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了结了。
闵说得很简单:那一组里有人自己认了一部分,认完之后这一单的事就算翻过去了。
“自己认是什么意思。”江晨问。
“意思是他跟那边说,发出去的那一版是他最后过的。”闵说,“他认了这个,还顺手说了两句别人的不是。”
“那两句是什么。”
“说了另一个人的活儿拖。”闵说,“具体说了什么我没问。这种事问了没有意思。”
江晨把杯子放下。
闵说到“他自己认了”的时候把杯子转了一下。
“他为什么自己认。”
“因为查下去他更麻烦。”闵说,“这一组里,最后经手的是他。他要是不认,查到最后还是他,那时候就不是认一句的事了。”
“认了以后呢。”
“认了以后就是个说法。”闵说,“上面记一笔,这一组散了,人也调走了。往后谁提起来,就说这一单是某人经手出的事。”
“那他就这样背了。”
“他不是背。”闵说,“他是自己认的。自己认和别人按在你头上,在那边是两回事。”
江晨听懂了这一句。自己认,还能留一点体面;被人按,就一点都没有了。这一行连认错都有一套算法。
“那他认的这一部分,是不是他做的。”
闵看了他一眼。
“他自己说是他做的。”闵说,“至于到底是不是,谁也不知道。查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为了查清楚。”
江晨没有再问。
可他心里清楚一件事:那个人认的那一部分,恰好是他做的。
那一版最后没有发出去,是他按的。那个人认了这一条,等于替他认了一遍。这个念头他只在心里过了一下,没有往外说,也没有让它留在脸上。
“那这件事现在就算完了。”
“算完了。”闵说,“这一单翻过去了,往后谁也不再提。”
“被认的那个人呢。”
“调走了。”闵说,“调到哪儿我不知道。”
“就这么调走了。”
“就这么调走了。”闵说,“这一行就是这样。做错一次,不一定有第二次。”
江晨端着杯子,没有喝。
他坐在那儿,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排了一遍:那一单本来会打到他公司;他动了那一环;那一环出错;查起来查不出;查不出就挑一个最像的;被挑中的那个人认了,认的那一条恰好是他做的。四步走完,他现在安全了,而那个人的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
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下那一单的另一种走法。要是那天他没有按那一下,这一单会照原样发出去;对面会慌,会在谈的时候让步;公司那笔合作会缩水,他这边会亏一笔。而那一组人不会有任何事,认错的那个人也不会有任何事。
这两种走法摆在一起,他选的是现在这一种。选的依据是他自己写的死线:只动站不住的那一部分,不动不该动的。今天这个结果,是那条线的第一个后果。
这个后果里有一点他不舒服:他救下来的东西,是拿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换的。可要是不换,那笔合作就要出事。他两边都算过,算完还是按了。这一件事他不能说是干净,只能说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把这个念头收起来,收的时候跟自己说了一句:这一条记着,往后还要看。
“我今天想跟你说个别的。”闵忽然说。
“你说。”
“你这个人不错。”闵说,“做事有分寸,话不多,砸了也不慌。这一行里这种人不多。”
“谢谢。”
“我不是夸你。”闵说,“我是说,往后有新的事情,我可能会想一想你。”
江晨没有立刻接。
这句话他等了很久。前几次闵说的是“用得少”,今天的说法不一样了。可他听完以后,心里没有一样东西被提起来。
“我想想。”他说。
“想想?”闵笑了一下,“别人听见这句话,会马上说好。”
“说好之后呢。”
“说好之后就接着做。”闵说,“做着做着,就成了这一行的人。”
江晨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他这一趟进来,本来就是要成这一行的人——只有成了里面的人,他才看得见里面有几步。可今天闵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有个头。
“成了这一行的人,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是,往后你做的事,没有一件能拿出去说。”闵说,“你现在还能跟人说你在忙什么,成了以后,你连这个都不能说。”
“我现在也不能说。”
“你现在是不能说一部分。”闵说,“成了以后,全部都不能说。”
“我手上还有事。”
“行。”闵说,“你想想。”
他把本子合上。
“还有一句。”他说,“那一单的事,往后你别再问了。问了,会有人觉得你关心得太多。”
“知道了。”
“不是我让你别问。”闵说,“是我告诉你,这一行里,问多了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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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晨点了一下头,起身。
出了店门他没有立刻走。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见有人在路边修电动车,蹲着,旁边放着一把螺丝刀,一直没有动。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
往回走的路上他把今天这一场在心里排了一遍。
这一场他什么也没有得着,也没有失去什么。他安全了,位置可能往前一点;代价是有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替他担了一件他没做过的事,也可能做过一点。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也不打算知道。知道了就会记住,记住就会在某个时候想起来,想起来就会在某句话里带出来。
这个道理他今天是第一次意识到:在这条线上,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这个道理也有另一面。他知道得越多,越安全——因为知道得多,就能提前避开。可他记得越多,越容易被问出来。这两头是相反的:知道得少,安全少;知道得多,会露的也多。
他今天选的是少知道。少知道的意思不是他不打听,是打听到了也不往心里去。这一条他做得还不好——他刚才听闵说那一组里有人认了的时候,脑子里立刻就把“那一条是我做的”连上去了。这个联系他连得太快,快到自己都吓了一下。
往后再听到这种事,他得让这个联系慢一点。慢到听完就过,不留在心里。这一条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回到公司已经快下班了。他把今天要做的事收了尾,关电脑之前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那是前几天写的那张,写着三行禁忌、三句话划掉、一行小字。
他今天没有做那三件事中的任何一件。可那一单的事还是了结了。
这件事让他想清楚了一个道理:他不需要亲手把怀疑引到谁身上。只要他不动,这一行自己就会找一个人出来担。这个系统烂的地方,不在于它会冤枉人,在于它必须冤枉一个人才能往前走。
他关上电脑,走了。
走到楼下他接到一个电话,是顾明远打来的。
“对方那边回话了。”顾明远说,“说这周先不定,往后再说。”
“往后是什么时候。”
“没说。”顾明远说,“我听那个意思,这件事可能要重新谈。”
江晨站在楼下,把这句话听完。
“你先别动。”他说,“他们重新谈,我们就重新准备。别急着找他们。”
“我不找。”顾明远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句。”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今天这一头是了结了,那一头又开了。这一头他救下来的,那一头还是往下掉。
这就是他今天算的那个账:他只能救一块。另一块他没有办法,也没有资格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