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在井沿上摸了半袋烟的工夫,机括找到了。
在井口西边,一块云纹石往里头凹进去半寸。
秦骁伸手按了一下,石头动了。
他顺着往下一拨,井盖底下咔的一声。
云纹石转了小半圈,卡在槽里,再拨不动。
那声音像是有根铁栓退了出来。
井盖跟着往上顶了一顶,缝里冒出细尘。
铁盖上的两个铜环跟着往上弹了一指高。
“成了。”陈望山伸手去抬。
秦骁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急着开。”
陈望山愣了一下。
“这井口的机括是活的,盖子一开,人站得太靠前,容易栽下去。”
秦骁说得很平。
他心里其实还有一层没说。
他早料到这口井要吞人。
照他记着的那条路子,陈望山是跟一条虫子一块儿栽下去的,牟青峰为了拉他,自己掉进了井里。
这一世要是还照老样子走,那才叫笑话。
“都往后退两步,把绳子先备好。”他说。
众人退了,铁盖被四个人抬起来,斜靠在井沿上。
陈望山没多问,把手收了回去。
井盖抬开,一股凉气从底下冒上来。
那气不臭,也不腥,就是凉,扑在脸上像从冰窖里出来的。
有人打了个哆嗦,把衣领往上提了提。
秦骁探头往下看。
井口不宽,两个人并排下不去。
底下黑得看不见东西,火把的光照下去,照不到底。
火把一晃,光落下去,像被那黑吃掉了。
“有多深?”冉青禾抱着绳子问。
“一二十米。”陈望山眯着眼睛往下看。
他有一双夜眼,在暗处比旁人看得清楚。
“底下好像有东西,方方正正的一大块。”
他眯着眼,脸凑到井口边上,眉毛都皱起来了。
“看不真切,得下去。”
“备梯子。”秦骁说。
“把百足挂山梯架起来。”陈望山下命令。
卸岭的人应了一声,几个人抬着铁梯过来,一节一节往上接。
铁梯接一节,就用销子别一节,抬梯的人喊号子,号子声在井里荡。
搬山那边不用这个。
牟青峰从背上解下绳子,麦有粮跟着解,两个人手上飞快。
那绳子头上带着铁爪,往井沿上一扣,拽两下,扣死了。
麦有粮蹲在井口拿脚蹬了蹬,说这绳子能吊三个人。
三条钻天索垂下去,比卸岭的梯子快得多。
“秦爷,陈兄,先用我们的绳子下去?”
“也好。”秦骁点头。
三个人一人一根绳子,脚蹬着井壁往下走。
后面跟着麦有粮、冉青禾和褚红霜。
卸岭的人等梯子接好了再从那边下。
井壁是湿的,脚踩上去打滑。
陈望山在下头喊了一声,说踩着砖缝下,别踩苔。
往下走了七八米,秦骁闻到一股甜味。
那味儿像是烂了很久的花,又像是肉放坏了的味道。
他把火把往下探了探,火苗被那股气压得一低。
再往下,火把的光照到了底。
井底是个大洞,比上头那间殿还宽敞。
脚一落地,秦骁先看见的不是别的,是一座炉子。
那炉子有一人多高,三足两耳,通体乌黑,炉口上结着一层白霜。
炉子边上堆着焦炭和矿石,还有几个翻倒的陶罐。
炉膛里还有没烧完的炭,一碰就碎。
再往里,就是那棵树。
冉青禾先叫出了声。
那树大得出奇,树干要五六个人合抱。
枝子往上散开,把半个洞顶都遮住了。
可那树皮上不是纹,是一张一张的人脸。
有的张着嘴,有的闭着眼,眉眼都清清楚楚,挤在一块儿。
风从洞底穿过去,那些脸好像在动。
褚红霜抬手把枪端了起来,端了一会儿又放下。
“这是什么树?”褚红霜往后退了半步,“怎么长成这个样子。”
牟青峰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叫尸桂树,我在书上见过。”
“这东西不靠土长,靠的是阴气和尸气。”
“能长这么大,还枝繁叶茂,底下埋的东西就多了。”
他说完自己也不往下说了。
“它也是邪物,别碰。”
“青峰兄提醒得是,都听见没有?”陈望山冲刚下来的弟兄喊。
“听见了,总把头!”一片人应声。
应声归应声,人还是一个劲往秦骁身后缩。
自打进了这瓮岭地宫,他们见过的怪事一件接一件。
先是女鬼,再是两条大虫,如今又冒出一棵长人脸的树。
有人小声嘀咕,说这地方再待下去,人要变鬼。
秦骁站在那儿,脸上却是笑的。
他站在树前头,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那树里攒着的阴气和尸气,浓得像一潭水。
他身上的血脉已经开始自己动了,一丝一丝往他这边抽。
这棵树对别人是邪物,对他是补药。
他没急着动,先让那气自己往身上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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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爷,你看那边!”冉青禾忽然喊。
她伸手指着树底下。
几个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树根盘着的地方,立着四座小楼。
一共四座,东南西北各一座,都是两层的样式。
铁楼的窗户都钉着铁条,看不清里头。
“这儿还盖了楼?”陈望山走近了两步,“还是铁的?”
那楼通体发黑,墙是铁板拼的,接缝上还铆着钉。
秦骁收回目光:“应该是存东西的。”
“过去看看,兴许有收获。”
“这倒也是。”陈望山点头,回头一挥手,“前头带路。”
卸岭的人一听里头有货,脚下都快了。
四座铁楼离得不远,走过去也就几十步。
到了跟前,先有人拿刀背在墙上敲,又蹲下去看门槛。
“没机括。”那人回头说。
秦骁也看了一眼门槛,点了点头。
“进。”
铁门轴涩,推开的时候响得刺耳。
楼里比外头干燥,架子上摆着东西。
地上落着厚灰,一脚下去一个印子。
头一层是丹药瓶子,大大小小,瓷的、玉的、陶的,摆了一排又一排。
第二层是盒子,金银的、漆的,一个个扣得严实。
打开一个,里头是药材。
有的早烂成了渣,一碰就散。
有的还整整齐齐,颜色都没变。
冉青禾把鼻子凑上去闻,说这药还有劲。
“人参。”冉青禾捧起一株,手都在抖,“这是老参。”
“这株是何首乌,怕是有几百年。”
“这儿还有灵芝,整朵的。”
光是这些药,就够他们吃一辈子。
更里头还立着一尊玉像。
两尺来高,赤着一双脚,手里捧着个药钵。
那玉是上品的羊脂,光一照,像里头有水在走。
“这玩意儿值多少?”麦有粮咽了口唾沫。
没人接他的话,他自己又咽了一口。
“你别问值多少。”刁三拐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先想想怎么搬。”
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画的是仙人骑鹤、童子炼丹。
画底下摆着一排函匣。
匣子打开,里头一格一格,垫着黄绫。
每一格上压着一块金牌,牌上刻着字。
狮子鳌、蜘蛛宝、蛇眼、牛黄、狗宝、鳖宝。
最后一格里躺着几颗内丹,颜色发暗,一看就放了许多年。
秦骁一样一样看过去。
这些东西,每一样拿出去都是天价。
尤其是那几颗内丹,对他最有用。
只可惜年头太久,里头的精华散了大半。
散了也比他手里没有强。
他把匣盖合上,转过身。
“陈兄,青峰兄。”
“这里头的东西,我最急用。”
“要是可以,都给我。”
陈望山和牟青峰对看了一眼。
说实话,这些东西放在谁手里都有用。
搬山一门精通药理,拿到这些,能配出不少好药。
可秦骁开了口。
这是他下瓮岭以来,头一回跟他们要东西。
先前他救了多少回人,帮了多少回忙。
“秦爷既然有需要,我们自当双手奉上。”陈望山把匣子往前一推。
牟青峰也点头,把另一只匣子递过去。
秦骁接过来,掂了掂。
匣子里那股精气透出来,顺着他的手往上爬。
他笑了一下,朝两个人点了点头。
“多谢两位相让。”
“秦爷何必客气。”陈望山摆手,“莫说几味药石,再金贵的东西,你开口,我也没有二话。”
牟青峰没说话,一直在旁边点头。
秦骁把两只匣子抱在怀里,没再说什么。
这两个人的态度,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