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天亮了。
病房外的世界,是一夜暴雨过后,被洗涤得焕然一新的清晨。远处的树上,有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清脆而欢快。明媚的阳光,穿破了昨夜的浓云,金色的光洋洋洒洒地铺下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而微甜的空气,从半掩的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溜了进来。
那样好,那样生机勃勃的早晨。
可观察病房内,却依旧是死气沉沉的。
厚重的门一关,生生的,就把外头那一派春意融融的热闹,全都隔绝了开去。屋里,只剩下各种医护器具此起彼伏的、单调的滴——滴——声,一声,一声,像是这屋里唯一还跳动着的、微弱的心跳。
一夜无眠。
那十几个保镖,在病房外守了整整一夜,谁也没有合眼。而病床旁的尹清月,更是从天黑,一直坐到了天亮。她的眼眶熬得通红,整个人憔悴得几乎脱了形,却仍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郝仁的床边,一双手,始终死死地,握着他的。
银狼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提着手下刚从外面买回来的、还冒着热气的早餐。他看了一眼床上毫无生气的郝仁,又看了一眼床边那个几乎快要成了一尊石像的女人,喉头一哽,半晌,才哑着嗓子,低声道:
太太……您吃点儿东西吧。您要是不吃,等主人醒过来,瞧见您这样,该心疼了。
尹清月闻言,只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饿。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许久没沾过水,我就想……再守他一会儿。
她说着,把身子又朝床边凑了凑,侧过脸,贴在他的手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还在这里,还在她的身边。
银狼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只将那早餐,默默地放在了一旁的小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尹清月并不知道的是——
此刻,郝仁的呼吸虽然微弱而平稳,仪器上的曲线也还固执地跳动着,可他的意识,却早已不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了。
他的意识,正一点一点地,被什么力量,拽回了另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地方。
……
……嘶。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
郝仁皱着眉头,艰难地,扶着仿佛要裂开的脑袋,挣扎着,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向四周。
入眼的,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卧室。熟悉的床,熟悉的窗帘,熟悉的、有些凌乱的桌面。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跳跃的光斑。
我……我不是被车撞了吗?他喃喃着,声音里满是困惑,怎么……怎么回到房间里来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又朝四周仔细打量了几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劲……这地方,怎么这么熟悉?
他脑子还有些发懵,额头一跳一跳地疼。过了好一会儿,那混沌的意识,才像是被什么骤然点醒了一般,地一下,清明起来。
……原来如此。
他陡然睁大了眼,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震动。
他穿书去了,现在又因为车祸回来了。
几个月前,他阴差阳错,魂穿进了那本书里,成了书中的。这几个月,他沉溺在那本不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经历爱恨,尝遍温情,快活得像做了一场极长极长的梦。长到……他几乎都快要忘了,自己原先,还有这么一个家。
他愣愣地,环顾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心里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很快,那股子恍然,便被一阵愈发汹涌的、急促的慌乱,给冲散了。
……不行。
他猛地掀开被子,作势就要下床,眼里写满了焦灼:
我得回去。我得赶紧回到……她身边。
她。
那个坐在轮椅上、笑靥如花、会红着脸叫他的女人。
那个会偷偷看他、会为他要不要孩子而哭、会在他怀里破涕为笑的女人。
尹清月。
一想到她,郝仁的心,便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这……这难道是个梦吗?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声音不自觉地发起抖来,不,不是梦……一定不是梦……
他害怕。
他怕自己这一次的,就意味着那个世界里,他真的,已经死了。
他怕尹清月会因为他,肝肠寸断,甚至……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他更怕——没有了他,龙傲天那头疯狗,会对她,做出怎样残忍的事情。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又急又乱。
不行……我得想办法回去。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边用颤抖的手抹了把额上的汗,一边飞快地、却又毫无头绪地,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冷静,我得冷静……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能让我回到书里……
可是这办法一找就找了好久好久……
此时,书中的世界。
就这样,又过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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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清月守着郝仁,不吃,也不喝。从天明,又到天黑,她就那么枯坐在病床边,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即将枯萎的花,一动不动,仿佛时间的流逝,于她而言,早已没了任何意义。
其间,张妈得了消息,一路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
她推开门,一眼便瞧见了病床上那个曾经生龙活虎、意气风发的大少爷。此刻,他却浑身插满管子,面色惨白,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像是……像是随时都要随风散去一般。
张妈浑身一颤,抬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可那一声悲恸的呜咽,还是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溢了出来。眼泪地一下就涌了出来,顺着沧桑的面庞,簌簌地往下落。她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上,还是身后的保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少爷……我的少爷啊……她踉跄着,一步步挪到床边,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这……这到底是怎么了呀……怎么就、就成这样了呢……
可床上的人,听不见她的哭喊。
张妈到底是在郝家多年、见惯风浪的老人。她强撑着,抹干了眼泪,也把那股子几欲崩溃的心,一点点地压回了肚子里。她红着眼,把从家里带来的、一样样摆开的东西,轻轻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是尹清月素日里最爱吃的那几样;有精致软糯的甜点;还有一瓶,她最爱喝的、熟悉的果汁。
夫人,您好歹……吃点东西吧。张妈颤声道,把撤掉的那几张旧碗筷,换成了新带来的,这是少爷和您,平日里最爱吃的……我今儿一早,亲手做的……
尹清月木然地转过头,看着那些熟悉的饭菜和那瓶果汁。
可她不看还好。这一看,心里那片已经结痂的伤口,便又被生生地,撕了开来。
那咕噜肉、那果汁、那曾经她吃得眉眼弯弯的,全是他为她张罗的一幕幕,全是他笑着、宠着她、由着她任性的点点滴滴。此刻,这些东西摆在眼前,却再没有那个人,会亲手替她布菜,会替她续了又续地倒果汁,会撑着脸颊,满眼宠溺地看着她吃了。
她只觉得胸口,涌上一阵翻天覆地的悲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吃不下。她别开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角,又悄然滑下两行清泪,我什么都……吃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