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不到，江晨先去了一趟办案的地方。门口登记之后，人家让他在外头等，说案子还在办，有情况会通过辩护人告诉他。他在等候处站了一会儿，没有往里进。后来接到沈知行的电话，他才转身往律所走。
上午十点，江晨到律所的时候，前台正在复印，一叠纸从机器里吐出来，带着热气和油墨味。小会议室的门开着，他走进去，把包放在椅子上。他以为今天还是等，等后头的程序一格一格往前走。
沈知行很快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没有坐下，先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两张纸，放到他面前。
“陈凯翻了。”沈知行说。
江晨看着那两张纸。纸是新打印的，边角还是平的。
“翻什么？”他问。
“之前的口供，他不认了。”沈知行说，“他改了说法。他说那次并案不是查出来的，是有人把该看的地方，提前摆到了办案人眼前。”
江晨没动。会议室窗外有车按喇叭，响了两声，又停了。
他把那两张纸拿过来，自己看。第一页是笔录抄件，他一条一条往下对：说那份清单递得太准，说那些地方一个当事人本不该看出来，说他交上去的东西来历查不清。看到第二页中间，他的手指停在纸上。
“系江晨有预谋地提供线索，误导侦查。”他念了一遍。
“对。”沈知行说，“一页纸，全在讲那次并案是怎么来的。别的一句没有。”
江晨接着往下看。第二页后半段还有一句，说他自己经手的那些账目本来就不清。
这句话他见过。不是这个意思见过，是这几个字见过——上个月孙志交到内控那份说明，写的就是这一句，连用的词都一样。一份是公司里递上去的，一份是案卷里翻出来的，用的是同一套话。他把这行又看了一遍，没作声，也没指给沈知行看。
“他怎么说的。”江晨问。
“他说清单上指的那些地方，本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沈知行说，“一个当事人，材料刚到手就摸得这么清，不是自己看的，是有人告诉他。”
“那东西的来历呢。”
“来历他也咬。”沈知行说，“你交上去的那些，他一样一样问你是从哪儿弄的。两条并在一起，就是说这份清单来路不正，那次并案不作数。”
“查就查。”江晨说。
“查是要查，但得用调查令。”沈知行说，“令还没回来，他这句话，这会儿先放在案上。”
“卡在哪儿。”
“上周问过，这周我又问了。”沈知行说，“催也催了，回复就是还在走。银行的流水、支付平台的记录，都得等这个令出去，人家才肯给。”
“他翻的就是这几天。”江晨说。
“对。”沈知行说，“他挑的就是这会儿。”
会议室安静下来。走廊尽头有人说话，听不清字句，只听见声音高一阵低一阵。
“我能不能自己先证明。”江晨说，“那份清单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一步一步都能说清——哪一份材料、哪一页、哪两个日子对不上。我现在就能写出来交上去。”
“这些先别动。”沈知行说，“你写一份说明，讲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对方正好拿去当证据——你看得这么快，本身就是件说不清的事。你现在一股脑交上去，他只要问一句你这些日子是怎么摸到这一步的，你答不上来，反而坐实了他那句话。”
“那我自己去取。”江晨说，“平台的记录，我拿账号去申，总能导出来。”
“能导。”沈知行说，“导出来也只能证明那个号发过什么，证明不了号背后是谁。你越急着把东西凑齐，对方越省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江晨的眼睛还落在第二页那张纸上。纸面上浮起了一点光。
很薄的一点，压着纸的纹路，像洇上去的水渍。他认得这个——有人正把网往他身上收。
他没动。那点光散开，分成很细的一条一条，往下落，落到他交上去的那几样东西上。他看见自己把那份说明写了出去；紧接着，光里又浮出另一张纸，是一份新的笔录，上头一句一句记的都是他自己说过的话，每一句后头都留着一块空。
再往后，看不见了。
就这么多。他明白过来：他自己出手，就是把刀递过去。这个念头落下来，他没觉得意外，只觉得手上没劲。
那点光慢慢灭了。
沈知行把红笔从胸袋里抽出来，把两页纸并排摆开，用笔尖点着第一页上的几行字。
“你再看这个。”他说，“清单、日子、还有你是怎么看出来，他咬的顺序是排过的。先咬来路，再咬时机，最后说是你做的局。”
“他不是这么说话的人。”江晨说。
“对。”沈知行说，“临时改口的人，话是乱的。这几条齐得太齐了。”
“换了人？”
“换了人。”沈知行说，“他之前那个辩护人走的是老路子，认错、退钱、请求从轻。这套东西不是那个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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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笔在纸上停着。
“这是照着查证据的法子来的，真不真、来路合不合法，一刀一刀砍在固定的地方。”沈知行说，“背后有专门做刑事的人给他理过。”
他用笔尖在“系江晨有预谋地提供线索”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
“这份笔录已经在卷里了？”
“已经附进去了。”沈知行说，“他是正常讯问的时候翻的，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他还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有。”沈知行说，“哪天在哪见的谁，他不提；谁教他这么说的，更不提。”
“他就是要让我先说不清。”
“现在已经是了。”沈知行把红笔帽扣上，“一方递了清单，一方说这清单是照着做的。清单来路正不正、那次并案作不作数，本来就得查。令没回来之前，我们拿不出能把来路钉死的东西。”
“公司内控那边，最近有动静吗。”江晨问。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你要是心里有个人选，先别自己去试。这种东西一碰就惊，惊了人就跑了。要动，等他再往外出一次手。”
江晨点点头。
江晨从律所出来，天还是灰白的，没下雨。他注意到自己这阵子回话越来越短，常常一句就收住，今天也一样。
回到住处，他把电脑打开，又把手机翻出来放在桌上，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只把当初的事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
那份清单，是他上周末两个晚上做出来的。做的时候每一处都注了出处，哪一份文件、哪一页。可现在要问的不是出处，是他凭什么往那儿看。
那几个对不上的日子，是对着两张纸、一行一行比出来的。比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踏实；现在才知道，一个人比得太快、太准，本身就得解释。
他往前想，想到到案前的那个周日，在借来的那间小会议室里，周振山压好最后一个夹子，说的那句话——你清单上那些时间上的毛病，一般人拿到材料，看不这么快。他当时答的是，就是对着看，看多了就看出来了。这句话现在被人捡起来，反着用。
他一样一样过完，天已经黑了。桌上摊着手机、电脑，还有一个旧笔记本。他把笔记本往前翻，第一页记着最早的那个日期，是他第一次发现账不对的时候，墨水的颜色比后面几页深。
这些都是他当初留的痕，每一样都是真的，可没有一样，能自己证明自己。
电脑屏幕亮着。他翻开备忘录敲了一行，敲到一半又停住，看了看，把这一行删了，锁上屏。
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在墙上扫了一下，又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