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棺背后那条通道极窄，李明先侧身进去，沈清雪跟在后面。脚下是湿滑的石阶，一路往下。
越走越冷，冷得沈清雪开始打哆嗦，但她没吭声，只是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拉了拉。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石阶到头。
前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地上铺着一层极细的灰。石室正中摆着一口石棺，棺身没有纹饰，素面朝天，看上去像是从整块石头里凿出来的。
石棺没有盖。棺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灰褐色的短褐，样式很旧，像古代的样式。皮肉干缩，贴在骨头上，关节处却还能看出轮廓。脸没有烂，闭着眼，嘴唇微张。嘴里含着一枚暗红色的残片，形状和木字残片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暗，像一块烧到最后的炭。
李明走近一步，石棺周围的空气忽然变重了，像有什么东西从棺底往上压，压得他胸口发闷。他停下来，没有再往前。
沈清雪站在他身后半步，手电筒照着石棺。她忽然说：“它的手指在动。”
李明低头看，尸王的左手搭在棺沿内侧，五根手指干缩如枯枝，指尖搭在石面上。此刻，那根食指正在极慢地、极轻地一下一下屈伸。每次屈伸的间隔都一样，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人靠近。
苍在识海里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别碰它嘴。它在听。谁碰，它就把谁的魂留下来。当年赶尸的祖师就是这么封住它的——它嘴里含的那枚木字，是它自己的。你要取，得拿一样东西换。药骨换不了，龙魂换不了。它要活人的东西。”
“活人的什么？”
苍沉默了一瞬。“影子。它要一个人留下来，替它守着木字。你或者沈清雪，只能出去一个。”
沈清雪没听见苍的话，但她看见李明停住了。她看着石棺里那具干缩的尸体，又看了看李明绷紧的后颈，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往前迈了一步。
“我来。”她说。
李明回头看她。
“我不是修行人。它吃了我的魂也出不去。你拿木字走，把门关上。”沈清雪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李明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劲很大，沈清雪被拽得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尸王的手指停了。
停了整整两秒。
然后它张开了嘴。嘴张得很慢，下颌骨发出极轻的咔咔声，像一扇锈了千年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那枚暗红色的木字残片从它嘴里露出来，搁在下唇上，没有掉。它的眼窝深陷，看不见眼珠，但李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两个黑洞里看着他。
沈清雪被他攥着手腕，没有挣。她看着石棺，忽然说：“它在等。”
李明没接话，他松开沈清雪的手腕，往前迈了半步。石棺周围那股压力骤然加重，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着直起来。
苍在识海里说：“不是它。是这间石室。它设了门槛，只有一个人能站到棺前。你带了两个人进来，它就得多要一份。你要么退回去，要么让她退出去。”
李明回头看了沈清雪一眼。她没动，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石棺里那枚残片上。她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石室门边，背抵着石壁，站住了。那股压力立刻轻了大半，李明重新站直，吸了口气，朝石棺走去。
他走到棺前，低头看着那具干尸。尸王的手指又开始动了，这次动得更快，一下一下，像在催他。李明弯下腰，右手伸向那枚残片。指尖离残片还有半寸时，尸王的嘴忽然合拢了。
牙齿咬在李明食指和中指之间，咬得不重，但极紧，像一把生锈的钳子。李明没抽手。他知道一抽，这间石室就会把沈清雪吞了。他侧过头，用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刀，刀尖对准尸王的咽喉。他没有砍，只是用刀尖在它喉结上方极轻地按了一下。
尸王的嘴松了。那枚残片从它唇边滚下来，落在李明掌心里。入手冰凉，比木字残片小一圈，但纹路一致，边角吻合，正好能嵌进他胸口那片木字缺失的位置。
他把残片攥紧，退后两步。石棺里的尸王没有动。它的手指也停了，像一桩做了两千年的交易，终于做完。
李明转身朝门口走，沈清雪还站在石壁前，脸色发白，但站得很稳。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石室，走上那条极窄的通道。身后，石室的门没有关。但那具尸王已经不再动了。
往回走的路比来时快。也许是心里那根弦松了。走到空棺的位置时，李明停下来，把掌心的残片按进胸口木字缺失的位置。严丝合缝，连纹路都接上了。
木字完整的一瞬间，整间石室震了一下。那些竖着的棺材同时发出极轻的嗡鸣，像几百口钟被同一阵风吹过。
沈清雪问：“门关上了？”
李明感受了一下。那种从地底传来的呼吸感已经没有了。像一口吹了太久的灯，终于灭了。“关了。”
两人继续往上走，走到石缝口时，钟声已经彻底散了。那个老人坐过的地方只剩下几片灰白的碎屑，像一堆风化了的旧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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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钟还悬在洞顶，钟身上的符号全暗了，像烧透的炭冷却成灰。李明看了那口钟一眼，没说话，钻出了石缝。
洞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山谷上头照下来，照在溪水上，碎成一片片晃眼的光斑。
李明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有草叶的涩味，也有雨后泥土的潮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木字已经完整。
苍在他识海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说：“走了。东西拿到了，人也出来了。该回去了。”
“嗯。”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也许是因为心里那根刺终于拔了。走到药王冲那栋老木屋前时，沈清雪忽然停住。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山谷。溪水还在流，草还在晃，可那口铜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裂了，裂成两半，躺在石板上。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跟着李明继续走。
走到乡道上时，李明打开手机。信号刚恢复，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秦婉秋发了好几条，说孙警督查到陈志雄骨灰盒里的手指来源了，是从湘西一个叫沅陵的小县城殡仪馆转过来的。孙警督在电话里说，那根手指经过殡仪馆时，被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亲手放进去的。监控里的人左手少一根小指，在走廊里站了三分钟，没进房间，转身就走了。
沈清雪听完，说：“是他。”
李明点了点头，他把消息翻到底，最后一条是王德贵发的，说村里平安，北坡那口井的水位降了，井口的裂缝自己合了，没再开。苏婉在院子里又种了一茬菜，刚浇过水。
李明把手机收好，两个人上了回怀化的中巴。车在山路上颠，沈清雪靠着车窗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李明把外套盖在她身上，自己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苍忽然说：“那口钟，敲过了。三声。以后沅水这边，不会再有人赶尸了。”
“好事。”
“本座倒觉得可惜。那东西当年神农氏都没封死，你倒好，进去一趟就拿了。”
“不是我拿的。”李明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影，“是它给我们的。它等了两千年，不是等一个抢东西的人。它等一个愿意拿自己换的人。”
苍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它才闷闷地说：“你越来越像他了。”
李明没问像谁。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