天，关老爹，怎么移。”
关老爹说：“殿下，苗要带土，根上那一坨土不能散。”
“散了怎么样。”
“殿下，散了根就伤了。殿下，伤了根要缓十天。”
“那带土怎么带。”
关老爹说：“殿下，用小铲，铲下去，离根两指，殿下，铲起来，土坨托在手上。”
“关老爹，为什么要托。”
“殿下，捏着茎会断。”
“关老爹，浇不浇水。”
关老爹说：“殿下，浇，头一遍要浇透。”
“关老爹，浇多少。”
关老爹说：“殿下，一瓢，浇了头一遍，三天不浇。”
“为什么三天不浇。”
关老爹说：“殿下，水多了根就懒，根懒了不下扎。”
“关老爹，这一亩我要分三块。”
“殿下，分哪三块。”
萧景渊说：“头一块，好好移栽，第二块，按你说的早晚浇水，第三块，什么都不做，让它自己长。”
“殿下，第三块肯定不行。”
萧景渊说：“关老爹，我知道，关老爹，我要看差多少。”
“殿下，那第三块的地就空了。”
萧景渊说：“关老爹，那块地空不空，是我说了算，关老爹，我要的是一个数。”
张半仙蹲在露天那一块地上。
地上只剩枯苗。
“殿下，贫道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张半仙说：“殿下，棚里和地里是同一批薯块，棚里活了，地里全死了。”
“张半仙，你自己说差在哪儿。”
“殿下，是热。”
萧景渊说：“张半仙，不只是热，地里的苗，白天有太阳，晚上挨刀。”
“殿下，什么刀。”
萧景渊说：“风，张半仙，宁古塔的风是干的，风一吹，苗的水就跑了，根还没长好，水跑了就干死。”
“殿下，那棚里为什么不死。”
萧景渊说：“棚里有草帘挡风，张半仙，草帘挡的不是冷，是风。”
张半仙站起来。
“殿下，那明年地里种，要挡风。”
萧景渊说：“对，张半仙，明年地里种，要打土垄。”
“殿下，为什么打土垄。”
萧景渊说：“张半仙，风从垄沟里走，苗在垄上，张半仙，垄挡住一半风。”
“殿下，那另一半呢。”
萧景渊说：“张半仙，另一半明年再想办法，张半仙，一步一步来。”
苏婉清说：“殿下，三块地，奴才做了三块牌子。”
“写什么。”
“殿下，头一块写棚苗，第二块写加浇，第三块写放任。”
“苏姑娘，牌子上还要写一行。”
“殿下，写什么。”
“写：哪一块最划算，明年就照哪一块做。”
“殿下，那要是放任最划算呢。”
萧景渊说：“苏姑娘，那我就把棚拆了，苏姑娘，一个棚值八十七两，一堆草帘而已，我要的是数，不是棚。”
移栽那天，全城的人都来看。
地头上站了三百多个人。
“黄老三，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殿下，他们没看过冬天里长出来的苗。”
“黄老三，让他们看。”
“殿下，人多了踩地。”
萧景渊说：“黄老三，拦一条线，离地五步拉一根绳，人站在绳外头。”
绳子拉起来了。
三百多个人站在绳外头。
有人把孩子举在肩上。
栓子站在最前头。
“栓子，你看什么。”
“殿下，我看它会不会活。”
“栓子，你说它会活吗。”
栓子说：“殿下，会，它冬天都在长，春天怎么会长不活。”
那天下午，一千二百棵苗进了地。
关老爹蹲在地头上。
“殿下，奴才记下来了。”
“记什么。”
关老爹说：“殿下，四月十五，阴，移栽一千二百棵，苏姑娘让奴才记三栏。”
“哪三栏。”
关老爹说：“殿下，一栏是日子，一栏是天，一栏是活了多少棵，苏姑娘说，这三栏要记到秋天。”
“关老爹，那你记不记得住。”
关老爹说：“殿下，奴才记不住，可李先生的学里，有六个孩子会写数。”
“关老爹，那就让他们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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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们才学了两个月。”
“关老爹，两个月够了。”萧景渊说，“关老爹，会写一到一百，就能记日子。”
移栽第七天，关老爹来报。
“殿下，活了。”
“活了多少。”
“殿下，一千零九十四棵。”
“死了多少。”
“殿下，死了一百零六棵。”
“怎么死的。”
“殿下，大部分是土坨散了。”关老爹说，“殿下，奴才带的人手生。”
“关老爹，那以后怎么带。”
“殿下，奴才想了个法子。”关老爹说，“殿下，用一片破瓦托着。”
“什么破瓦。”
“殿下，把瓦片弯成月牙形，铲的时候垫在底下。”关老爹说，“殿下，土坨托在瓦上，走多远都不散。”
“关老爹，那栽的时候呢。”
“殿下，连瓦一起放进坑，从旁边抽出来。”关老爹说，“殿下，瓦抽出来还能用。”
“关老爹，那一百个死的地方怎么办。”
“殿下，奴才想补苗。”关老爹说，“殿下，棚里还剩几棵没移的。”
“关老爹，补了能跟上吗。”
“殿下，跟不上。”关老爹说，“殿下，晚十天，小一圈。”
“关老爹，那也补。”
那天下午，学里的六个孩子来了。
他们抱着一块木板。
板上糊着纸。
“殿下。”
“你们来做什么。”
“殿下，先生让我们来记数。”
“怎么记。”
“殿下，我们会写。”最大的孩子说，“殿下，我们写：四月十五，阴。四月十六，晴。四月十七，风。”
“你们写谁说的。”
“殿下，写关爷爷说的。”
关老爹站在旁边。
“殿下，奴才不认得。”
“关老爹，你不认得，可他们认得。”萧景渊说，“关老爹，你只要看他们写得对不对。”
“殿下，奴才怎么知道对不对。”
“关老爹，他们写一天，你数一天。”萧景渊说，“关老爹，他们要是漏了一天，你就知道。”
关老爹想了一会儿。
“殿下，奴才明白了。”
“关老爹，你明白什么。”
“殿下，他们写得对不对，奴才不认得字也知道。”关老爹说，“殿下，因为奴才记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