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夜里，江晨把自己关在书房。
他没有开电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大纸，铺在桌上，又把手机、录音笔和包间里带回来的那几样东西摆成一排。台灯只照得住桌子中间，纸的四角落在暗处。
录音从头放。中间人说一句，他就在纸上记一句，不记原话，只记时间和东西的名字。记完了，他又把这些天经过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茶社、车库、公司，每回见着的纸，谁递的，哪天递的，他一个一个往纸上补。
写完，他退后一点看。
纸上横着四行。最底下一行，是柳如烟的说法，现金做什么用的讲不清楚，他深夜往外跑，钱在账上走一下。再往上一行，是资金去向的那些小票，谁做的账、谁包的票，他心里都有数。再往上，是审批单，签字的日子对不上。最上面一行，钉着那份电子对账确认书。
四层，四行，看着是一整套，盖得严严实实。
他拿红笔，在每行旁边标时间。标到一半，手停住了。
这些环不是各管各的，是一环引用一环。底下的说明引用小票，小票引用审批单，审批单又压在确认书底下。它们能闭合，全靠时间排得顺。只要有一个环节按规矩去核对时间，前头的引用后头的、后头的又引用更早的，顺序一倒，这套东西自己就讲不通。
他在对不上的地方画了个圈，又画了一个。
破点不在造假。他不会去造假，也用不着。破点在那些本来就该核对的环节上，让核对的人真的去核。
手机震了一下。陈凯那边补正材料，发来一个压缩包，说是让他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他把压缩包下载下来，解压，一份一份点开。点到其中一份，屏幕中间浮出一点冷白色的光。
跟包间里那颗是一个形状。光挂在文档上，不闪。
江晨看着它，右手从鼠标上移开，抬到屏幕前头，食指虚虚点了一下。
预览还是只给第一环。是文档属性里的时间：这份电子件生成的日子，比里头贴着的小票日子晚；可小票上那笔钱，附在材料里的那张到账回单上的时间，又比小票晚。小票在前，真钱在后，确认的文件更靠后，三个时间倒着排。
就是这儿。他在心里轻轻点了一下，没出声，脸上也没动。他不用拍桌子，不用找谁吵，只要让这三个时间，自己走到该看它们的人眼前。
他看明白了位置，把食指收回来，放在桌上。
手有点痒。挪一挪这颗螺丝，时间就能错得更明显，明显到谁看了都瞒不住。他盯着那颗光看了几秒，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不拧。今晚一个都不拧。改一个时间，这份东西就说不清是谁改的了，他的手只要碰上去，就算赢了，自己也得跟着进去。
光点停了一会儿，自己灭了。屏幕还是那个屏幕，文档还停在属性那一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关上文件，把那个压缩包原样留着，截了图，连同时间一起抄到大纸上。
后半夜睡下之前，霉运先来了。
手机充不上电，线是好的，头也是好的，拔下来重新插，电才慢慢进去。第二天一早出门，电梯停在他这一层，门开了又合上，没等他进去，他走楼梯下去的。到了楼下，预订的早饭说漏送了，骑手在电话里一直赔不是，他说算了。
他没脾气。回到书房，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到记第四颗螺丝那一页。每颗螺丝后头都跟着一串这种小事，他在那行底下补上今天的三件，字写得平，跟记账一样。写完合上本子，该付的账，他认。
周五上午，他去了周振山的办公室。
周振山关上门，给他倒了杯茶，自己先坐下，听他讲。江晨讲得短，包间里的确认书、电子件上的时间、自己昨晚排出的四层，讲完把手机里的截图递过去。
周振山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桌上，没看他，先开了口。
“有几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他手腕上的表在桌边磕了一下，“对方的电脑，你不许碰。他们的系统，不许进。被买过的证人，你不许接触。任何文件，你一个字都不许改。这些事你只要做一件，那就不叫澄清，那叫伪造证据，到时候就算你占理，人也得进去。”
“我没打算碰。”江晨说，“昨晚电子件上我就看了一眼，没动。”
“看也分怎么看。”周振山抬眼看他，“自己心里有数，跟拿到台面上，是两回事。”
“我知道。”江晨说，“所以我来找你。”
周振山点了下头，脸色缓了一点。他把那张写着四层的大纸要过去，戴上眼镜，一行一行看，看到红笔圈的地方，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能往台面上放的，是这些。”他说，“之前驳回的留痕，你申请录音和监控的记录，还有这份电子件跟纸质件日期倒挂的地方。这些东西本来就在，不用编。我帮你按时间码成一份清单，一样一样注明出处。等程序里头有能接收证据的人，清单递上去，人家自己会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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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对出矛盾呢？”
“那是他们材料自己的矛盾，不是我们造的。”周振山把纸折起来，还给他，“我们只做一件事，把已经有的口子，摆到该看的人眼前。”
“清单递上去，人家一定收吗？”江晨问。
“收不收，程序有程序的规矩，我们左右不了。”周振山说，“我们能做的，是让这些东西好好待在那儿，等哪天翻到了，它自己跑不掉。”
江晨接过纸。那杯茶从热放到凉，两个人谁都没喝。
“时间上还来得及吗？”他问。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周振山说，“你先把东西整理出来，别等通知真上门了，再手忙脚乱地找。”
“还有件事。”周振山说，“你这个局面，光靠我这边不够，程序真走到那一步，你得有个刑辩律师。我认识一个人，叫沈知行，是老朋友引荐的，专做这类案子。我可以帮你约，你们先见一面。”
“他肯接吗？”
“我不打包票。”周振山说，“人家肯不肯接，得看材料。你把清单整理出来，带着去。”
从办公室出来，江晨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绳，松了一点。路还是窄，可至少知道脚往哪儿落了。
晚上回家，柳如烟做了饭，两菜一汤，跟平时一样。
电视开着，声音放得不大。她给他盛汤，像随口提起：“今天我问了问，说程序走起来就快不了。你在家等通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要不要托人活动活动，我这边也有几个能说上话的。”
“不用。”江晨夹着菜，“等通知就等通知，这个时候找人，反而说不清。”
“我也是着急。”她看了他一眼，“你最近老躲在书房，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材料多，得整理。”他说，“吃饭吧，菜凉了。”
“要不我给老陈打个电话问问，”她拿起筷子又放下，“他那边总该有消息，都是老同学。”
“不用打，问了也是白问。”江晨说。
她低头喝了口汤，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自己心里，到底有底没有？”
“有。”他说，“你别操心，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她没再问，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两个人把饭吃完，电视里在放新闻，谁都没认真看。他知道她是那张纸最底下的一行，现在点破没有用，真问了，她也只会是那一套说法。
收了碗，他回到书房，把门带上，接着码那份清单。
快睡觉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周振山转来的消息，只有几行字，来源没写。江晨看完，坐在椅子上没动。
消息说，马会来这两天一直在翻自己经手的账，把以前的凭证翻出来对着看，饭也不怎么吃，跟谁都没个好脸色。先前退回去的那笔账，还有包间里电子件出的丑，他好像觉出不对了。
具体翻出了什么，消息里没提。
江晨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把这几行字抄到一张新纸上，压在那份四层材料的最上面。