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知是三张纸。
江晨把它们在小会议室的桌上摊开,边角对齐,又往后挪了半寸。桌沿那儿有一圈旧水印,不知道是谁的杯子留下的,擦过几回,还在。
外面前台一直在复印,机器隔一会儿响一次,纸吐出来的声音又轻又长。他进来的时候那台机器就在响,现在还在响。
“从头看。”沈知行把门带上,“别跳。”
他就从头看。第一张是抬头和事由,第二张写要求,第三张留着联系人和一个时间。字不多,一页半就到底了。他慢慢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停了。
“这儿写的是来源。”他说。
“对。”
“不是问我怎么判断的。”
“不是。”沈知行把茶杯挪到一边,“问你东西从哪儿来的。”
江晨把第一张翻回去,又看了一遍抬头。日期是打印的,端正,没有多余的折痕。第三张最后一行,联系人后面是一个空格,空格旁边印着时间,几点几分,很齐。
他手里那点东西,他自己一直清楚:哪一天递的,递给了谁,签收单上是哪个人的字。这些都在文件夹里躺着,一样不少。可这三张纸问的不是这些。
“要不要写一份说明。”他问。
“先别写。”
“写了不好?”
“写了不好。”沈知行说得不快,“你要真写,就得从‘你怎么看出来的’那儿起头。你一步一步都能说清,我知道你能说清。可你一说清,这话就成了别人手里的东西——今天你这么说,明天就能有人问你,你怎么会往那儿看。”
江晨没接话。
这话他听过。上一回沈知行说的是另一个说法:这种告知,怎么回比回什么要紧。意思是一样的,只是今天又近了一层。
“那要是到时候叫我去说。”
“去说也只说这些。”沈知行把三张纸摞成一叠,用手掌压了压,“哪一份、哪一天交的、交的是原件还是复印件。问别的,你说不清楚,就说记不住。”
“记不住他们信吗。”
“信不信不由你。”
窗户没开,屋里有点闷。空调的风从头顶下来,吹得纸角轻轻抬了一下。江晨伸手把它按住。
“那现在做什么。”
“列目录。”沈知行从胸袋里抽出一支笔,搁在他手边,“把东西一样一样列出来。哪一份,哪天递的,交上去的是原件还是复印件。只列东西,不写理由。”
“理由一个字不写?”
“一个字不写。”
他低头又把第二张纸上的要求看了一遍,把“必要时补充材料”那几个字读了两遍。哪一步算必要,谁说了算,纸上没写。
江晨把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又放下。
“他们会觉得我在躲。”
沈知行说,“能躲就躲,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别乱说话,不是让他们觉得你坦荡。”
他把桌子分了三块。
左边放回执、收条、签收单、打印出来的受理记录,还有两张他自己留的复印件。他一张一张过。有一张上只印着“收件”两个字和一个手写的日期,字迹很潦草,他认了一会儿才认出那个日期写的是哪一天。那两张复印件是他自己留的,他捏着看了一会儿,问:“我自己留的这两张,算不算。”
“算。”沈知行说,“你交过就算。”
数完,一共七张,他按时间排好,用回形针别住。
中间放提交记录。递交的复印件底稿、递交那天在楼下拍的登记牌、那份书面核对请求的留底。有一张是复写的,边上留着一道蓝印,蹭到了相邻那一页。他把这几张错开半指宽摆着,一眼能看出前后。
右边放对照表,那是他早先做的。一栏写材料里的说法,一栏写日期对不对得上。他捏着这张看了一会儿,看到中间某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又松开,最后把它放回右边那摞的最上面。
“这张也算?”他问。
“算。”沈知行说,“只要是你交上去的东西都算。”
“明白。”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仔细撕成一条条的,一张纸条写一个:回执、提交、对照。写完拿笔尖把纸签拨到各自那摞上头,摆正。
“原件的目录和复印件的目录要分开写吗。”他问。
“分开。”沈知行说,“能对上的对上,对不上的就空着,不要瞎编。”
“空着的他们会不会问。”
“会问。”沈知行说,“问了也一样,忘了,不记得了。”
江晨点头,在后面又添了一行字:复印件。
写到一半,他去倒水。饮水机的桶是空的,指示灯亮着红的。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心想:开始了。换了个杯子,接了半杯凉水回来,放在桌角,离那三摞纸有点远。
回来的时候,笔滚到了地上,滚到桌子腿后头。他弯腰去够,膝盖磕在桌腿上,磕得不重。他把笔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没事吧。”沈知行问。
“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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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笔放回纸签边上,接着写。写到第三张纸签的时候,水杯被摊在桌上的材料碰了一下,水从杯口漫出来,在桌面上淌开一小片,正往那摞纸去。他伸手把那摞纸往左挪,动作比平时快。水在桌沿停住了。
“还好。”他说。
“嗯。”
他用手把水擦了,擦完才想起来桌上有纸巾。纸巾拿到手上,桌面已经干了。
下午的光斜过来,落在纸上,纸面发亮。江晨看了看表,又低头写。写的时候他把每一条都念了半句出来,声音很低,像在核对自己的记性。
写完最后一摞,他把笔帽扣上,在桌上敲了两下——自己也没意识到。三摞纸摆在面前,像三样东西摆好了位置。
“就这些。”他说。
“就这些?”沈知行拿过去翻了一遍,翻得很快,一摞翻到底,又看第二摞。翻到对照表那一摞时,他停了两秒。
“这份表你之前给过谁。”
“谁都没有。”
“那就先列到这里。”
“好。”
江晨把三摞纸收进文件夹,按从左到右的顺序。回执在最下面,对照表在最上面。他把夹子扣上,拉了一下,没拉动。
“我还是想现在就写。”他说。
“也行。”沈知行把文件往他那边推了推,“但今晚只列目录,具体怎么写,明天我们一起弄,包括来路怎么写、写到哪一步,得看着这些材料仔细斟酌。”
“明天来得及?”
“来得及。”沈知行说,“这种告知,宁可不回也不要瞎回。”
江晨想问什么时候能有回音,话到嘴边,没问。问了也还是那句:程序在走。
江晨把文件夹抱在怀里,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圈旧水印。水印还在,跟他进来时一样,外面前台的复印机不响了。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暗了,路灯也亮了,他在地铁口站了一会儿,才下去。
回到住处,他把文件夹打开,把三摞纸摆在桌上,一样一样对齐,重新摆回白天那个顺序。然后他打开笔记本,新起一页,把三行的纸签名写进去:回执、提交、对照。
另起一行,他写:说明:后面空着。
他坐在桌前,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屏幕干干净净。他把手机扣回去,扣在那摞纸的左边。
桌角还放着那个旧笔记本。他顺手往前翻,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记着最早的那个日期,是他第一次发现账不对的时候。那一行墨水的颜色比后面几页深,笔尖在那时候按得重。
他起身去烧水,水开了他也没倒,就那么放着,热气一点一点散掉。楼道里有人上下楼,脚步声过去,又回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往后靠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三摞纸在那儿。
从材料交上去那天到现在,他做了很多事:记下页码,比过日期,把每一样东西都留了底。可他今天才明白,这些东西能证明它们自己,唯独证明不了他要做这些事情。
要说明的不是他判断得对不对,是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他把笔搁下,没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