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骁那一句提醒压下去,几十只手全僵在半空。
有人指头还勾着绳头,抖得麻绳哗哗响。
陈望山反应最快,扭头就喊:“都别碰!照秦爷说的办,上套尸杆!”
套尸杆是行里的老物件,一根长竹竿,竿头拴着活绳套。
老辈下斗的人怕跟墓里的尸首贴上皮肉,沾上不干净的玩意儿,才琢磨出这么个隔空套尸的法子。
竹竿要选三年的老料,绳套得用麻的,不能沾铁,这是规矩。
“这竿子顶什么用?”冉青禾压着嗓子问。
刁三拐哼了一声:“顶大用。尸首的皮肉碰不得,竿子套住脖子一拖,人就沾不上手。”
几个力士应声蹲下去,拆竿、穿绳,手上不敢慢。
偏在这时候,岔子来了。
一个年轻伙计瞟了棺床一眼,脖子猛地缩回去。
他瞧见那具尸首的眉头拧了一下。
拧得往中间挤,跟活人嫌人办事不痛快一样。
那伙计打了个哆嗦,嗓子一下劈了:“啊——他、他动了!”
这一嗓子出去,周围几十号人全僵住。
几十双眼齐刷刷落到棺床上。
尸首躺在那儿,眼皮闭着,脸上的皮干得像旧牛皮。
众人又转头去看那喊话的同伴。
“我讲的没半句假话!”那伙计退了半步,“刚瞧见他拧眉了,拧得厉害!”
大家再去看眉心。
眉心是平的,一道褶子都没有。
有人摇头,说这小子眼花了,黑灯瞎火看岔了。
刁三拐把烟袋从嘴边拿开,低声道:“这地方不干净,眼花了也怪不得他。”
只有秦骁没动。
他盯着那具尸首,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
尸首里那股阴尸之气,方才还沉在底下,这会儿往上翻。
翻得跟锅里水开了一样,咕嘟咕嘟顶着盖。
这不是眼花,这是要诈尸。
秦骁一只手搭在刀柄上,没拔。
尸气能翻起来,说明里头的东西已经醒了半分,只差最后一口气。
尸气还有主,像是有人在自己身上留了一口气,专等生人凑近。
“陈兄。”秦骁开口,声音不高,“这尸首有古怪。”
陈望山回头:“怎么个古怪?”
“你回想一下进地宫以后的事。那纸人是怎么活过来的?”
秦骁顿了一下。
“纸糊的东西都能站起来,这具肉身里留着什么手段,谁说得准。”
陈望山的脸一下白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
他一只手按住刀柄,指节泛白。
他猛地转身,冲人群吼:“都退开!往外退,别挤!”
总把头发了话,卸岭这帮汉子不敢磨蹭。
外围的先散,竹竿绳子扔了一地。
秦骁、陈望山、牟青峰、褚红霜、冉青禾几个人也退出了七八步。
冉青禾攥着褚红霜的袖子,指节都白了。
刚退开,棺床上就出了事。
一股黑气从那具尸首的七窍里往外冒。
黑气贴着地皮铺开,跟泼出去的水一样,往四面淌。
淌得极快,一眨眼就罩住一大片。
那边还有十几个力士没退出来。
黑气一裹上来,那些汉子当场就定住了。
胳膊抬着,腿迈着,跟点了穴似的。
有人低低喊了一声娘,声音抖得不成调。
有人举着火把过去照,火苗一凑近,矮下去半截,跟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秦骁眯起眼。
他能看见黑气往人身体里钻。
血脉里钻,肉里钻,连骨头缝里都是黑线在爬。
爬得人脸上浮起一层蛛网似的黑纹。
那些人的关节开始响,咔的一声接一声,响得人头皮发麻。
再往后,是眼睛。
眼珠子一点点红起来,红得发亮。
黑雾散开,那十几个人还站在原地。
方才陈望山就想往里冲。
是秦骁和牟青峰一左一右把他按住的。
情况不明,人进去,救不回来,还得再搭几条命。
陈望山懂这个理。
可眼瞅着自己弟兄被黑雾吞进去,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这会儿人又露出来了,他脸上一喜,抬脚就要过去。
秦骁一把扣住他肩膀。
“别急。”秦骁下巴一抬,“看脸,看眼睛。”
众人顺着看过去。
那十几个人脸上黑纹纵横,眼睛红得像烧过的炭。
陈望山嗓子发干:“这帮人到底怎么了?”
“中毒了。”秦骁说,“跟棺床上那位一个样。”
“这毒不用见血。”他又补了一句,“顺着气就进去了。”
话还没落,人群里有人叫起来。
“快看!他笑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甩回去。
那具尸首的嘴角真的往上扯了。
扯得极慢,扯出一个不像人的笑。
麦有粮从褚红霜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这玩意儿……还会笑?”
褚红霜一把把他拽回去:“把嘴闭上。”
有人抽了口凉气,还没等说话,那尸首的眼皮就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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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眼,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啊——他睁眼了!这尸首活了!”
后头的人连滚带爬往后退,撞翻两盏长明灯。
灯油泼在地上,火苗窜起半尺高,照得几十张脸黄一块黑一块。
秦骁几个人没退。
“火把都点着,人靠墙站。”秦骁丢下一句。
他们盯着棺床,脚下钉在地上。
事情麻烦了,比他想的还要麻烦。
“这瓮岭大墓,真他妈的邪门!”陈望山骂了一句。
他喘了口气,冲那尸首喝:“你算个什么东西?别在这儿装神弄鬼,把我卸岭的人放了!”
“桀桀桀……”
那尸首笑出声来,又尖又哑,刮得人耳朵疼。
它不答话,一双红眼在秦骁和陈望山脸上来回转。
笑完,嘴唇开始动。
动得飞快,跟念经一样,一个字都听不清。
它嘴一动,那十几个中了毒雾的力士就活了。
“吼——”
十几条嗓子齐齐仰头吼了一声。
吼声落下,他们一脸凶相,朝着人群扑上来。
谁都看得出来,这些人是被那具尸首使唤的。
可使的是什么法子,没人说得清。
眼下也没工夫细究。
陈望山冲着周围喊:“拦住他们!先制住,别下死手!”
这些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伙计。
气还没断,他舍不得。
他冲着压人的手下又喊:“抱腿!别让他们站稳!”
先按住,再想办法解毒,这是他打的算盘。
手下没有二话,三五成群扑上去抱腰、掰胳膊。
他们本来想着三五个人压一个,怎么也能压住。
真上手才知道想错了。
那些中了毒的人力气大得离谱,挨了打也不吭声,照样往前撞。
三五个人抱不住一个,反倒被顶得东倒西歪。
有个力士被撞得退了七八步,后腰磕在石台上,半天站不起来。
牟青峰一伞柄砸翻两个,第三个人的指甲已经抠到他袖口,被他侧身让开。
更要命的是,只要被抓破一点皮,那人就开始变。
先是脸白,接着黑纹爬上来,眼睛发红。
再往后,他也成了被使唤的傀儡。
一转眼,对方人手翻了一倍,倒下的人反倒更多。
陈望山看得眼睛通红,喉咙里滚出一句骂,没骂出声。
“这毒诡异得很。”牟青峰的声音沉下去。
他从背上抽出金刚伞,伞尖朝地。
“能传,还能同化。再拖下去,剩下的人也得折进去。”
陈望山的脸色比墨还黑。
“该死的,死了还这么能折腾!”他咬着牙,“不如先收拾它,掐了根,看能不能压住场面!”
牟青峰点了下头,刚要开口应下。
棺床上那具尸首却先动了。
它抬起半条胳膊,朝秦骁这边指了指。
它把脸转过来,一双红眼直直落在秦骁身上,嘴唇动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