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是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他什么也没做，连出门都少。白天他把那页说明看了两遍，看的还是同一段；晚上出去走一圈，回来就睡。沈知行发过一条消息，一共四个字：等他先说。
这一回他们到得更早。楼里还是那个味道，走廊上摆着几把椅子，靠墙立着一个饮水机，桶里的水只剩小半。沈知行照旧拎着那只扁包，站在窗边等。
“今天他会开始动。”沈知行说。
“你怎么知道。”
“上一场他后面绕了两次。”沈知行说，“绕过去的地方，回去他一定要想。想三天，够了。”
“那我今天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沈知行说，“他今天说的每一句，我都不当场驳。我只记。”
进去以后，江晨还是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陈凯已经在了，坐在另一头，面前摊着一摞纸，纸角压得很齐。他今天换了件浅色的外套，坐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两个人隔着半个屋子，谁都没有看谁。
前面一段跟上一场差不多，念卷宗、核身份、确认上一次记下来的东西。坐席上的人念到那几条争议的时候，停了一下，问两边有没有要改的。
陈凯那边说，有。
陈凯站起来说话的时候，先整了整衣襟。
他说他上一场有些话没有说清楚。他说他手里那些交上去的东西，不是他一个人弄的。说完这一句，他停了一下，往自己那一摞看了一眼。
“有一部分是别人交给我的。”他说，“我当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坐席上的人问他，谁交给他的。
“我认识她很多年了。”陈凯说，“她那时候跟我说，这些东西对我有用。我就交上去了。”
他没有说名字。坐席上的人问了一遍，他还是没有正面说，只说“就是她”。这么来回问了两次，他才把名字说出来。
江晨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很快又停住。
“那笔账我不清楚。”陈凯接着说，“账一直是另一个人管的。我从来不管钱，也从来不经手钱。你们要问账，应该去问他。”
坐席上的人问他，那个人跟他是什么关系。
“他是财务上的。”陈凯说，“我跟他不是很熟。”
“你交上去的那些东西里，有他那边出的吗。”
“有。”陈凯说，“有几份是那一头出来的。”
“你看过那几份吗。”
“翻过。”他说，“没细看。”
沈知行坐在斜对面，一次都没有抬头。他手里那支笔一直在纸上走，走得很快。
上午剩下的时间，陈凯都在讲这一套。
他把那件事拆成三段：前面那一段是别人找他；中间那一段是别人把东西交给他；后面那一段是别人管钱。三段讲完，他自己在这件事里就只剩一个位置——被人推着走的那个人。
他今天说话比上一场快，句子也比上一场短。中间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停。
坐席上的人问了他几次细节，他答得都比问的短。问到某一处，他说记不清了；问到另一处，他说时间久了。
有一处他答得特别顺。坐席上的人问，那些东西交上去之前，他自己有没有看过。
“看过。”他说。
“看过几遍。”
“看过一遍。”
“看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没有。”他说，“我那时候信她。”
江晨把这一句记下了。他记的不是这句话本身，是刚才那一串问答过去得太快了。沈知行问过的那些话，陈凯答起来总要停一下；坐席上的人刚才问的这几句，他一句都没有停。
他还注意到一处：陈凯今天说自己那两样东西是别人给的，可刚才回话的时候，他用的词是我交上去的那一头出来的。一个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人，不会分得这么清。
这一处他也没有说。
中间休庭的时候，两个人还是站在走廊上。
“他今天把两件事推出去了。”沈知行说。
“一个是她，一个是管钱的。”
“对。”沈知行说，“他把这两条推出去，自己就剩一个被人推着走的人。这一套他用过。”
“用在他自己身上，跟用在别人身上，是一回事吗。”
“是一回事。”沈知行说，“他以前在别的事上就是这么办的。今天他把这一套搬到这儿来了。”
“你怎么不驳。”
“今天不驳。”沈知行说，“他今天把话说顺了，正好。他要是知道自己哪一句踩上了，下一场他就会绕开那一句。”
“那我们等什么。”
“等他自己再往前走一步。”沈知行说，“今天他已经走了半步。”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给江晨看。上面记了十几行，都是陈凯今天说过的话，每行后面标着一个很小的记号。
“这些记号是什么。”
“是他自己前后不一样的地方。”沈知行说，“今天先不拿出来。”
“为什么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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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今天拿出来，他还有得改。”沈知行说，“今天就让他把这一套讲完。讲完了，他后面再想换就难了。”
下午陈凯还在讲同一套。这一遍比上午更细，前面那三段他又拆了一次。有一处他讲到中间，忽然自己加了一句，说他之所以会被人找上，是因为他那时候手里正好有一件别人要的东西。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把这一句带过去了。
沈知行在纸上又添了一行。
江晨也把这一句记住了。这一句不在那几条争议里，也不在沈知行那张纸上，是陈凯自己多出来的。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他没有再多说别的。讲完那三段，坐席上的人又核了几处，说今天到这里。讲到快结束的时候，坐席上的人问了一句，问那些东西交上去的时候，是不是都经他本人的手。
“是。”陈凯说，“都是我自己递的。”
“递的时候，你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
“看过一遍。”
“看过一遍，还递上去了。”
陈凯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信她。”他说。
这一句他说得跟前一次一样。
散场以后，走廊上人很多，都急着往外走。陈凯从另一头出去，这一次连看都没有往这边看。他身边那个人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走得不快，出门的时候袋子碰在门框上，响了一下。
沈知行在门口等他。
“今天这一场，他把自己往前推了一大步。”沈知行说。
“往前一步，就是离他自己交过的那两样东西近了一步。”
“对。”
“是往前，还是往后。”
“对他是往前。”沈知行说，“他以为把这两条推出去，自己就轻了。”
走到台阶下面，风比上午大。江晨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
“他今天有一句话说了两遍。”他说。
“哪一句。”
“他说他看过一遍。”
“对。”沈知行把包换了个手，“他要是真看过一遍，他就不该把那两样东西一起递上去。”
“那他为什么要说看过。”
“因为他要让人信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沈知行说，“不知道，才好在后面说自己被推着走。可他今天把这个‘不知道’说漏了。”
江晨没有再问。他把今天听来的那两句在心里并排放着，一句话也没有连上去。
回去的路上他想到一件事：今天陈凯说得很顺。一个人把一套话说得这么顺，多半是因为那套话他已经说过不止一遍——只是以前不是说在这个地方。
他把这句话想完，没有再往下想。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沈知行的消息，还是几个字：今天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