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江晨到了律所。
沈知行把一份东西放在桌上，是他这阵子一直在等的那种。前面几页是程序的抬头和编号，后面两页是结果。沈知行用手指按住后面那两页。
“今天到的。”他说，“这一份出来，那五笔的事就算进了下一步。”
江晨一行一行看下来。看到最后一行，他把纸翻回去，又从头看了一遍。
“认下来的这三笔，是要退回来的。”沈知行说，“中间经手的那一环现在查得到人，也查得到账，所以能认。剩下两笔在时间上偏晚，中间隔了一层，眼下还挂在那儿。”
“她那边也会收到这一份。”
“程序上要送。”沈知行说，“她今天来是签收，不是来商量。我把时间约在今天，还有一个原因：这一份一送出去，她一定会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
“她手里没钱，又觉得自己该有一份。”沈知行说，“这两天她把能找的人都找过了，只剩你一个。”
“她那边呢。”
“这一份要送到她手上。”沈知行说，“她要来签收。前台按昨天说的时间约的，三点。”
“她知道里面写什么吗。”
“不知道。”沈知行说，“送到手上才知道。”
三点差十分，柳如烟到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还没拆。前台把她领进会客室，沈知行把签收的地方指给她。她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上，先看江晨，再看沈知行，又看江晨。
“签了这个，我可以拆了？”
“可以。”沈知行说。
她签了字，把信封撕开，抽出里面那两页，就着桌上的光看。第一页她看得很快，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慢下来，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中间那一行，停住了。
那一行她看了很久。
“这是说，五笔里面的三笔，认下来了。”她说。
“对。”
“那剩下的两笔呢。”
“另外走。”沈知行说。
她把两页纸放在桌上，手指头压在纸边上。会客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以为，”她说，“这一笔钱是要算在我们两个头上的。”
“按现在的处理，不算。”沈知行说，“你那边的部分，要看你自己提的东西。”
她把手从纸上拿开，往后靠在椅背上。有一会儿她什么也没说，脸上没有昨天那种硬，也没有前天那种好看。她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摸出手机。
“我打个电话。”
她拨了一个号，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响了几声，没有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接。
“他昨天还给我发过消息。”她说。声音不像是在跟人说，倒像是在给自己听。
她把手机翻过来，点开一个对话框，往上划了两下，又点开另一个。屏幕亮着，映在她脸上。
“前天还在。”
“你说的他，是陈凯吧。”沈知行问。
“是。”
“他最近有没有换号。”
她抬起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别的意思。”沈知行说，“你要是联系不上他，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她重新低头看手机，又拨了一个。这一次响了很久，最后变成了一个女声，说的是这一句：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行。”她说。
沈知行把笔帽扣上，没有接她这一句。江晨看着桌上那只朝下的手机，也没有接。
她再开口的时候，话是冲着江晨来的。
“这事从哪一步起的。”她说，“是你把我弄到这一步的。”
江晨没接。
“咱俩十年。”她说，“十年里我哪一样不是按你说的做。你现在把这一摊全算在我头上，你自己晚上睡得着吗。”
“你要说的，跟程序说。”江晨说。
“我不跟程序说。”她说，“我就问你一句话。我以后怎么办。”
“该怎么分怎么分。”
“你别跟我讲这个。”她声音提起来了，“你明明知道我什么都没有！”
会客室外面有人在走路，脚步声过去，又静下来。她自己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把话停住，重新坐直。
她转过头去看沈知行。
“律师。”她说，“我问你一句。我这十年，法律上算不算数。”
“算数的地方按算数的走。”沈知行说，“不算数的地方，我这儿帮不上你。”
“那你告诉我，哪儿算数。”
“你今天已经签了字。”沈知行说，“后面的事按程序走，我不在这儿替你判断。”
她把手掌在桌上按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知道的那点东西，”她说，“昨天在你们这儿说了；今天他不接我电话。你告诉我，我手里还剩什么。”
江晨看着她。他没有答这一句。
他这一趟本来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她今天坐在这儿，是先没了那边的路，才回过头来问他的；问的不是他手里有什么，是他还能不能给她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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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条他不能给。
“签完了吧。”他说。
“签完了。”
“那今天就到这儿。”
她走的时候没有签第二遍，也没有再说什么狠话。包拿在手上，信封和那两页纸她都没有带走，放在桌上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江晨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东西。
“江晨。”她说，“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没有答。
门关上以后，沈知行把桌上那两页收了回去，夹进卷宗。
“她刚才那一眼，”沈知行说，“跟前面两次不一样。”
“是。”
“那五笔里认下来的三笔，走的是一条单独的路，跟她原来以为的不是一条。”沈知行说，“这一层，今天她才看明白。她上回坐在那儿，还以为手里有一副牌。”
江晨没有接这句话。她今天想弄明白的，是他早就知道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今天才有的，也不是今天的场合该说的。
“陈凯那边。”他说。
“怎么了。”
“她当着我们的面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没接。”江晨说，“她昨天还说，他上个月跟她讲过，事完了以后会带她换个地方。”
沈知行把卷宗合上，手停在封面上。
“他那边最近确实不一样。”他说，“有个口子，上礼拜还在，这礼拜没了。”
“什么口子。”
“我也只看到这一层。”沈知行说，“别人手上的事，我不能替他说。你现在要记的只有一样：她今天发现自己没份，是因为那一头不再需要她这个人了。”
江晨没有再说。
“这句话你不用写下来。”沈知行说，“今天没有出处的东西，都别往纸上放。”
“我知道。”
“你要是真想弄明白那个口子为什么没了，”沈知行说，“就等。等它自己再动一次。她今天当面打的三个电话，是你手上唯一能记下来的动作。”
从律所出来，天还没黑，风从街口那边过来，比屋里凉一些。
江晨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她今天说过的话，从头到尾，能指得出处的还是那几句；她自己能拿到的东西，今天当着面变成了一场空。她没有闹，也没有哭，就是坐在那儿不动。那种不动，是前两次见面都没有过的。
他往地铁站走。走了半条街，他把今天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
第一件：那两页纸上的结果，是真的，程序上已经出来。
第二件：她今天三个电话没打通。
第三件：沈知行说的那个口子——上礼拜还在，这礼拜没了。
三件事他一件都没有连起来。他也没有往回走。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他想到一件跟今天没有直接关系的事：那只看不见的手，收东西的时候是有次序的。先收外面的，再收里面的。她今天算是被收到的那一个。他忽然想知道，再往下一格，轮到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