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晨没等闹钟,六点多就起了。他先按沈知行说的那条查。
他把最近几份公开材料里能看到的经手名字列了一张单子,一个一个拿去搜。查了一个上午,没有一个名字出现过两次。有的名字太常见,一搜出来就是成百上千条;有的名字连一条对得上的都找不到。
有一个名字搜出来十几条,他看完城市和时间,发现是另一个城市的同名的人,便排掉了。还有一个名字,只出现在他自己存过的那份材料里,再往下就没有了。
昨天他给自己写过:只出现过一次的名字,先不往下猜。可今天翻了一上午,他连第二个能对上的名字都没找到。
中午他自己下了点面。吃面的时候,他把那张单子又看了一遍,觉得这么查下去不行。
下午他换了个办法。
他把那本记满东西的文件夹翻出来,找到最早那几页。上面记着周振山当时看材料时说的几句话:一份材料先有栏目再往里填事;收口收得干净;用词隔着一层,像是不在这件事里的人写的。
他把这三句抄到一张便签上,贴在屏幕边上。名字查不出来,他就从材料的样子上找。
两点多,他打开一个不太有人说话的公开讨论板,一条一条往下翻。
三点多的时候,他停在一个没什么人回的帖子上。发帖的人说,父亲留下的房子一直没分清,他和哥哥为这件事上了法院,对方前一阵递过来一份材料,“写得跟真的似的”。底下有人问是什么样的材料,楼主隔了一天才回:
“说不清楚,反正看着挺正规。栏目排得挺细,该落款的地方空着。”
江晨把这两句截下来,又把页面的地址和时间抄在便签背面。
他自己看那批材料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也是“看着挺正规”这几个字。他一直不敢往纸上写,觉得太含糊。现在看到别人也这么说,他反倒停住了。
他顺着这个账号往前翻,想看看这个人还说过什么。翻到一半,在同一个板块里看见另一条旧帖。
旧帖是几个月前发的,讲的是两家公司为一批货对账,扯了半年没扯清。发帖的人说对方送来的材料“跟模板一样,一段一段都对得挺齐,就是不知道是谁写的”。发帖的人在南边;头一个帖子说的事在北边。一个为分房子,一个为对账,两边谁也不认识谁。
他把两个帖子的话原样抄下来,对着看。能站住的有两处:两边都提到栏目像模板,落款的地方说不清。第三处“用词隔着一层”只有第一个帖子里提过,第二个帖子里没有,他没往上写。
他又去看这两个账号。注册时间差了半年多,发帖的位置一个南一个北,行文也不像同一个人。他把账号名抄下来,在后面写了四个字:只作出处。
两边说的话不一样,指向的东西却有重合。他没有在帖子下面回话,也没有去联系这两个人。按沈知行分的那三类,这属于一件都别做。
下午四点多,他带着这两页去了律所。
沈知行桌上摊着一摞材料,手边放着一支红笔。他让江晨坐,把手上那一页改完,在两处地方画了红圈,才接过去。
他先看的是两个帖子的原文,看完才看江晨自己抄的那部分。
“你想说明什么?”他问。
“说明有人在不同的事上见过同一种材料。”江晨说,“两边的人不认识,说出来的话却差不多。”
“你说的‘同一种’,是你比的,还是他们自己说的?”
“他们说的是看着正规、像模板、落款说不清。‘同一种’是我比的。”
“那你能交的就只有前面半句。”沈知行把两页放平,“两件不相干的事里,都有人提到材料看着正规、落款说不清。这两句是他们自己发在公开地方的,你只是把它们摆到了一起。‘同一种做法’四个字,先别写。”
“写了会怎么样。”
“人家问你一句你怎么知道是同一种,你就得从头讲你比过什么。”沈知行说,“你比的东西在你眼睛里,别人看你写下来的东西看不见。”
江晨想了一会儿。他手里确实没有第二份材料,只有两个帖子。
“那要不要写一句‘也可能只是巧合’?”
“不用。”沈知行说,“你写你看到的就行。是不是巧合,不归你下结论。”
“第三点呢。”江晨问,“两边的材料都不是当事人自己写的,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这一条你没有出处。”沈知行说,“看得出来和写得出处是两回事。你写上去,别人一问,你还是只能说‘我自己觉得’。”
江晨把第三点划掉。
“你把那两句念一遍。”沈知行说。
江晨念了。念到“像模板一样”的时候,沈知行让他停下来,在旁边写了几个字:一句一句对着看。
“出处和时间,写在这两句后面。”他说,“没有出处的地方,我给你标红,你自己再想。”
“今天晚上你回去,把这两句的出处整理成一页。”沈知行说,“在哪儿看到的、什么时候看到的,各写一句。明天发给我,我加在那份说明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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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写成举报。”
“不写成举报。”沈知行说,“就写你看到的东西。你现在手里没有能证明结论的东西,写得越像举报,越经不起问。”
江晨把这两句话记在本子上。他本来还想问一句,这算不算线索。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沈知行刚才说的那些,他路上其实已经想过一遍。
从律所出来,天还没黑。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去,沿着街往前走了一段,在路口买了两个包子当晚饭,边走边吃。
傍晚回到住处,他先给秦海打了个电话。
“我又看到一处。”他说,“另一件事,另一拨人,材料的样子差不多。两边不认识。”
“在哪儿看到的。”
“公开的讨论,两边都是当事人自己发的。”
“你联系他们了?”
“没有。”
“截图了没有。”
“截了。”
“嗯。”秦海那头像是翻了一下东西,“你这两处先分开写。哪一处、在哪儿看到的、什么时候看到的,各写各的。”
“要不要放到一起交。”
“先分开。”秦海说,“放不放一起,得看了才知道。”
“那要是最后查出来是一件事呢。”
“查出来再说。”秦海说,“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弄明白的。你别催,也别自己去查。”
“我明白。”
“还有。”秦海说,“别对外说我们在查。”
“我记得。”
夜里他把那两页整理成两份说明。写到“同一套做法”几个字时,他改成“样子相近的两处”,把两个帖子的地址和时间分别放在后面。
躺下之前,他把闹钟往前调了半个钟头,准备明早先把说明发出去。本子上最后一行是他睡前添的:这两处隔着这么远,材料的样子是谁教出来的?写完他把这句话圈起来,没有再往下写。
半夜他醒了一次,顺手看了眼手机。第一个帖子下面多了一行“内容已编辑”,原来那句“该落款的地方空着”不见了,其他内容还在。他把页面截下来,和下午保存的那张放在一起,没有给发帖的人留言。
他把这张新截图的时间也记在旁边,第二天一早发给沈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