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他在楼下买豆浆,机器的盖子卡住了,摊主拍了两下才出一杯。他端着走了两步,杯口那边漏了一点出来,把手上弄湿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擦了一下,纸巾用完了就扔在路边的桶里。
到公司以后他把手洗了一遍。这一天刚开始就不太顺,他知道这是那一颗的尾巴,还剩大半天。
上午十点多他打开电脑,收件箱里有一封退回来的邮件,是他昨天发给一个同事的,系统提示地址写错了。他把地址改过来重发了一遍。同一个同事后来又回了,说收到了,问他要不要改个时间。
他看着那封回信停了一下。昨天那封邮件是他按平常的习惯发的,地址是存了两年多的一个。存了两年多的地址,昨天错了。这种事他这一年已经不觉得奇怪了,只是每次发生的时候还是要反应一下——反应过来才想起是自己那头的事。
他把时间改了,回了一句,接着做手上的事。
下午闵约他。
还是那家店。闵到的时候本子已经摊开了,但这一回他没有马上翻。
“那边在查。”他说。
“查什么。”
“查那一单怎么砸的。”闵说,“不是上面派下来查,是他们自己组里要弄明白。砸一单,跑那一单的人脸上都不好看。”
“查得出来吗。”
“查不出来。”闵说,“这一行里砸单的事多了,大多数查不出来。可他们还得查一遍,查完才算交差。”
“查不出来为什么还查。”
“因为要有人担。”闵说,“查不出来也得有一个说法,不然这一单的事就挂在所有人头上。查一遍,挑一个最像的,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挑一个最像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说法不一定对。”闵说,“可它得能让人接受。”
江晨没有接。他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查不出真相的时候,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交差的说法。那么这一次,那个“最像的”是谁,就是接下来几天最要紧的事。
不是因为那个人做了什么,是因为那个人被挑中。
“现在挑到谁了。”他问。
“还没挑。”闵说,“正在问。”
“今天叫你出来是有一件事。”闵说,“他们从最外一层问起,问那几天接触过这份东西的人。你也在里头。”
“问什么。”
“问那两天你在做什么。”
江晨把杯子放下。
他两天做了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第一天他坐在自己的电脑前,把那份材料按模板过了一遍;第二天上午那份东西发出去,他什么都没有做;晚上他点的外卖送到了隔壁楼。
答之前他想了半秒。这半秒里他在选:是说“我那天在改格式”,还是说“我那天在电脑上”。前一句具体,具体就有得核对;后一句含糊,含糊就会被追问。他选了具体的那一句。
“第一天下午到晚上我在这儿附近。”他说,“第二天上午我在公司。”
“做了什么。”
“看东西,改格式。”
“晚上呢。”
“晚上在家。”
闵等了一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要说。他没有再说。
“就这些。”
“就这些。”
闵把杯子推回去。杯底在桌上磨出了一声。
“你说得很少。”
“你问的少。”
闵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跟前面那些次都不一样——前面那些次是核人,这一次更像是在一件已经知道的事情上再确认一遍。
“行。”他说,“我记下了。”
“他们还会再问吗。”
“会。”闵说,“不过问的人不一样。头一遍是问我,第二遍可能是问跟着跑的那几个。”
“那我怎么说。”
“照今天这样说。”闵说,“别说多,也别说少。说少他们会自己填,说多他们会自己挑。”
这句话江晨听进去了。这一行的规矩,跟他以前想的不一样:他以为说得越少越安全,闵的意思是,说得少也有风险,因为空白会被人填。
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下这句话的另外一面:说多了也有风险,因为多出来的每一句都会被拿出来对。说少会被填,说多会被挑——这两头都不安全,中间那条路是多窄,取决于问的人手里有多少东西。
问的人手里要是只有一句话,那么说多一点、把话补圆,反而更好。问的人手里要是有一堆东西,那么说得越少越好,因为多说一句就多一个错处。
他不知道闵手里有多少。他今天只能按少的答。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办。”闵说,“这一单砸了,跟你没关系,他们查不到你这儿来。”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要动的话,不会留下能被他们查到的痕迹。”闵说,“这一行查的是痕,不是人。”
江晨没有再看他的眼睛。
这一句话他听着像是信任,实际不是。闵这话里有一层别的意思:他这个人做事不留痕,所以查不出;可正因为查不出,他也就成了那种“值得留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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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走了。”
“走吧。”闵说,“这两天你别主动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个组里也算被人问的那一头。”闵说,“你这两天找我,反而多一条要解释的。”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约我。”
“因为今天是我该问的。”闵说,“我不问,别人来问,问法就不一样了。”
“别人来问会怎么问。”
“会先问你知道什么,再问你那两天做了什么。”闵说,“顺序换一下,你的答法就得换。你今天先答的那一句,到时候还得再答一遍。”
江晨点了一下头,起身。
出了店门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街边,把刚才那几句在心里排了一遍。
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确实第一天下午在这儿附近,第二天上午在公司,晚上在家。这几句都能被核——核得出来,说明他说的不是编的;核不出来,那才是麻烦。
可他说完以后,闵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知道一件事:他答得太干净了。
一个正常被问到的人,会多说几句,会解释自己那天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改那份格式、改到几点。他没有解释。他答得像事先想过一遍。
他没有别的选择。他要解释,就得编出一些自己没做过的细节;不编,就只有现在这样。
往回走的路上他想了一下:这一关他过了,可这一关不是白过的。闵今天那一眼,他会在心里记很久。
他还想到另一层。闵今天说“查的是痕,不是人”,这句话是在替他解释,也是在提醒他:这一行判断一件事,靠的是有没有痕,不是有没有动机。他现在安全,是因为没有痕;可只要有一次留下了痕,他前面所有的安全都不作数。
这个道理他早就懂,懂的方式不一样。以前他在公司查问题,逻辑是一样的:先看有没有出错的记录,再谈是谁。程序上这叫可追溯。今天这一套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到公司楼下他没有直接上去,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扫码扫了两次,第二次才过。
他站在门口喝了两口,把今天这一场在心里收了个尾。答得少,是这个位置上唯一能选的方式;答得少会被多看一眼,这个代价他也认了。往后要是再被问,他还得这么答。
他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见一个同事,那人问他手上的事办完没有。他说快了。那人说好,走了。
这一句“快了”他说得很自然。这一年他学会了答这种话:短、准、不给追问的口子。从前他答这种话会多说两句解释,现在不解释了。这个变化他自己知道,可他没有往回改——往回改就要花力气,而力气他现在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