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山的电话是上午十点打来的。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什么事?”
“来了再说。”
周振山的办公室在三楼,靠东,窗户对着停车场。
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一辆白色的,一辆黑色的。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尖有点黄。
江晨进去的时候,周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叠纸。
“坐。”
江晨坐下。
周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叠纸往前推了推。
“你看看。”
江晨拿起来。
是几张对账单,每一张都打印着日期、单号、金额、经办人。
单号是一串数字,前面几位一样,后面几位不一样。
金额那一栏,有的用黑笔标了,有的没有。
周在几张纸上用红笔圈了三处。
红笔圈得很圆,圈旁边写了小字:时间。
三个圈,三种写法。
“这三处。”周说,“时间对不上。”
江晨把纸一张一张看。
第一处,是一份报呈的日期。
第二处,是另一份材料的日期。
第三处,是一张回单上的时间。
第一处,他认得。
第二处,他不认得。
第三处,他也不认得。
第一处是他改的,报呈上的日期。
第二处是一份采购单的日期,经手人写的是闵。
第三处是一张回单,经手人写的是他。
“这三处,都是你经手的。”周说。
“第一处是。”江晨说。
“第二处呢?”
“第二处不是我。”
“第三处?”
“也不是我。”
周把红笔放下。
“你知不知道,这三处,加起来差多少钱?”
“不知道。”
“差的不多。”周说,“但差的地方,都在时间上。”
周看着他。
“不是你?”
“不是。”
“那是谁?”
“我不知道。”
周把笔放在桌上。
“江晨。”他说,“我不是来抓谁的。”
“我知道。”
“我是来对账的。”周说,“这三处对不上,后面就有一串对不上。”
“哪一串?”
“报呈、回单、入账。”周说,“一环扣一环。”
江晨把纸放回桌上。
“第一处,是我。”他说。
周抬眼看他。
“你改的?”
“我改的。”江晨说,“报呈上的日期,是上个月的,我改成了这个月的。”
“为什么改?”
“因为要交。”
“交之前,谁让你改的?”
“吴总。”
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处。”他说,“你说不是你。”
“不是我。”
“这份材料,谁经手的?”
“闵。”
“他去改日期,为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不知道。”
周把笔帽扣上。
“第三处。”他说,“这张回单,经手人写的是你。”
“经手人是我。”江晨说,“改的人不是我。”
“你怎么证明?”
“我证明不了。”江晨说,“但这份回单,我只看过,没动过。”
“你看过,没动过。”周重复了一遍。
“对。”
周把本子合上。
“行。”他说,“前两处,我先按你说的记。”
“会怎么样?”
“第一处,扣钱。”周说,“第二处,我去问闵。”
“第三处呢?”
“第三处,我再查。”周说。
“查出来会怎么样?”
“看查出来是什么。”周说,“如果是改时间,不大;如果是改数,就大了。”
“第三处呢?”
“第三处,我再查。”
江晨站起来,走到门口。
“江晨。”
“嗯?”
“你手挺稳的。”周说。
江晨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说,“我说你改东西的时候,手挺稳的。”
“稳,是好事。”他说,“也是坏事。”
“为什么?”
“稳的人,改多了,别人看不出来。”周说,“等看出来的时候,就晚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江晨问。
“我不看。”周说,“我数。”
“数什么?”
“数时间。”周说,“单子和单子之间,时间对不上,就是有人在动。”
“你查了多久?”
“半年。”周说,“从去年年底开始。”
“查出来多少?”
“不多。”周说,“但都在往外冒。”
江晨没有接话。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站了一会儿。
周的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手挺稳的。”
这不是夸。
下午,扣钱的通知下来了。
数目不大,比他想的少。
他把通知看了一遍,签了字。
签完,他把通知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几张同样的通知,都是这半年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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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它们摞在一起,用一根皮筋箍住。
皮筋是旧的,有点松。
他换了一根新的。
换的时候,他看见最下面那张通知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签完字,他回到座位上,把那份对账单拿出来。
三处。
第一处是他的。
第二处,闵经手的。
第三处,经手人写的是他,但他没动过。
他把第三处的那张回单翻过来。
回单是复写的,背面透着字。
他把回单对着窗,看了一会儿。
背面的字里,有一个签名的痕迹。
签名只有一个字,写得很草。
他又把第二处的材料拿出来。
那份材料的日期,改的是上个月的最后一天。
改得很巧——最后一天和这个月的第一天,只差一天。
不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两份东西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第二处的改法,和他不一样。
他改日期,是直接改。
第二处,是把日期往后挪了一天,挪到月底。
月底和月初,账上的归类不一样。
有人在改。
不止他一个。
他把两份东西收进抽屉,锁上。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闵发了一条消息:第二处,周在问。
过了一会儿,闵回了:知道了。
没有多一个字。
傍晚,他下班。
走到楼下,看见闵站在门口。
“等你半天了。”闵说。
“什么事?”
“第二处的事。”闵说,“周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让你改的。”
“为什么?”
“因为确实是我让你改的。”闵说。
“你让我改的是第一处。”
“两处一起说。”闵说,“反正都是日期。”
江晨看着他。
“你改的?”
“我改的。”闵说,“改日期这种事,不大。”
“周在查。”
“查就查。”闵说,“日期而已。”
“日期而已,又不是数。”
“周不是这么想的。”
“周怎么想,是他的事。”闵说,“你怎么想,是你的事。”
闵把烟头踩灭。
“江晨。”他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行里,改时间的,不止你一个。”闵说,“改数的,也有。”
“谁?”
“我不能说。”闵说,“你也别问。”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你也保不住。”闵说。
他把手插进兜里,转身走了。
江晨没有说话。
闵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
“江晨。”他说,“有些事,别想得太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看见的,不一定是你该管的。”
闵抽了两口,把烟掐了。
“走了。”他说。
他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第二处的事,记住了。”
“记住了。”
江晨站在楼下,看着闵的背影。
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又落下。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那张扣钱的通知。
通知的纸很薄,一角已经被他捏皱了。
他把通知展开,抹平,又折好。
然后他上了车,发动,把车开出停车场。
出口的栏杆抬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闵还站在楼下,烟已经抽完了。
回到家,江晨把那两份材料从包里拿出来。
他把它们摊在桌上,开了一盏台灯。
第二处的改法,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把日期往后挪一天,挪到月底——这个手法,他在公司的系统里见过。
去年年底,有一批单子,日期都是月底最后一天。
那时候他没在意。
现在他有点在意了。
他把那两份材料收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他起的是“留底”。
起完,他看了一会儿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是留底,还是留证据。
他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锁上。
锁的时候,钥匙转了两圈。
他把台灯关了。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楼下的车进进出出,车灯扫过窗帘。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手机亮了一下,是吴的消息:明天上午,来一趟。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