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是个晴天。
前一夜他没怎么睡。躺下以后他把前面三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的不是陈凯说了什么,是沈知行问了什么。三场加起来,沈知行一共问了不到二十句,大半都在确认时间和次数。
早上他起来烧了水,把那页说明又看了一遍,看完放回内袋。这页纸他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拿出来过。
楼里比前几次热闹,走廊上站着的人多了一倍,有人在低声说话。沈知行来的时候手里还是那只扁包,包比前几次显得沉。他把江晨拉到一边,说了两句话。
“今天我不会给你看任何新东西。”他说,“今天只问他自己前面说过的话。”
“他要是还是那样答呢。”
“那今天就什么都没有。”沈知行说,“你按最坏的那种准备。”
进去以后照旧坐下。陈凯今天坐在正对这边的那一头,人比第一次瘦得更多,外套显得宽。他进门的时候朝江晨这边看了一眼,很快移开。
核完卷宗,坐席上的人问沈知行有没有要问的。
沈知行说有一处,就一处。
他先念的是陈凯上一场说过的那两句话。一句是签字的人说自己翻过一遍,一句是签字的人说自己没有细看。他念得很慢,念完请坐席上的人确认记录无误。
“这两句话我都认。”陈凯说。
“那请你把这两句理顺一下。”沈知行说,“一个人翻过一遍,又说自己没有细看。这两句怎么同时成立。”
陈凯说,翻是翻过,就是没一页一页地看。他说那几天他事情多,东西到手就放在桌上。他说很多人都是这样。
“好。”沈知行说,“那这两句我先放着。”
他又念了一句,是陈凯上一场说的另外一句:那些东西有一部分是别人交到他手上的。
“这一句你也认。”
“认。”
“那这一句跟前面那两句放在一起。”沈知行说,“别人把东西交给你,你翻了一遍,没有细看,然后签了字交上去。是这个意思吗。”
“是这个意思。”
“这些东西里,有哪几份是你自己写的。”
陈凯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都不是我写的。”
“一份都没有。”
“一份都没有。”
沈知行把这一句也念了一遍,请坐席上的人记下。然后他问了一个很短的问句。
“那你交上去的那一批,你自己算是什么。”
陈凯没有答。
“我换一个问法。”沈知行说,“你交上去的那一批东西,是不是真的。”
“有的是真的。”陈凯说。
“哪几份是真的。”
陈凯不说话了。
沈知行把这一句念了一遍,念完没有接着问,只是坐下去了。
屋里静了几秒。坐席上的人把这一句记完,抬头问陈凯,刚才这一句要不要改口。
陈凯说不用改。
“那这话我想问清楚一点。”坐席上的人说,“你交上去的那一批东西里,没有一份是你自己写的。”
“是这个意思。”
“那你交的是什么。”
陈凯这时候像是才听出问题。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往旁边那个人看了一眼。那个人低着头,没有看他。
“我交的时候不知道里面有问题。”陈凯说,“有人告诉我那些东西是真的,我就交了。”
“谁告诉你的。”
“一个……上面的人。”
“名字。”
“我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我就完了。”陈凯说。
坐席上的人把这一句也记下来,问他这一句是不是也要认。
“认。”陈凯说。
“你刚才说有人告诉你是真的,又不能说是谁。那你现在说的这些,我们记下来,你认不认。”
“认。”
沈知行坐在斜对面,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他只是在坐席上的人念完每一段之后,把手里的笔停一下。
后面这一段江晨记得最清楚。
陈凯开始往回收。他说他前面说的那几句都不准,说那几份东西其实有一部分是他自己弄的,只是时间久了记混了。他说他要重新说一遍。
坐席上的人问他,要改哪一句。
他说要改刚才那一句,说他刚才说错了。
“你前面也说过你没有细看。”坐席上的人说,“这一句改不改。”
陈凯不说话了。
再往后他就一直在说“我记错了”“我说得不清楚”“我想一想”。中间有一次他提出要见某个人,说见了他就能说清楚;坐席上的人问他见谁,他又不说。
坐席上的人问他,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们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陈凯停了一下,说他记不清了。
“你刚才说要见的那个人,你是不是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知道他的姓。”陈凯说,“别的不知道。”
“姓什么,你说出来。”
陈凯把嘴张开,又合上。
到下午,他的话越来越短。有一回他停了很久,久到坐席上的人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有,只是要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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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说话跟前面几场都不一样。前面几场他是往外推,推得很有条理;今天他是往回收,收得很乱。同一件事他讲了三种讲法,三种之间对不上,他自己也听出来了——每讲完一种,他就往坐席那边看一眼,像是等人替他说一句算了。没有人说。
最后他站了起来,说他愿意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条件是让他少担一点。坐席上的人把他的这些话记了下来,问他知不知道那个人在哪儿、叫什么、怎么联系。他答不出名字,也答不出别的东西。他说那个人从来不用一个固定的号码跟他联系。
这几句他说得很慢,像是每说一句都要先在心里放一遍。前面几场他的句子都短、都快;今天一天下来,他的句子越来越长,长到后面自己也接不上。
“那你现在能说出什么。”坐席上的人问。
陈凯想了很久。
“我说不出来。”他说。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走廊上人不多,前面几场凑热闹的那几个今天没来。两个人站在窗边等电梯,谁都没有先开口。
“今天这一场,是他自己讲完的。”沈知行说,“我只问了三句。”
“那三句是他自己前面说的。”
“对。”沈知行说,“我今天什么新东西都没有拿出来。他今天把自己交过的东西从自己身上摘掉了。”
电梯来了,两个人进去。到楼下的时候沈知行才接着说。
“这一头就这样了。后面还有几道程序要走,但方向不会再变。”
“钱呢。”
“钱还在。”沈知行说,“追回来的部分,程子还长。”
“上面那个人呢。”
“他今天想供,供不出来。”沈知行说,“不是他不肯说,是他说不出来。他到现在连那人姓什么都不知道。”
江晨没有再问。
走出去的时候风比进来时大。江晨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他今天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坐了一整天,看对面那个人把三年里说过的话一句一句拆开,最后拆到什么都剩不下。
他想起今天陈凯最后那一句:我说不出来。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中间停了一下。
前面那些人当初挑中他的时候,大概就想过会有这一天。
今天程序上没有宣什么,坐席上的人只说改天另行通知。走出楼门的时候街上正赶上晚高峰,车一辆接一辆。江晨站在路边等红灯,忽然想起今天一整天,陈凯一次都没有提那两个人的名字。前几场他推得那么顺,今天一次都没有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