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陆续下来是那半个月的事。
这半个月里他去了三趟公司,签了两份东西,参加了一次例会。例会那天他提前十分钟到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半人。例会上没有人提他,他也没有提别的事。会开到一个半钟头的时候,坐在主位的那个人说了句“这个下次再说”,就散了。散会的时候顾明远走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你听得下去就好”。
“听得下去。”
“下个月可能换一个时间。”顾明远说,“要是换了,我提前跟你说。”
他没有天天问案子。他每隔两三天问一次,问的都是一样的话:走到哪一步了。沈知行答的也都是一样的话:还在走。
真正坐下来把这一摊说清楚,是在一个下午。地点还是律所,来的人多了秦海。
沈知行先把一张纸放在桌上。那不是材料,是他自己画的,一个方框套着一个方框,一共画了四层。
江晨把那张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四个框一层套一层,最外面那个画得最大,最里面那个最小。
“你先别急着往里面看。”沈知行说,“从外面往里说。”
“你这半年送进去的东西,最后落到这一张纸上。”他说,“我按层给你说。”
第一层是陈凯。这一层已经到底了,没有别的可走。
第二层是他经手的那一部分。这一层对上了三笔,另外两笔在核对。
江晨听到这里点了下头,没有插话。
“第二层里有一处要说清楚。”沈知行说,“那三笔对上的,是你手上的东西和他那边的东西对上的,不是谁承认的。这一点将来别人问起来,你答的是‘对上了’,不是‘他认了’。”
“第三层是钱。”沈知行把笔移到第三个框上,“这一层只走了一半。”
江晨往前坐了一点。这是今天最要紧的一层。
“哪一半。”
“能对上的那一半。”沈知行说,“你手上那些单子、回执、公开信息,对上的那部分,都进了材料,也都认了。对不上的那一半,卡在一个地方。”
“卡在哪儿。”
“卡在钱的下一站。”沈知行说,“钱从共同账户出去以后,先到一个人手上,再往下,就不是一个人的账了。往下那几站,形式上都是正常的公司往来,每一站都有合同、有发票、有验收。你要往下走,就得先证明下一站跟这一站是同一件事。”
“能不能证明。”
“现在不能。”沈知行说,“能证明的东西在别人手上,那些人不在这件事里。”
“合同和发票都是真的吗。”
“形式上都查不出问题。”沈知行说,“这也正是它卡在这儿的原因——它不像假的。”
秦海这时候接了话。
“我这边只能说到这儿。”他说,“案子到这一层,该走的都走了。再往下不是查不出来,是需要有人从里面往外说。现在没有这个人。”
“那五笔里剩下的两笔呢。”
“那两笔也在这一层。”沈知行说,“它们跟前面三笔不一样的地方,是中间多了一道。多这一道,性质就要重新认。”
“重新认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前面三笔能按一条线走,这两笔要先弄清楚它们算不算同一条线上。”沈知行说,“弄清楚了才知道往哪一个筐里放。”
“要多久。”
“这个我说不了。”沈知行说,“它不取决于我这边准备多少,取决于对面那一段什么时候能对得上。”
江晨把这两句记下。他手上关于这两笔的东西不多,去年年底整理的,一共三页。那三页他前阵子又看过一遍,看的还是那三页。
第四层沈知行没有画满。那个框他只画了一半,剩下的空着。
“这一层是什么。”
“上线。”沈知行说,“这一层我不能给你说进度,因为我在这一层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边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沈知行说,“我这边能看到的东西到第三层为止。再往里,我跟你一样,只有他说的那几句。”
“陈凯上回说的那些呢。”
“那些是一双手的样子。”沈知行说,“样子不能变成一个人。”
秦海补了一句:“他说的那几条,我这边拿去比过了。比上了两条,都是别人那里也有的说法;剩下那一条,只有他一个人说过。”
“那一条是什么。”
“打电话不问事办成没有。”秦海说,“这一条没有别的地方能对上。”
江晨把这一句记下。
“这条会有用吗。”
“可能有用。”秦海说,“以后要是盘到那一层,一个说法多一处出处就多一分。现在没用。”
“那我记着。”
“你记着就行。”秦海说,“不用做什么。”
“所以钱和人都够不到。”
“现在够不到。”沈知行说,“我把‘现在’两个字加上,是因为它不是一个结论,是一个状态。”
“这个状态会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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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沈知行说,“往哪边变,不取决于你。你今天能做的,是把前面两层坐实;坐实了,后面那两层将来才有地方接。”
“要是接不上呢。”
“那就接不上。”沈知行说,“这个可能你早就想到过。”
江晨没有否认。他确实想到过。
从律所出来,天阴着。
秦海跟他走了一段,走到路口才分开。分开之前秦海说了一句话,不是这一摊的。
“你这一年做的事,我这边都记着。”他说,“记着的意思不是以后帮你办什么,是我知道你做过什么。”
“知道了。”
“以后有事,还是先找律师。”秦海说,“这是规矩。”
他上了车走了。车开走以后江晨在路口站着。秦海那句话他听过很多回,每一回都是一样的落法:把该说的说完,然后走。这一年里秦海从没有跟他多说一句不该说的,也没有少说一句该说的。他觉得这样就够了——有人肯按规矩办事,在这件事里已经不算容易。
江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今天这张纸上四层框,第一层满了,第二层快满了,第三层一半,第四层空着。他能做的,是把第一层和第二层做实;第三层往下的门不在他手上。
回住处的路上他给沈知行发了一条消息:那两笔要不要再补材料。
回复来得比平常慢,大概过了十分钟:不用。缺的不是材料,是后面那一团线。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回,今天走过去的时候,路边的树已经开始掉叶子。树叶落在地上,被风推着走一小段,又停下。
他想起刚才秦海说的“记着”两个字。这一年里别人跟他说得最多的是“别动”“先放着”“不用做”,说“记着”的不多。他把这一句也记住了。
到楼下的时候他想起一件跟今天没有关系的事:去年这个季节,他还在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加班,那件事后来谁也没有再提。他把钥匙摸出来,开了门。
进屋以后他没有马上开灯,站在门口把今天那张图在心里画了一遍。四个框,前三层他能指到具体的东西:第一层是陈凯,第二层是三笔加两笔的核对,第三层是钱。第四层他指不到任何东西。
他开了灯,把今天记的几行抄在一张新纸上,不是补进原来那一页。原来那一页写的是做法,今天这几行写的是边界,两样不在一张纸上。
今天这一场从头到尾,他没有提过一个要求。沈知行画的四个框,走得到哪一层就说哪一层。
抄完他关了客厅那盏大灯,只留桌角那一盏,坐下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